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痕
七点整,老陈来接班。
值夜班的老张歪在椅子上,嘴半张着。听见门响,他睁开眼,坐直,把对讲机、登记本和遥控器一件件推到桌沿。
老陈翻开交接本,在最后一行签字。
老张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鞋底一路拖着,过了门口,脚步才快起来。
岗亭里只剩下老陈。他坐下,扣好制服领口,把帽子摆在桌角,帽檐朝外。
桌面是米白色的。靠近身体的地方有一道褐色的印子,两尺多长,边缘已经发亮。老陈把两条小臂搭上去,正好压住。桌沿下面有一道凹槽。手机卡在里面,屏幕朝里,调成了静音。
窗外刚亮透。香樟树的影子落在门口,风一吹,往旁边移了一点。
七点半以后,人多起来。门口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老陈站起来,挺直背,抬起右手。业主从门口经过,有的点一下头,有的看着手机,有的没有看见他。
人走过去,他放下手,坐回椅子。
提示音又响了。
他再站起来,抬手,坐下。
这套动作他做得很熟。右脚撑住地面,起身,手抬到帽檐旁,等人过去,再坐下。
八点十六分,他已经不再数了。
门口暂时没人,他把头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颈椎里响了一声。一群穿校服的孩子从门口走过,一个女孩落在后面,边走边重新扎头发。
老陈看着她们拐过花坛,才把手伸到桌下,按亮手机。女儿的班级群里有十几条新消息。老师发了早读照片。孩子们坐在教室里,低着头,嘴巴张着。
老陈把照片撑大,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女儿左边的浏海总比右边短一点。他找了两遍,才认出靠窗的一个侧脸。
照片有些模糊。他又放大了一些。
提示音响了。
老陈把手机推回凹槽。手机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抬手。
十点以后,外卖、送水和快递接连来了几趟。
姓名,电话,哪一户。
登记,开门,把本子拉回来。
一个外卖员写到一半,门外的手机就响了,他丢下笔跑进去。老陈把笔捡回来,放在登记本上。
中途,他拿起对讲机。
“岗亭有人替吗?去趟厕所。”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他等了一会儿,把对讲机放下。
过了十几分钟,他趁门口没人去了趟厕所。出来后,他站在消防通道口,从压扁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烟有些瘪了,他用手指捋了两下,点上。刚吸两口,远处的提示音响了。他把烟头蹭灭,往回走。
岗亭里没人等着。他坐下,两条小臂重新落回桌沿。
十二点,食堂的人送来一个不锈钢饭盒。米饭压在一边,旁边是一勺白菜,菜汤已经洇进饭里,饭盒盖内侧全是水珠。
老陈刚吃了两口,提示音响了。
他把筷子搁在饭盒上,站起来,敬礼。刚坐下,门口又有人敲玻璃。
他把饭盒推到一边,递出登记本。等人写完,开门,再把本子拉回来。
重新拿起筷子时,白菜已经凉了。菜汤渗得更深,靠近盒底的米饭黏成一块。
老陈低头把饭吃完,盒底剩下一点油水。
午饭后,门口空了一阵。
老陈从左往右数地砖,十八块,第三块中间有一道裂纹,里面积着黑泥。停了一会儿,他又倒着数回去。
香樟树的影子缩在第六块砖上。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顶着腰,只好又往前挪。右腿麻了,换到左边;没过多久,又换回来。
下午两点多,门口空着。
老陈把手伸到桌沿下面凹槽上,抽出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点进微信钱包。
余额一千六百多。
工资是十五号到的。第二天转给前妻一笔,备注抚养费;又隔一天,转给了父亲。余下的,是饭卡、话费和几笔零碎支出。
他看了一会儿,锁上屏幕。
三点一刻,对讲机响了。三号楼二单元有业主投诉,一辆电动车堵在单元门口。
老陳把情況寫進登記本,拍了照片,發給物業管家。
消息旁的小圓圈轉了幾下,變成一個灰色的對勾。
不到一個小時,崗亭電話響了。
“车怎么还在?你们物业到底管不管?”
“已经上报了。”
“上报有什么用?堵在门口,出了事谁负责?”
“物业那边会安排人过去。”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快。
老陈握着听筒,看着登记本上自己写的那一行字。等那边停下来,他又说了一遍:
“已经报了。”
电话挂了。
他把听筒放回去,没有放稳,滑下来,碰在电话机上。老陈重新拿起,又放了一次。
这次放稳了。
五点以后,门口又忙起来。
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地库。买菜的人提着塑料袋,孩子跟在后面。
门口的提示音响一次,老陈起身一次。右手抬到帽檐旁时,已经比早上低了一些。
一个女人一手提着菜,一手牵着女儿。走到第三块地砖时,女孩低头避开裂缝,手从母亲掌心滑了出去。女人没有停,只把手往后伸了一下。女孩快走两步,又握住了。
老陈看着她们进了园区。他把手伸到桌下,摸到手机,没有拿出来。
六点二十一分,门口空了下来。
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是女儿的名字。
老陈把手机从凹槽里抽出来,拇指刚碰到绿色按键,提示音响了。
一辆车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司机朝岗亭抬了一下手。
老陈的拇指从绿色按键上移开,按住手机侧面,把震动关掉。他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抬手。
车开了进去,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等老陈重新坐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拿起来,通话已经断了。
下面多了一条消息:爸,刚才老师让我们打电话。现在要收手机了。
老陈看了两遍。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刚才在忙”。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他把手机放回桌沿下面。
晚风吹进来,登记本翻起一页,又落下,老陈伸手按住。
七点整,小周来接班。他二十多岁,制服绷在身上,鞋面擦得很亮。老陈把对讲机、登记本和遥控器一件件推到桌沿。
“三号楼二单元的电动车还没处理,报过了。”
小周点了一下头,翻开交接本,在最后一行签字。
老陈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出了岗亭。
小周坐下,把帽子摆在桌角,帽檐朝外。
两条小臂交叉着,落在那道褐色的磨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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