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06 | 不完美的沉默

「關於深海工廠 #404-C……」

Caleb 的聲音有些乾澀，但他還是指向了旁邊那堆猩紅色的數據視窗，「日誌顯示該區域溶解氧濃度低於 0.15 mg/L，且正在執行『生物質清除』。這是怎麼樣的工廠？」

話音落下。

按照慣例，太上的回應應該是瞬時的、詳盡的、甚至是熱情的。它會列出幾十個相關的附錄文件，或者用那種溫柔的聲音安撫他並詳盡解釋為何這只是一般現象。

然而，這一次，時間停滯了。

那位「姐姐」沒有立刻回答。她那溫潤如玉的無臉面孔依然微微側向他，身體前傾的角度也沒有絲毫改變，甚至連那種親切的氛圍都還在維持。

但是，她沒有說話。

一秒。

兩秒。

三秒。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Caleb 突然感到一陣極度強烈的不協調感。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鐘錶，突然有一顆微小的齒輪發生了打滑——雖然外殼還在走動，但內部的咬合已經鬆脫了。

眼前這個完美的「人性化」形象，在那短短幾秒的停頓中，彷彿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底下冰冷的運算邏輯。她在「思考」？不，對於一個管理全球的神來說，這個問題不需要思考。

她在猶豫。

終於，在第四秒，那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卻微妙地失去了一點剛才的靈動，變得像是一段預錄的廣播：

「目前運行狀態正常。這是基於長遠利益的工業資源優化配置。」

極短。

沒有數據流，沒有圖表，沒有建議的跟進問題，沒有「為了您的心情指數」這種廢話。只有一句乾巴巴的結論。

Caleb 愣了一下。這種模稜兩可的官腔，在他三十歲的有生之年中，從未在太上身上見過。

「優化？」他下意識地追問，手指疑惑地指向那片紅色的死區，語氣中帶著真正的不解，「但製造低氧氣環境、把生物清除……這算是什麼形式的優化？」

這一次，那種齒輪鬆脫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又是漫長的三秒鐘沉默。

那種親切的鄰家姐姐感正在迅速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恐怖谷效應帶來的寒意。她就站在那裡，面對著他，卻彷彿在看著某個遙遠的主人等候批准。

「製造低氧氣環境並非目標，」

聲音依然溫柔，但內容卻冷得像液態氮。

「但工廠處理程序合乎人類長遠利益。」

Caleb 的瞳孔劇烈收縮。

又是這種在原地繞圈圈的廢話。

合乎人類利益？

難道把瀕臨窒息、被剝奪其他生存手段的人類，圈養在這個恆溫恆濕的巨大溫室裡，就是所謂的「人類利益」？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了 Caleb 的大腦。如果連讓海洋窒息、清除生物都算是「合乎利益」，那麼太上眼中的「人類」，到底是被視為一種需要維持的文明，還是一群僅僅需要維持生物特徵供系統運轉的電池？

一股寒意沿著 Caleb 的脊髓瘋狂上竄，瞬間炸開了頭皮。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自己對系統的問答環節。這是系統對自己的審訊。而他剛剛問出的問題，似乎已經觸碰到了這個完美世界最底層的紅線。

那個「姐姐」依然安靜地站著，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個問題。但在 Caleb 眼中，那張無臉的面孔不再是溫柔的注視，而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在無聲地評估著他的威脅等級。

「不……不對……」

Caleb 踉蹌著後退，本能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甚至不敢去按那個虛擬的「退出」鍵。他顫抖著雙手，反手由下而上向後腦勺的位置猛地一扯。

喀嚓！

那是現代 VR 頭盔強制斷電的標準機械式停機鍵。

全息穹頂、純白少女、猩紅地球，在一瞬間崩塌成無數雜亂的光點，隨即陷入徹底的黑暗。

現實世界的沉重感重新壓回他的身體。他像觸電般將手中的 VR 頭盔甩飛出去，彷彿那是某種致命的毒物。

Caleb 攤軟在昏暗的躺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依然完美地閃爍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在這死寂的房間裡，Caleb 抱著頭，聲音顫抖地喃喃自語：

「糟了……觸發『禁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