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隨春天的火車

Wesley Lee
·
·
IPFS
·
還是他最終也沒能跑贏那道五十里的風牆,而是像我一樣,頹然停在某個平庸的城市,任憑時間在自己身上來來回回地流淌,最終變成了那種自己曾經最厭惡的、死氣沉沉的大人?

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這個故事並不關於我。它只關於劉星。

記憶是一場大規模的遷徙,從一個荒蕪的季節抵達另一個更加荒蕪的季節。在我的記憶深處,劉星始終是一道模糊而尖銳的影子,像是一枚被遺忘在舊毛衣領口上的別針,在你漫不經心地低頭時,會猝不及防地刺痛你的皮膚。那種痛感,帶著金屬的冰冷和陳舊的鐵鏽味。

那年我們十八歲,被沒完沒了的模擬試卷和蒼白的日光燈管囚禁。在做那些冗長乏味的選填題時,如果遇到無法逾越的邏輯斷層,劉星總會選擇那個看上去最簡單的答案。他從不糾結,從不復查。他對待生活的態度亦如其解題方式,單純、直接,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裝出來的篤定,與身邊一切喧囂的人群擦肩而過。

我過去常常覺得,劉星是一列在深夜全速前進的火車,孤獨地行駛在沒有盡頭的荒原軌道上。他身上那些被青春期過剩的荷爾蒙點亮的霓虹燈,在黑暗中拉出流利、漂亮且瘋狂的線條。我曾預感,這列火車終將在一場盛大而靜默的撞車事故中被徹底點燃,化為灰燼,或者化為一場大雪。

那是一個入夏的颱風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腐爛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校園植物被強風揉碎後的汁液味道。操場空蕩蕩的,紅色的塑膠跑道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紫。天陰得一塌糊涂,雲朵低垂,彷彿隨時會坍塌下來,將這座平庸的校園夷為平地。

劉星走到校門口,忽然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是怎樣的一眼。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卻又像是剛下過一場瓢潑大雨的湖泊,濕漉漉地在我身上留下濕熱的痕跡。在那一瞬間,風很大,很嘈雜,整座城市的榕樹都在劇烈搖晃,時間也隨之支離破碎、搖晃不止。然而,生平第一次,我看到劉星成為了靜止。他像是一座被神遺棄在路邊的雕像,與周遭的混亂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什麼也沒有說。那種沉默是帶有重量的,壓在我的呼吸上。但我知道那眼神的意思。那是一種無聲的召喚,一種對宿命的妥協與告解。於是,我走了過去。在那個交界點上,我的故事本可以有許多種發展——我可以轉身離開,可以大聲嘲笑,可以選擇遺忘。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最最庸俗的那一種。

我走向了他。

我的故事就是劉星的故事。然而,劉星的故事卻從不屬於我。

劉星向我借錢。他說他要出發,要在夏季徹底佔領這個城市之前,趕上春天。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風中顯得乾澀而荒謬:「你瘋了吧。這絕不可能。」

可是劉星不信。

八歲那年,劉星在一本發黃的、散發著霉味的地理雜誌上讀到過一段話。書上說,在北半球,夏季的推進速度是每天五十里。這是一道在地理意義上真實存在的、無色無形的風牆。這道牆所到之處,桃、李、杏、櫻,萬紫千紅的花朵會在一夜之間落成殘紅之河。油菜花會一茬接一茬地倒下,在大地的呻吟中化為泥濘。春天在那道風牆面前,潰不成軍。

這段充滿視覺暴力與虛無感的描述,在劉星幼小的心靈裡刻下了深不可測的陰影。他對這種自然界的殺戮深信不疑,甚至將其視為某種神啟。十年之後,十八歲的劉星,從胃部升騰出一種必須留在春天的迫切感。那是一種生理性的飢渴。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就像一種只能在特定溫度下存活的菌類,他要么活在春天裡,要么就在夏天的烈日下枯萎、死去。

我走了過去。他沒動,抬起那張略顯蒼白、清瘦的臉看著我。

民間有一種說法,叫「陰陽怕懵懂」。那個瞬間,劉星的神情就是一種極致的懵懂。他的所有慾望、恐懼、純真與邪惡,都從那對漆黑的瞳孔裡洩露出來,呈現出一種混沌而又清澈的奇異美感。

我知道我必須幫他。這不是出於友情,甚至不是出於愛。這是一種被高級的偏執所挾持後的本能反應。非這樣不可。

第二天,教學樓底下的小樓梯間。那裡終年照不到阳光,牆角生著翠綠的苔蘚,空氣裡有淡淡的尿液與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我把自己攢了兩年的、帶着體溫的零花錢,用一份過期的報紙嚴嚴實實地裹著,遞給劉星。

出乎意料,他沒有接。他反而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冰涼,手指纖長。

「你不懂,」他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激起微弱的回音,「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沒別的辦法了。我非走不可。」

他說得對。我確實不懂。我知道春天是怎麼一回事——我知道它由溫暖的季風、濕度、含苞的花蕾以及光合作用構成。我理解這一切科學要素,卻仍舊無法搞懂,為什麼這個少年願意用他和我所有的積蓄,去換取那種虛幻的、多停留兩個月的花期。

劉星有一張過於溫和的臉。眉目尋常,像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在大雨中匆匆跑過的學生的臉。他唯一能表現出的鋒利,是那種廉價塑料尺邊緣的、帶著毛刺的鋒利。雖然微弱,卻能在不經意間劃破你的指尖。

我不怪他。真的。

劉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成為任何一個宏大敘事裡的主角,他也沒有野心去顛覆什麼。他只是有點偏執,像是一株非要在冰原上開花的植物。我想,人們在面對某些特定對象時,都是沒有還手之力的。就像我無法拒絕他的借錢,就像他無法抗拒春天的誘惑。這是一場註定要發生的掠奪。

上課鈴響了。那是沉悶而刺耳的電鈴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緊接著,暴雨傾盆而下。

那場雨下得極其壯烈。天上地下彷彿只剩下水的存在,視線所及皆是白花花的一片,水汽像是有生命的野獸,從門口瘋狂地往室內撲。我把報紙包硬塞進他的上衣口袋裡。

一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雨聲太大了,大得淹沒了一切解釋的必要。也因為劉星是那種越是感動,就越是吐不出半個字的姑娘——不,他是個少年,但他身上那種易碎的氣質,在那個瞬間像極了一個在深夜出逃的姑娘。

我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跑向樓上的教室。那一天,印刷油墨的味道纏繞在我的指尖,辛辣、苦澀,久久不散。

那是五月下旬。

立夏後的第十五天。

高考前的第十五天。

劉星北上的火車即將出發。據說,春天此刻正停留在離我們城市三百七十五公里的北方,在那裡,丁香花正開得如火如荼。

第二天傍晚,我送劉星去城郊的火車站。

天空竟然奇蹟般地放晴了。夕陽的光像是濃稠的蜂蜜,溫柔地陷在一片令人心碎的橙紅色中。天邊雲蒸霞蔚,色彩絢爛得有些頹廢。我抬頭看著那片天,輕聲說:「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是個好兆頭。」

劉星笑了。那是他在那個夏天最後一次笑。夕陽灑在他的頭髮上,每一根髮絲都顯現出紅銅般的、溫暖而高貴的色澤。

那天是工作日,火車站顯得荒涼而空曠。售票處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鋸木頭。

等他過了安檢,背影漸漸縮小,往幽深的站台走去時,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們甚至忘記了告別。

那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見到劉星。

他背著一個乾癟的書包,兩只手深深刻地揣在上衣口袋裡,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那個背影看上去那麼義無反顧,帶著一種近乎宗教式的虔誠。他離開一個地方的原因,與這世界上任何一個為了前程、為了生活、為了愛而奔波的人都不同。

我看到天光透過火車站候車大廳那斑駁的玻璃頂棚,支離破碎地灑在他身上。那一刻,我覺得那不像是一次逃亡,更像是一場神的啟示。

劉星離開後,他的課桌依舊留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上面堆滿了空白的試卷,像是無人祭奠的荒冢。

半個月後,那些試卷被清潔工清空,隨後,那張課桌也被搬走。

最後一排的另一個同學搬了過去,補上了那個物理意義上的空位。

日子像是冰冷的流水,沖刷過後,這間教室裡再也沒有留下過劉星的一絲痕跡。連他在桌角刻下的一個微小的符號,也隨著油漆的翻新而消失殆盡。

很快,考試,畢業,各奔東西。

我也離開了那座充滿濕氣和蟬鳴的城市。

十八歲的暑假,在我的記憶裡永遠熱得要命,熱得讓人絕望。我走在街道上,白得令人暈眩的陽光像針一樣刺入我的眼睛。每次在那些汗流浹背的時刻想到劉星,我總覺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流淚。

那之後的許多年裡,劉星這個名字,成為了一個被封存的詞條。

我時不時會想起他。那種感覺,就像想起一本只記得開頭、卻永遠丟失了結局的殘破書籍。

我會想,他在每一個「當時」裡,過得好嗎?

他在哪一座陌生的城市生活,又在哪一個破舊的車站奔波?

當初他是真的想要追趕春天嗎?

抑或,他只是在那種窒息的青春壓力下,選擇了一次優雅的攜款潛逃?

我在心裡問了劉星千百個問題。

但我從沒有去找過他,也從未試圖打聽過他的下落。

因為我不知道,故事的哪一種發展會令我更難過:

是他真的追上了那個燦爛、永恆的春天,並活在我永遠無法到達的另一種明亮的生活裡?

還是他最終也沒能跑贏那道五十里的風牆,而是像我一樣,頹然停在某個平庸的城市,任憑時間在自己身上來來回回地流淌,最終變成了那種自己曾經最厭惡的、死氣沉沉的大人?

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我的故事就是劉星的故事。

因為在他離開的那一刻,我生命中某種關於「不切實際」的勇氣,也隨之被抽離了。

而劉星的故事卻不是我的故事。

無論後來發生了什麼,我都無法得知了。

他最後果真還是徹底地路過了我。

我太懦弱,無法陪他去那個連地圖都沒有標記的終點。

而他又太傲慢,不願為這世間任何一點溫暖的塵埃而留下來。

即使是這樣,在無數個深夜,當我站在陽台上抽煙,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時,我還是寧願相信——

劉星真的追趕上了那個春季。

他搭著那列永不停歇的火車,一路向北,然後跨越海洋,去往南半球。

他在那裡周而復始地旅行,永遠活在十五攝氏度的清晨裡。

我會想象他坐在南美洲印第安人的馬車上,穿越漫無邊際的草原。

暮色四合。風是溫和而涼爽的。

遍地都是即將睡著的、淡紫色的小花。

至少,如果是這樣,我們兩個人之中,總有一個人是快樂的。

每念及此,在那些極少數的、靈魂出竅的瞬間。

我也會突然覺得,在我的身體深處,在那層重重疊疊的遺忘與偽裝之下,竟然也奇蹟般地、活著一個完整而馥郁的春天。

那是我借給劉星的春天。

他一直沒有還給我。

這樣很好。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