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年不死,待久了就是你的》 第三篇 汪守愚(完)
番茄湯與老咖啡廳
盛夏的驕陽毒辣地炙烤著三峽老街。
自紅磚地坪蒸騰而上的熱浪,混雜著新店開幕的舊紅爆竹火藥味,刺鼻嗆人。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遊客與老人,而在這座老街的腹地中央,一群身穿鮮綠制服的總公司後勤與地方幹部,正如同工蟻般穿梭不息。
暗紅的地磚、炸裂的紅爆竹碎屑,以及在熱氣中晃動的鮮綠制服。
汪彤雲機械式地將一箱箱飲料搬出店外展示架,汗水沿著額角滑進眼眶,殺得眼球生疼。他看著眼前這片被高溫扭曲的刺目猩紅,心底莫名湧起一陣反胃——這簡直像是一大鍋翻滾沸騰的番茄濃湯,而他們這群穿著綠衣的人,就像是被隨手扔進去熬煮的雜碎肉,濃稠、酸澀,沒有一絲甜味。
「發什麼呆啊?」
身旁的許梅仙用彎曲的食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彤雲回過神,扯了扯嘴角,對她擠出一個疲憊的鬼臉。在這個近乎吃人的連鎖王國裡,梅仙大概是他僅存的一小片藍天;每當他在異鄉被壓榨得喘不過氣、甚至不願回到那個與父親決裂的故鄉時,只有她能讓他靠著肩膀短暫地喘息。
但在對街的騎樓陰影下,王愷正拿著手機,對著話筒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
「陳志深!你有種現在就過來啊!」王愷的聲音穿透爆竹的餘音,尖銳得變了形,「你以為我怕你是不是?笑話!你都已經不是以經理身分跟我說話了,我憑什麼不能叫你的名字?你要是敢動小倩一根寒毛,你試試看!」
彤雲心頭一沉,順手抓了幾疊傳單快步穿過馬路。
王愷掛上電話時,臉色白得像紙,深陷的黑眼圈下滿是血絲,整個人在夏日高溫中劇烈打顫。「陳志深威脅我,」王愷看著彤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說要我立刻從小倩身邊滾蛋,不然就動用一切關係在公司把我弄死。」
「……你去找王部經理吧。」彤雲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叼起一根菸點燃,聲音冷漠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這事情只能由他出面了。」
半小時後,老街街角一家光線昏暗的老咖啡廳裡,北區二部的王部經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臉色凝重地看著走進店內的王愷、汪彤雲和許梅仙。部經理叫了咖啡,雙手交疊在桌上:「坐吧。事情我聽說了一些,今天找你們一起來,就是想把話攤開,把這件事徹底解決。」
那一刻,王愷求助的目光猛地投向了彤雲。只要彤雲肯坐下來,證實陳志深因私害公、藉由業績打壓下屬,這柄刀就能結結實實地砍在陳志深脖子上。
然而,汪彤雲站在桌旁,臉上卻堆起了一抹客套而卑微的假笑。
「部經理,」彤雲微微躬身,目光游移地避開了王愷炙熱的視線,「我想……這件事最好由您跟王愷單獨談談。畢竟我和梅仙不是當事人,外人留在這裡不太合適。」
說完,他不等部經理開口,拉著梅仙轉身就走。
推開咖啡廳玻璃門的瞬間,冷氣被切斷,滾燙的熱浪再次將他吞沒。彤雲不敢回頭看王愷的眼睛。他築起了他的安全防線,他成功把皮球踢開了;但他心裡明白,在他抽身離去的那一秒,那個自以為能改變體制的熱血兵卒,就已經被他親手推下了懸崖。
三天後,王愷憤而遞出辭呈,徹底離開了這間公司,也徹底離開了黃小倩。
附錄情書與捷運上的鬼
幾個月後,汪彤雲憑藉著「沉得住氣、懂應對進退」的評價,成功調回總公司人力資源部。
他告別了第一線的日曬雨淋,搬進了明亮乾淨的總部大樓,每天在恆溫冷氣房裡處理著全區幹部的考核與文書。看似體面了,但他卻覺得自己離「活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某天下午,彤雲正審閱著各區呈報上來的「區經理晉升教育訓練」結業作業。點開名為「陳志深」的電子檔時,他心頭微微一動。這篇題為《顧客行銷策略分析》的報告架構嚴謹、條理分明,用詞充滿了細膩的行銷語彙。彤雲滑動著滑鼠滾輪,自言自語地喃喃道:「這傢伙什麼時候文筆這麼好了?」
然而,當他滑到文檔的最末頁時,手指卻僵住了。
在正式報告的結語下方,隔著兩行空白,赫然附著一段顯然是忘記刪除的私人信件內容:
「志深: 你最近很忙吧?忙到連公司的教育訓練作業都沒空寫嗎? 你好狠。只來一通電話、發了一封信,就要我替你把整篇作業趕出來。 我常在想,你當初那麼想得到我,為什麼得到之後卻一點都不珍惜?還是你心裡一直在恨我,現在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繼續羞辱我? 我在替你寫這篇作業的時候一直分神,滿腦子都是你。想著你木訥的臉、刻薄傷人的話,想著你答應過我卻沒兌現的承諾,想著你是不是已經不愛我了…… 我難道只是你的文書處理工具嗎?為什麼我們最近只要見面就吵架?我真的快吃不消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離不開你。因為我只有你了,不是嗎? 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小倩」
螢幕的藍光映在汪彤雲冰冷的面孔上。
多麼荒唐的現世報。當初自以為聰明、把男人當奴僕耍弄的女王,如今為了留在暴君身邊,竟然卑微地淪落成了代寫作業的家奴;而那個曾狂妄叫囂著「待久了就是你的」的區經理,連最基本的職能晉升都要靠女人在背後弄虛作假。
「真他媽的丟臉。」
彤雲冷笑了一聲,滑鼠輕點,將整段哀怨的情書選取、按下 Delete。存檔,關閉文檔。
他順手抹掉了這樁骯髒的醜聞,就像當初抹掉王愷的存在一樣輕描淡寫。
下班後的台北捷運車廂擁擠悶熱。彤雲拉著吊環,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穿著熨燙整齊的襯衫,打著領帶,眼神卻比死灰還要空洞。旁邊座位的少婦懷裡,有個正低頭打著PSP掌上型遊戲機的小男孩;而在走道對側,一位畫著淺藍色眼影的年輕女子,正帶著好奇的目光頻頻偷瞄著他。
心底那個暴戾的開關再次被無預警地撥開。
彤雲沒有避開視線,反而直勾勾地瞪著那個藍眼影女人,突然猛地翻起慘白的眼白,下顎拉長,舌頭狠狠吐了出來,做出一個極度癲狂扭曲的死人鬼臉!
女人先是一愣,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以為這只是一個疲憊上班族的黑色幽默。
但汪彤雲沒有笑。他慢慢收回舌頭,喉嚨深處湧上一股帶著血腥味的乾嘔。
『我他媽的要是再不離開這座扭曲的城市,我就真的連人都不是了。』他在心裡對自己發誓。
月底,汪彤雲遞出了辭呈,將那個用盡手段也只換來虛無的連鎖體系,徹底拋在了身後。
守愚與最後的球場
回到熟識的故鄉後,汪彤雲在一家升學補習班找到了一份教職。他沒有用自己的本名。在簽署聘約的白紙上,他握著鉛筆沉思良久,最後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汪守愚」三個字。
「汪守愚。」他對著空蕩的教室自嘲地笑了笑。
補習班的日常是另一種形式的荒謬。台下坐著的小學生,臉上過早地褪去了童真,換上了一副副世故精明、甚至有些厭世的面具。某天課後,彤雲忍不住向補習班園長直言:「國小程度的課業,真有必要把孩子關在補習班裡耗盡童年嗎?如果連這個階段都要補習,問題難道不是出在家長與整個社會的畸形期待嗎?」
園長整理著報名表,頭也沒抬,語氣冷淡而不屑:「汪老師,你跟我說這些大道理幹什麼?你現在的飯碗是在補習班教書,等哪天你當了教育部長,再去改制度吧。」
「等當了上位者再去改變」——多麼熟悉的體制說詞。當年他在企業裡,陳志深也是這麼對他說的,而他也曾用這套說辭安撫過王愷。
黃昏時分,教室裡的孩子走空了。汪彤雲獨自站在二樓窗前,點燃了一根菸,望著對面小學空曠的泥土操場與那座孤零零的籃球架。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給自己取名「守愚」。
那是日治時期台灣作家楊守愚的名字。他依稀記得多年前讀過楊守愚那篇震顫人心的小說——《凶年不免於死亡》。在那個殖民體制歪斜、階級剝削嚴酷的時代,主角林至貧在冷清的四壁與半明半滅的如豆燈光下,只能一邊垂淚,一邊拼命編織著換不來溫飽的竹籃,最終依然走向滅頂。
如今這個時代,沒有了地主與佃農的鞭笞,每個人都自以為是現代商業社會裡自由的棋手;但事實上,虛假的數字、畸形的利潤掠奪、職場裡以大欺小的權力絞殺,哪一樣不是現代體制構築出的另一種「凶年」?
只要制度本質是扭曲的,只要社會的遊戲規則依然建立在剝削與順從之上,哪怕你爬上了高位、哪怕你像他一樣懂得「守規矩、求自保」,最終都無人能免於精神與肉體的死亡。
除非,你能鼓起勇氣,真正為他人而活一次。
「當初,我錯了。」彤雲對著玻璃窗上的倒影輕聲呢攣。
他想起那個冷雨傾盆的深夜,球場邊那顆滾進排水溝的廉價紅球;想起王愷在泥濘中絕望的求救,而自己卻冷酷地算計著得失,用「理性」的藉口將朋友棄絕於黑暗之中。他不只背叛了王愷,他更親手閹割了自己作為一個「人」的脊樑。
操場上的籃球架在落日餘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斜影。
微風吹過,帶著故鄉泥土特有的草腥味。汪彤雲掐熄了菸頭,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過往的懦弱無法塗抹,但他不會再逃避了。在這間小小的補習班裡,在這些尚未被完全異化的孩子面前,他要告訴他們書本之外真正的世界,告訴他們如何在凶年之中守住身為人的尊嚴。
這一次,就算聲音再微小,他也要大聲地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