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热

姚占新
·
·
IPFS

腊月,沈阳,雪横着下。

早上七点多,天还没有亮透。老周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往前蹿了半米,又慢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电量。

还有四格。

他摸了摸棉衣内侧,三台手机都在。一台自己的,两台跑单。两台跑单手机各用一张卡,从不连同一个网。

电动车装的是铅酸电瓶,沉,也怕冷。电瓶外面裹着旧棉絮,缠了几圈黑胶带。

刚骑出小区,电量就开始往下掉。

四格,三格,两格。老周把油门拧到底,车还是慢了下来。

这时,两台手机同时震了起来。

一单送写字楼,是火锅。距离近,只剩十一分钟。另一单去老城区,一碗羊杂汤。六楼,没有电梯。

备注只有两句话:多放胡椒。不要香菜。

同一家餐馆。

羊杂汤那一单,老周接下后先给顾客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她说了两句,便咳起来。咳得很慢,咳一下,停很久。

老周赶到火锅店。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上来,眼镜立刻蒙上一层雾气。

店里很乱。后厨不断有人喊单,柜台旁摆着几份打包好的外卖。

老周摘下眼镜,在棉衣上擦了两下。

“两单,一份火锅,一份羊杂汤。好了吗?”

“等会儿,没看忙着呢吗?”

“快超时了。”

“谁不超时。大雪天,等着吧。”

老板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老周站在柜台边。过了几分钟,老板拎出两个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其中一盒火锅汤没有扣紧。汤从盒盖边缘渗出来,沿着袋子往下淌。

老周抽了几张纸,把袋子擦干,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将两份餐放进保温箱。

门一推开,风裹着雪迎面打来。

骑出不到一百米,电动车忽然停了。老周关掉电门,重新拧开。仪表盘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他等了几秒,再试一次,车轮一动不动。

他掏出两台跑单手机。一台已经黑屏,另一台卡在订单页面。他把手机塞回棉衣里,贴着胸口捂住。

雪很快落满头盔和肩膀。

写字楼不到两公里。推过去,也许还来得及。老城区远一点,路也不好走。

老周握着车把,站在路边。

写字楼有暖气。老太太住六楼,没有电梯。

过了一会儿,他调转车头。

积雪没过鞋面。没电的电动车很沉,后轮不时往旁边滑。他推一段,停下来喘口气,再接着走。十几分钟后,右膝开始一下一下地疼。他把身子更多地压在左腿上,继续往前推。

老城区的雪还没清。几辆汽车停在路边,轮胎埋在雪里。单元门关不严,门把手上缠着一截铁丝。

老周把车靠在墙边,打开保温箱。餐盒摸上去还热。他把装羊汤的袋子抱进怀里,走进楼道。楼道里没有灯,三楼的窗玻璃破了一角,雪吹进来,台阶上湿了一片。到了五楼,他扶着墙停了停。右腿不受控制地抖。六楼只有两户,左边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老周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几下,过了很久,门锁才响。

老太太穿着棉袄,扶着门框。

“羊汤。”老周说。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黑着的楼道。

“你走过来的?”

“车没电了。”

“这么大的雪。”

老周把羊汤递过去。

“还热,趁热喝。”

老太太伸手接过,手抖了一下,她摸了摸袋子。

“还真是热的。”

她低下头,看见老周的裤脚和鞋面上都是雪。

“你走来的?”

老周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没有回答。

“快喝吧。”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老太太把羊汤放在门边,慢慢走回屋里。老周站在门外,从门口望进去,暖气片上搭着两条毛巾,桌上放着几个药盒和半杯水。

老太太拿着一个塑料饮料瓶回来,瓶里装着热水,外面裹了一块毛巾。

“拿着。”

“不用。”

“暖乎暖乎吧。”

她把瓶子塞进老周手里,瓶身很烫,老周隔着湿手套握住,手指一点点有了知觉。

“谢谢。”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弯腰端起门边的羊汤。

老周下到一楼,棉衣里的两台手机都重新亮了。写字楼那一单已经超时二十七分钟,六个未接电话。

平台通知一条接一条跳出来:配送超时,顾客投诉,满勤奖励取消。

他把手机塞回怀里,推着电动车赶往写字楼。到二十三楼时,火锅隔着袋子已经摸不出多少热气。

一扇门打开,只伸出一只手,接过塑料袋。

“怎么这么久?”

“车没电了。”

门里的人隔着袋子摸了摸餐盒,没有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老周转身去按电梯。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平台的扣款通知。

他没有细看,锁上屏幕。

下楼后,雪还在下。车座和车把上重新积了一层雪。老周拍掉车把上的雪,握了上去。

老太太给他的塑料瓶还在棉衣里,贴着胸口。他隔着衣服摸了摸。

已经不热了。

他没有把瓶子拿出来,正了一下头盔,推着车往回走。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姚占新作家、詩人、学者、時事評論員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等自己恢复

晚安

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