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的張力

鹿娜的彼岸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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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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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離散,告別與一去不回。獻給我來自伊朗的同事和朋友們,也給我自己,給你們。我寫了很久,希望你們喜歡,好久不見。

觀測是量子系統發生坍縮的原因。

系統在觀察者出現之前保持著所有的可能性。

—— 《量子力學導論》注釋,88頁,書寫者不明。

場景一

疊加態

倫敦,Lunar House,上午九點十七分

等候號碼是A-114。

娜爾吉斯盯著手裡的號碼紙,一張紙被她折疊又展開,展開又折疊。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朋友發來消息,祝她一切順利。她想了想,沒回覆。

她覺得自己應該想點什麼,比如自己怎麼到的這裡來,一切倒真像一場夢啊。她想到幾個月前的那個下著雨的平靜午後,打開之後,開頭印著Congratulations! 的那封郵件,《卫报》為她提供了在Goldsmiths 讀新聞學碩士的全額學費和生活補貼。朋友來到伊瑪目何梅尼機場送她,她們擁抱,告別,踏入候機室之前,她回了一下頭,看到萊拉和萊婭——這對和她關係最好的一對雙胞胎,她的兩位同事,手挽著手向外走,萊婭藍色的背包上還掛著一朵手織的太陽花,娜爾吉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萊拉則掛了一隻褐色的小熊。

萊婭有一個酒窩,萊拉有兩個酒窩,她就是這樣區分她們的,她們淺琥珀色的虹膜也是有區別的,萊拉的眼睛裡藍色多一點,萊婭的眼睛裡橙色多一些,但笑起來都那麼好看,彎彎的眉毛,拉的長長的眼線,總是喜歡帶很多裝飾品,總是穿不一樣的衣服,萊拉還有一顆紅色的鼻釘,看起來好像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我還能再見到她們嗎?

她注視著紙上的摺痕,心情平靜。摺痕越來越深,紙已經裂開了一個小口,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她想到Lunar House的紫色招牌。在含混的,懸而未決的灰色裡,在倫敦這樣的天氣裡,在欲言又止的表情裡,在無數個人不由他們自己決定的命運裡,在空氣裡,在壓抑裡,呼吸,或是嘆息。

二十三個人和她一起處於這個空間,娜爾吉斯數過了,職業習慣。萊拉萊婭比她早兩年參加工作,她們告訴他,好記者進入任何房間都要先數人頭,七月的氣溫逼近四十度,那是德黑蘭,編輯部裡,日光燈的嗡嗡聲,夾雜著中央空調的運轉聲,帶著一點臭氧味,同事們討論國家領導們永不兌現的承諾,咖啡冒著熱氣。

現在,她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她不想在面談之前再接收到任何消息,她感覺自己是混亂的,她不知道自己要組織語言,怎麼講述這一切,不知道這一切會不會被相信。好的消息,壞的消息,所有人的故事,所有人的問題,她不想知道上星期考試的成績,也不想知道娜斯加的小狗現在生病好了沒有,工作面試的結果,體檢結果,有沒有新的診斷。

面談還沒開始,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想結果。既然結果不存在,那她就既不是那個被批准留下的娜爾吉斯也不是那個被拒絕的娜爾吉斯。但這正是她最喜歡的狀態,和別人不同。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會給她帶來壓力,懸而未決反而讓她輕鬆。兩個版本的她,不同世界裡的她都疊加在一起,同樣真實,曝光在同一張相紙上。

她笑了,好像有點餓了,等一會結束了之後,要去吃點什麼呢?她的胃口總是出奇地好。

上學期,她旁聽了一次量子物理課程,朋友非要她陪,她不好推拒也就去了。朋友問她為什麼沒在本科畢業後繼續學數學專業,而是做了記者,是不喜歡嗎?她搖搖頭。她說更喜歡另一個。她不想告訴朋友真實的想法:她覺得自己應該做正確的事情而不是喜歡的事情,哪怕付出代價。做正確的事情對她來說也包括不要求別人做她心目中正確的事情。所以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微笑,或者沈默,像一個真正內向的人那樣。以免別人看到那些拉扯。

但她在沒離開物理課堂。教授在黑板上寫下ψ,說:系統的狀態不是“我們不知道它是A還是B”,而是它真的同時是A和B,直到被觀測的那一刻。

娜爾吉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那麼被觀測之前就是最誠實的時刻。

她的資料夾放在腿上,沈甸甸的,一百多頁的文件。複印的剪報,截圖打印的照片,憑藉記憶寫下來的採訪手記,原本在德黑蘭的公寓裡。

她沒想過自己一去不回。她以為自己隨時能回去,她小小的背包裡沒裝太多東西。她想念起那個棕色皮質的筆記本,她的無數錄影,報社抽屜裡壓著的她的手稿和獎狀,一切都被留在那裡,可能已經被沒收,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她沒辦法回去確認。

不確認就不會坍縮。

斜對面坐著的那個男人大概五十來歲,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藍色夾克,領口起了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面前的地板,她熟悉這種眼神,思考之後被掏空的狀態,過於疲憊,像屏幕黑了但電源燈還亮著的電腦屏幕。她那麼想問她,幾十年的職業訓練把她變的更像一台機器,無論承受多少痛苦都能情緒穩定的思考,甚至能夠心情愉快的面對審訊,代價是當看到別人受苦時總是過度難以同情,總是以專業的方式處理一切,新聞方法像某種藥物,代價像某種副作用。她忍不住想,這是什麼樣的故事,他在等什麼?他的號碼是多少?他來自哪裡,離開的時候有沒有來得及帶上他最想帶的東西?

她沒有問,她已經不是記者了。或者說,她還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記者。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一個人類。

這也是一種疊加態。門開了,叫到B-09。那個男人沒動。不是他。娜爾吉斯低下頭,把手機放回包里,沒有關閉飛行模式,只是握了一會兒,感受到那個熟悉的重量,然後放開了。

外面開始下雨。

場景二

耗散

三個月前的某個深夜,倫敦東區某座有紅色磚牆的學生公寓。

論文的截止日期是明天下午五點。題目是《數字封鎖時代的伊朗獨立媒體生存策略》,娜爾吉斯已經寫到第三章第四節,光標在屏幕上一閃一閃,她的手指從觸控板的中間滑到左上角,觸法黑屏指令後,她又把手按在指紋識別鍵上,點亮屏幕,打開一個新標籤頁,又關掉。打開另一個,德黑蘭時間凌晨三點半。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按任何鍵。

《同路人報》停刊的消息是在一月十九日傳來的。那天她在這個一室一廳的公寓里,窗玻璃上結著霧氣,她的伊朗手機號已經停機,她是從一個仍在德黑蘭的朋友的加密消息里知道的。朋友發來的原話是:都結束了。

她只是坐著,坐了很久很久,她在吃一盒巧克力棒,手有些涼,於是她又去給茶杯添了點熱水。她繼續吃那些食物,開始想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甚至面帶一種詭異的微笑。桌子上擺著她的藥瓶,她把它拿起來放在手裡搖了搖,聽著嘩啦嘩啦的聲音。

她記得開始吃這個藥的時候醫生警告她說,常見的副作用是情感淡漠,可能是快樂的淡漠,可能是悲傷的淡漠。她說沒關係,醫生,我是從事新聞工作的,我可能需要一些額外的保護才能維持心理健康。

現在她感覺迷惑,她沒有哭,沒有說話,她那麼平靜,她覺得自己就像在體驗一種純粹的物理現象,引力或是失重,她的情緒其實沒有麻木,她也沒有接受這個結果,只是換了一種體驗和感受的方式。她在往後退,退到距離一切都足夠遠的地方。所有的事情都從傷口回落到事實,事實可以被觀察被探索,可以被理智的陳述。

但傷口不是。

*

娜爾吉斯最後一篇發表在《同路人報》上的稿子,是關於馬什哈德一家醫院被突襲的記錄。安全人員走進急診室,把仍然在輸液的年輕人從病床上帶走。一個護士躲在儲藏室里給她發消息,她感覺字裡行間有一種很克制的憤怒,一根弦拉到了極限,但還沒有斷。

她接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編輯部,窗外刮著大風,城市的網絡也在斷斷續續的抖動,像一個人在戰慄,她問自己,你冷嗎?她搖了搖頭,反覆讀了三遍信息之後,坐到電腦前,她開始寫。

那篇稿子也是最後成為壓垮報紙的理由之一。新聞監督委員會的停刊令上寫著它的標題。這幾天來,她一直在想,如果她當初沒寫,或者寫得更保守一些,報紙是不是能多活幾個月?

但這個問題沒有太大的意義,她寫了,因為那是真實發生的事。作為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誠實。即使寫下來的代價是連人帶報紙一起消失,即使——她一次又一次告訴別人,沒有任何前途值得用健康來換,更何況是存在本身,她從來不缺乏良好的認知和價值觀,但這是另外的情況,你寫的時候你不是為了前途,是因為那個護士儲藏室裡顫抖的打字,是因為你不寫出來,這件事就從來沒有發生過。

*

她在自己的論文裡,寫別人的故事,寫那些她曾經是其中一部分的媒體生態。寫著寫著她就在想,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既是從事幫助尋求庇護者和難民的志願服務的人,同時自己又是尋求庇護者,怎麼自己也會成為自己研究中的一個註腳,一個案例,被應用在第三章第四節裡的數據點。這當然荒謬,但這不羞恥。

沒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讓她感覺到羞恥或愧疚,憤怒或不安。她從不虧欠任何人,人需要做事情,做貢獻,但做事情有時候正是為了消除愧疚感。讓她不需要為世界是糟糕的而感覺自己有罪。

她和負責她面談的工作人員說:我還太年輕了,我還沒有準備好成為一個烈士,我還要做更多的事情。

此刻正是做更多事情的時刻。她在文檔里打下一行字:觀察者從不在觀察對象之外存在。觀察者也可以是故事的一部分。然後她想,也許這才是這篇論文真正的論點。

她把光標移回第三章第四節,開始寫。

為什麼這個國家這個城市總是下雨呢,晚上八點,窗外的街燈把雨水變成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早上吃的藥到了現在已經失效了。但她不排斥這樣的時刻,她的思緒開始在不同的時間裡,不同的空間裡飄逸,在現在的公寓裡,在那家醫院的儲藏室裡,在她離開編輯室的告別裡,在她最愛的那家咖啡館裡。她也是最近才意識到的。這不是什麼糟糕的現象,像這樣的思考,或許是拒絕活在一個線性世界中的方式。她的大腦本能的抵抗“結束”,在線性的時間裡,結束就意味著中止。但如果時間是重合的,是交錯的,所有時刻,所有的歷史,就都存在著,只是在不同的座標中。

凌晨兩點二十八分,她按下保存鍵,喝掉最後一口冷掉的茶。合上電腦放在桌上。靠著床頭,睡著了。

論文在第二天下午四點五十八分提交。

場景三

有觀察者

六周前,線上課堂,一個下午。

帕爾·沃爾什,是娜爾吉斯新聞倫理課的教授,他熱愛科幻作品,也熱愛量子物理學,在他的課上就能看出來,他對量子物理的興趣比對新聞倫理的興趣還大,得多。

他在講“觀測者效應”。“觀測者效應告訴我們,”他說,對著二十幾個小方塊里的面孔,“是觀測行為本身改變了被觀測的對象。這不是比喻,這是物理事實。當你測量一個粒子的位置,你就改變了它的動量。你不可能以完全中性的方式觀測任何事物。”

娜爾吉斯在聽,同時在看窗外。

她好像不太容易忘掉那家醫院,她記得自己走進急診室的時候,那個護士,她說她叫法蒂瑪。圓臉,眼睛很大,疲倦的那種大,她看到她,然後向她做了一個細微的手勢:留下來。就這個意思。留下來。你在這裡,他們就不敢再打人了。

她走過不少的新聞現場,但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記者的在場本身就是一種干預。她不是中性的,當她夾著本子,拿起攝像機,走進那個房間,那個房間就成了一個被觀測的房間,被觀測的房間,需要服從不同的規則。

觀測不是旁觀。觀測是參與。

“所以,”沃爾什教授繼續說,“記者的困境和物理學家的困境是同一個困境:你無法不影響你所記錄的事物。問題不是如何消除這種影響,而是如何誠實地承認它的存在,並把它納入你的敘述。”

娜爾吉斯在筆記本上寫下:誠實的目擊者承認自己的坐標。

她感覺自己的神經被短暫的,輕柔的波動了一下。在無數個陌生的城市的街角上,她總是看到一些以為只在自己家鄉存在的樹木,此刻,在這裡,它們也生長者,有類似的形狀和光影。一樣溫暖的陽光,一樣濕潤的雨水,同樣的季節,空氣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她認出了它們。

*

課後她傳簡訊給她的朋友,一位同樣來自德黑蘭、現在在柏林的攝影師,這位朋友曾在她面談時親自前往為她的遭遇作證。她告訴她:我今天在物理學里找到了新聞倫理。又或者在新聞倫理課上學了點物理學。

朋友回復:莫非你找到了為什麼我們沒有辦法做“客觀報道”的解釋?

她回復:不一定是解釋,但我認為我找到了不必再為此感到愧疚的理由。

然後,她把手機放到桌上,在落日的餘暉里,桌上的節拍器發出噠噠聲,她覺得自己徹底放棄了一些東西——放棄了掙扎和對為什麼的思考,給一切完美解釋的衝動,只是讓一切都停在它們應當停在的地方。無法解釋的東西就不去解釋它,世界為什麼這樣,如果探索了還得不出來一個答案,那就讓它在那裡待著。因為就連大多數的科學研究,都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作為健康的個體,我們不需要盲目相信完美的決策,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持續判斷和持續討論的社會。我們應當有勇氣承受這些。在論文的最後,她這樣寫道。

許多東西,在模糊裡都比在清晰裡,活得更長。

場景四

耗散結構

今天,某個時刻之後。

她想燒一壺水。

水壺在爐子上,娜爾吉斯站在廚房裡,水開始熱起來,水壺底部出現一些氣泡,細小的、還沒有力量升起的氣泡,它們附著在金屬表面,慢慢生長,越來越多。

她又想起來從Lunar House走出來的那一刻,她走了很久很久,一段夠長,夠吵,夠陌生的路上,可以把所有剛剛發生的事情安放在它可以在的位置上,而不是讓它佔據所有空間。

今天的早些時候,她從信箱裡拿到了那個來自移民局的白色信封,A4紙大小,沈甸甸的,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地址。她們決定了她的人生。更早些時候,她從這個城市南邊的水塔附近找到了一個足夠她坐上去蕩的高高的鞦韆,她在上面玩了二十幾分鐘。許多時刻,她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小孩子,她還不到三十歲,她還沒有畢業,她對人生還有很多憧憬和期望。五月,她今年最期待的電影就要上映了,在 Iran International 工作的朋友問她考慮不考慮畢業後也來那裡,她還沒有回覆,水仙花抽出了黃色花骨朵。

可她想起她的同伴,她想起她的記者朋友們,萊拉和萊婭,報社關閉後的第三天,她就和她們失去了聯繫,她們在沒接過她們的電話,她們告訴她的最後的消息是,娜爾吉斯,你不要回來,她們在找你。

她感受著那個信封的重量,然後把它放進了抽屜。水還在燒著,她會拆開那封信,但不是現在,現在她要喝她的紅茶。

她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平穩。結果或好,或壞,無論是哪個結果,曾經的她都難以承受,但如今,她已經被等待本身改變成了一個能承擔這個結果,亦或能承擔所有結果的人。她何嘗沒有面對過比這可怕的情境。在審訊室的硬板凳上對每個問題對答如流的娜爾吉斯,那個在候診室裡邊折紙鶴邊等著醫生告知檢查結果的娜爾吉斯,那個在深夜對著屏幕上的光標坐著的娜爾吉斯,那個因生活壓力太大而幾乎完全沒辦法複習,打開成績的時候發現是低空飄過而並非掛科從而欣喜若狂的,娜爾吉斯,聽到來自烏克蘭的好友柳德米拉和她講述自己親人在戰爭中離世的消息時特別想哭的娜爾吉斯。所有的時刻都是真實的,都是完整的,任何結果都不能宣判她的一生,都不能宣判每個記者,每個政治犯,每個異見份子的一生,在一個個受保護身分的背後,是一個又一個複雜的人。任何結果都不能讓它們變的更有意義或者更沒有意義。

她會繼續做些事情,做些必要的事情,她也會繼續做些事情,做些沒那麼必要的事情,她購買的《幾何原本》就要到了。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曾經那樣,用一整個溫暖的春日的下午,證幾個定理。

但就在剛剛,她發現她的物理學教授曾在那本她翻爛了的教科書邊空白處寫下一個注釋。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寫的。她打開了電腦,查了一下,那是普里戈金的概念,叫耗散結構:

遠離平衡態的系統,通過持續吸收外部能量來維持自身的有序和複雜。換句話說,生命不是通過抵抗混沌存在的,而是通過消化混沌存在的。你越想鎖住所有的變量,維持一種絕對的穩定,你就越接近熱力學意義上的死亡-

那是一種被稱為“平衡態”的狀態,在那裡一切不再流動,一切不再改變,一切都是已知的,而這正是物理學對死亡的另一種表述。

水開了。

娜爾吉斯關掉爐子。以一種輕快的方式捏一個茶包,投進杯子,倒水,茶色在熱水裡擴散,滲透的方式沒有邊界,沒有輪廓,只是慢慢把水變成另一種顏色。她耐心的等茶不再燙口,把一塊方糖含入口中,然後慢慢吸了一口茶水。如果是在伊朗,她可以用波斯萨瓦玛在爐子上慢慢煮一壺很濃的伯爵茶。她還挺想念的。她打開窗戶,風吹過她新剪的短髮。

*

她給母親發了一條消息。

不長,波斯語,說:媽媽,我想你。今天天氣不錯,我也很好。

她沒有寫更多東西。有些事情不需要在消息里傳遞,因為它們不是信息,它們是一種狀態,而狀態只能被感知,不能被傳遞。她知道,母親會知道的,不一定通過文字,而是通過在這個時刻發送這條消息的質地裡得知,從她的沈默中,從她選擇說什麼不說什麼的方式里讀出剩下的部分。

大概也是一種量子效應:一些東西存在於接收者和發送者之間的那個空間里,不在任何一方那裡。

娜爾吉斯端著茶坐到窗邊,把論文草稿打開,嘆了口氣,又把它推到屏幕角落,然後打開一個空白文檔。

她開始寫。

她開始寫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在儲藏室里發消息的那位顫抖的護士,她知道她也已經逃出來了,她會親自迎接她,她寫他沒看見的東西,比如她對於自己工作過的編輯部的最後一夜的想像,比如號碼紙上的摺痕,等候區的那個藍色夾克的男人的眼神,所有那些她見證過的、正在經歷的、尚未知曉的事物。

這就夠了。

注:娜爾吉斯,波斯語,意為水仙花。

《同路人報》(Hammihan)於2026年1月19日被伊朗新聞監督委員會無限期停刊,理由是報道了抗議活動及安全部隊突襲醫院的新聞。

耗散結構理論由物理化學家伊利亞·普里戈金提出,1977年獲諾貝爾化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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