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小说连载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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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爱别离”和“求不得”的故事

(七)春意盎然


1.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间又过去了十几年,李榜眼官至尚书,也有了孙儿。千金也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新年刚过,裕公主又把她接到驸马府小住。裕公主为人随和,不拘礼法,不爱讲那些繁文缛节。她平日喜欢说笑打趣,常叫千金给她讲些街谈巷议,当作解闷。

有一次,千金给她读了一篇坊间流传的叙事诗。诗中讲的是一位美貌歌姬被驸马家的公子始乱终弃的故事,词句哀婉,听来颇为动人。

裕公主听完,却笑得花枝乱颤:“这诗写的,莫不是我们家大公子?”她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又在外头,欠下风流债了吧?”

那时驸马府正在为宏家大公子物色婚事,可关于他的风流传闻,却一直在坊间流传。

至于宏二公子,则颇有宏将军当年的风范。早些年便被送往江南水师,如今已小有名声,大有子承父业之势。 

人人都说,三皇孙与千金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这一回,两人在驸马府重逢时,三皇孙正准备南下江南水师巡查。临行之前,他向千金吐露了心意。

“等端午回来,我便去你家求亲。”他说得郑重而坦然。

千金低头不语,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其实她怎么想,并不重要。若她真的嫁给三皇孙,那也都是长辈与皇室之间的决定。 她心里确实,也是有他的。不过,那种情意,似乎并不浓烈。 


2.

 驸马府在城北,离皇宫不远。宗室贵族大多居住在城北,宅邸高门深院,格局工整气派。李榜眼家却在城西。那里文人墨客聚集,庭院多半小巧雅致。 

城西的院落往往各有名字,不像城北的府第,称作“某府”或“某宅”,即便换了主人,院名也不必更改,仿佛院落本身便有自己的性情。

李榜眼为自家宅邸取名 “镜园”。后园引来一脉活水,水面不宽,上架一座拱桥。桥面几近半圆,倒影落在水中,恰好连成一个完整的圆,看上去如同一面澄明的镜子。水边种着几株梨花树。中春时节,满枝梨花,在温暖的阳光里绽放;淡淡清香,随风散开,幽雅而不张扬。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琴声。琴声悠悠,低沉而绵长。千金抬头望去。隔壁院落的假山亭子里,有一名白衣男子,正端坐抚琴。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只见他发带轻盈,在微风中缓缓飘动。千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叫人取来纸笔。 

两座院落,其实只隔着一道墙。隔壁那座院子名叫 “黛园”。从前住着父亲的一位好友。夫妻二人皆擅丹青,千金幼时学画,曾得那位伯母不少指点。那位世伯曾在工部任职,常被皇亲国戚请去设计园林。皇帝偶尔也召他入宫作画。然而他多年呈给朝廷的一套排水系统设计,却始终无人问津。 

他自嘲说,自己终究只是皇帝眼里的弄臣。后来他愤然辞官。离京时留下一句话:“此院只卖给有缘人。”于是黛园空关了一年多。直到不久前,才迎来新的主人。那位亭中抚琴的白衣男子,便是这位“有缘人”。

黛园地势比镜园略低,水从镜园流向黛园。园内有一座用青黑色石头垒起的假山,又因园内种植的都是松竹之类的常绿植物,故得名“黛园”。两座贴近的院落,风格迥异:镜园闲适散漫,黛园则深邃宁静。


宫中送来了赏春宴的请帖。往年入宫赴宴,三皇孙总会设法与她见上一面。可这一回他远在外地巡查,不在京城。千金本有些懒得去,却又不能不去。

大殿之中,正前方端坐着皇妃与几位皇子。

千金的位置在殿后,身旁坐的尽是各家名门闺秀。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张案桌,桌上架着小屏风,案上整齐放着笔墨纸砚与颜料。她心中暗想:难不成宫里也要办诗会雅集?

果然,一名内臣走到殿中,朗声宣布: 

“以‘春’为题,或诗或画。”

千金随手画了几样蔬菜瓜果,也懒得题诗,只在画角署了名字,又取出随身的小印轻轻按下。正准备交卷时,忽然几滴浓墨不知从何处落下,溅在画上。她抬头四顾,却看不出是谁所为。若重画一幅,又未免费事。她想了想,提起细小的楷笔,在墨点旁略添几笔。不多时,几只甲壳小虫与蚂蚁,便伏在瓜叶之间。她吹干墨迹,便把画交了上去,随即起身,独自走出殿外。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可到了仲春时节,又忽然返寒。殿中烧着炭火,本就闷热,再加上四周浓重的脂粉与熏香气味,令她有些头晕。走到御花园里,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她鼻子忽然一阵发痒,用衣袖掩住脸,连打了两个喷嚏。

等她放下衣袖,一抬头,却忽然与一名男子四目相对。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目光移开。就在这时,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已经递到了她面前。帕角上,用墨蓝色丝线绣着一个“廿”字。 

千金没有去接,只向那人行了一礼,道了声谢,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4

那递手帕的人,正是皇帝的第廿子。皇帝有一位同母弟,素来沉迷修仙炼丹。虽有亲王封号,也有一块颇为富庶的封地,却一直没有子嗣。眼见他病病歪歪,颓势难挽,皇帝便把尚未成年的廿子过继给了这位皇弟。只是每隔一两年,仍让他回京城一趟,看望生母。 

有一年廿回京时,在上林苑见到三皇孙带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穿着男孩子的骑马服,头发高高束起。三皇孙先牵着马,让她在马背上。慢慢走了一段。忽然,他一个翻身,跃上马背,把那小姑娘紧紧搂住,随即纵马疾驰。那小姑娘顿时吓得尖叫起来。等马停下时,她已哭得梨花带雨。 

三皇孙和宏家的两位公子,怎么也哄不好她。最后,三皇孙索性把马鞭塞到她手里,说:“我错了,你罚我吧。”

小姑娘却把马鞭掷在地上,破涕为笑。

廿站在远处,看得目不转睛。他的母亲在一旁低声说:“胡闹,真是不成体统。”

后来听人说,那天原本是三皇孙提议骑马。千金没有带骑马服,他便命人找出了自己幼年时穿过的骑马服让她换上,又替她束起头发,对她那身装扮颇为得意。 

廿的母亲曾为他挑选过几个侍女,个个花容月貌。可哪有这个小姑娘有意思,她会哭,会笑,会恼,会闹。鲜活得像春天里的风。

那天夜里,廿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少年搂着那姑娘,骑着马飞驰。那少年似乎是三皇孙,又仿佛是他自己。 

几天前,当他在宴会名册上看到“千金”的名字时,不由得又惊又喜。虽然人人都知道,三皇孙心悦千金。但在皇室之中,政治联姻本是常事。谁又能说,太子夫妇不会另有安排?


5.

千金回到大殿时,裕公主身边的内臣正好来寻她,去裕公主那边一起用午膳。来到偏殿,千金又打了喷嚏。裕公主说,天气阴,又回寒,下午的安排还是在户外看骑射,千万别把你冻出病了。不如,吃完午饭,就跟我回去,喝点姜茶,睡个暖暖的午觉,恢复一下。

另一边,用午膳的时候,父皇问廿,可有中意的闺秀?他笑着点头说:有。

手捧千金的画作,廿笑出了声,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心灵伴侣! 

下午,天气阴沉,不久还下起了蒙蒙细雨,可这一点都没影响到廿的兴致,他身手矫健,意气风发,想到她正在看着自己,他每招每式,都要尽善尽美。 

父皇给了他很多赏赐,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都转送给她。不料,身边的内臣赶到他面前,告知,千金午饭后,就跟着裕公主回去了。

权臣之女,竟如此轻怠于我!父皇问他王妃人选时,他用手拭去脸上的雨珠,饮泣吞声,只悻悻然道,一个都看不上!


6. 

一场春雨过后,梨花开得正盛。洁白轻盈的花瓣,如雪一般纷纷飘落,铺满地面,也落满池水。花瓣随着水流缓缓漂移,从镜园一点点流向一墙之隔的黛园。不知什么时候,水面上竟多出了一只小木船。小船不过尺许长,在水中悠悠荡荡,顺流而下。 

“哎,哎——够不着啦!”侄儿在水边急得直叫。 

丫鬟忙去取来竹竿想把小船勾回来,却总差了一点点。小船顺着水流漂走,很快便出了围墙,再也看不见了。侄儿顿时号啕大哭。 

千金正要哄他,一抬头,却看见隔壁黛园的假山上,那白衣人正举着小船,朝这边招手。

千金带着侄儿,身后跟着丫鬟,一同出了家门。 

还没走到黛园正门,一个武夫忽然从旁边闪出,挡住去路:“找谁?” 

几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在此时,黛园的大门忽然打开。那白衣男子已走了出来。他面如冠玉,神情温和,含笑把小船递给侄儿,又将千金一行人请入园中。 

千金本只打算在门口取回小船,不料他却如此殷勤。

“搬来新居,本该早些去府上拜访。”他说,“是我失了礼数。” 

他自报姓名:姓尚,名螟。 

李榜眼后来听千金提起此人,见他与皇族同姓,便猜想他的祖辈或许曾立过军功,又或者与宗室有什么渊源。 

从此,两家也算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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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章理科生。旅居海外。 业余写作,小说《无情》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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