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自殺博物館》裡隱藏的Trauma
《自殺博物館》又是一本大部頭,小一千頁,就講述自殺博物館的事情?顧名思義,這本厚厚的書確實講的是有關一個專門收集自殺的博物館的故事,當然,故事中的人與物經歷變遷,無不在尋找自己活下來的理由。
在書中,億萬富翁Hortha擁有財富後為自己建立了一個自殺博物館,他想要找到智利政治人物/總統死亡究竟是不是自殺的真相,所以找到潦倒作家Joseph,給了一筆錢,要他尋找真相。
在相處之間,Hortha逐漸給Joseph展現自己的一生。他回想起1954年到智利上學時經歷的第一個自殺案件——學校的校長因為抑鬱症飲彈自盡。
我寫過很多關於自殺的書和故事,古往今來,人們從來沒有停止對自殺的迷思。無論是準備自殺的人還是經歷了身邊人自殺後的人,無一不對選擇自我了結這一行徑難以忘懷。
Hortha的自殺博物館裡事無巨細地收錄了幾乎所有他所知的自殺的人,因為抑鬱自殺也好,畏罪自殺也罷,自殺者都有照片擺在「神龕」一般的自殺博物館裡。
納粹們的集體自殺
最著名的納粹主義群體自殺就是宣傳部長戈培爾全家的自盡了。他們的集體自殺包含帶走了自己的孩子們 ,而且,他們的自殺並不是畏罪自殺,更多的是對於一個納粹失敗無法面對一個在他們腦中曾經理想的社會的崩壞而做出的選擇。
在納粹德國即將失敗時,這樣的集體自殺並不是孤例。
1945年4月,萊比錫市長Ernst Kurt Lisso及妻子、女兒均服毒自盡。那些年月裡,超過幾千的德國人選擇自殺。自殺博物館中還收藏了Goebbels, Himmler, Martin Bormann, Rudolph Hess⋯⋯
猶太大屠殺倖存者的自殺
能夠從集中營/死亡營倖存,可是回歸正常的生活之後卻不再能繼續活下去,不少有幸從納粹集中營裡倖存的人最終選擇了自殺。故事中的主人公Hortha和妻子都是納粹集中營的倖存者,但之後卻一次次想要選擇了結生命。一個問題是:為什麼在那麼殘酷的集中營裡沒有選擇自殺,出來有了和平的生活卻不再想活下去了呢?Trauma。
很多倖存者說,在集中營最嚴酷的情形下自己只有一個信念就是活下去,就是不能自殺,不能讓虐殺我們的人高興,也不能幫虐殺囚犯的人完成任務。可一路奔跑逃命的人們一旦有生存的機會,躲到安全的地方,在「關上的門」後面喘氣的時候,才是真正停下來思考過往的時候。這時候往往才真正感受到曾經被剝奪的做人的權利與尊嚴,創傷也即將正式開始發揮作用。
"Bruno Bettelheim," I said. "His photo is in your gallery of suicides."
"A recent addition. Just now, in March. Bettelheim put his head in a bag, suffocated. Survive the Holocaust, write wonderful books about enchantment and fairy tales and then kill yourself with a plastic bag, for God's sake. You met him?"
"In 1980. I was a fellow at the Wilson Center in DC, and we had dinner one evening. At some point I asked him why there were so few suicides among the inmates of Dachau and Buchenwald. He answered without wavering, We didn't want to give the jailers the pleasure. I would never, ever, not ever do anything of the sort, he said. I'm sure you're aware by now, Joseph, that I am not good at reading people, I'm not like Angélica or you-“
"Not me," said Hortha. "Tamara is proof." 157並不是只有註明的Primo Levi倖存後選擇自殺,更多的還有自殺博物館中收藏的這些有著同樣命運的人。
啄木鳥
《自殺博物館》這本書為什麼封面沒有死亡卻是啄木鳥呢?
同樣,跟Trauma有關。經歷過猶太大屠殺的Trauma不僅僅是集中營、死亡March,還有萬人坑前的機槍掃射。
"Do you know the family name for these woodpeckers?" And before we could answer that we hadn't the foggiest:
"Picidae. From Picus, a minor Roman agricultural god, who assured the fertility of fields. In his original human form, a soothsayer, so when he refused to mate with the sorceress Circe she turned him into a woodpecker that still had the ability to augur the future. 401這種啄木鳥就是👆提到的Picidae。故事主人公的父親Karl告訴作者,Hortha的妻子很喜歡啄木鳥,可是,在經歷了死亡營和二戰猶太大屠殺之後,就再也沒有辦法聽啄木鳥啄木的聲音了。因為啄木的聲音一下子就能激起她對於曾經經歷機槍掃射的創傷回憶。誰成想,就好像是上帝故意的安排一樣,在她臨終前,病床外的窗戶外面總是有一隻啄木鳥,不停地啄木,因為在樹上還有嗷嗷待哺的小啄木鳥。機械性的啄木聲讓妻子幾乎崩潰,兒子為了讓母親臨終前不要在受到記憶中機槍掃射的折磨,這位從來沒有任何暴力傾向的人爬上樹,親手殺死了所有母親最愛的鳥,包括所有小鳥⋯⋯這段經歷太過痛苦,以至於幾乎家庭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理解事發的起因、經過、結果,但誰都三緘其口。
這個故事讓我覺得很不適。仔細想想究竟是為什麼呢?這人世間殺人放火的悲劇有太多是基於曾經的創傷了,創傷幾乎隱匿在我們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悄悄發力。我們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在燒殺搶掠上,卻忽略了這些悲劇背後那永遠填不滿的創傷,像是一個巨大的貔貅,只進不出地吞噬著它曾經缺少的一切。
Death was not a singular event that happened once and then was over, you did not exist anymore and that was that. Death was something that kept on happening, a void that you abided in with no end, ⋯⋯581這個故事一直在自然和人之間周旋,像極了最近讀的幾本書,好像我們終於不再征服自然了,不再《老人與海》了,也不再《白鯨》了,而是讓一個退休的塑料業億萬富翁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
"You know what Camus said?" Hortha went on. "Suicide is prepared within the silence of the heart, as is a great work of art. I will take it out of that silence. My own work of art, my own performance of collective suicide on an immense scale, will change hearts. 342至於這個「自殺博物館」究竟能不能真正「change hearts」呢,似乎其所有者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即將揭開的真相——智利前總統究竟是不是自殺?不過,當作者逐漸接近億萬富翁並對他本人越來越了解的時候,他決定不將真相告訴Hortha。
最終,似乎一個人生命結束之時最重要的問題——是不是自殺——在這本書的主題裡變得不再重要了。在我看來,創傷和創傷所導致的人類行為對於自然的傷害才是真的需要開一個「自殺博物館」的。
因為故事的緣故,我好奇地查了一下啄木鳥,發現,有一種帝啄木鳥,已經被認為滅絕了👇
而猶如書中的感慨,啄木鳥已經在地球上生存了超過400萬年,可當人們走入歷史的時候,短時間內就能讓這樣如活化石的神奇鳥類通通滅絕。這難道不是我們人類在不知道自己正在自殺的情況下瘋狂自殺嗎?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讀者送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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