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小说连载 (十一)
(十一)心如镜,情如风
1.
廿醒来时,天色已微微发亮。他侧过头看去,千金仍在枕畔沉睡。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把额前散落的碎发理到一旁。她双眸紧闭,长睫低垂,脸颊白皙而通透。廿俯下身,忍不住想去吻她。却忽然看见,她眼角还留着淡淡的泪痕。
他微微一怔。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落泪么?他的心忽然轻轻一紧,整个人停在那里。
就在这时,她忽然伸手,在他侧腰挠了一下。廿猝不及防,又惊又痒,差点跌到她身上。
他低声笑了:“偷袭我?”
她睁开眼,眼波微转:“偷看我。”
廿望着她,心潮翻涌。
若时间能停在此刻,我愿永远沉溺在你的温柔乡。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2.
廿坐在马上,拥着千金,志得意满。千金是我的,她的心,终有一天也会只属于我。
她坐在他的怀中。曾几何时,她的身后是三皇孙。如今,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背后那具温热而健硕的身体,属于另一个男人。
春光明媚。他跃马扬鞭,迎着暖风,在马场上疾驰。他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声说:
“不要怕,我在,我在……”
是的,你在。而他,早就不在了。无需提醒,我很清醒。
忽然,他觉得她的身子往后一仰,与他贴得更紧。紧接着,她整个人软了下来,向一侧倒去。
他一惊,定睛看去—— 一支箭,已经深深扎进她的胸口。
她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气息便断了。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一切的牵扯与纠葛,一切的权衡与妥协,都在这一刻终止。
她还能听见越来越远的声音,“千金!千金!”廿惊慌失措地呼喊着。
可怜的廿。
3.
螟坐在假山亭中抚琴。雾很浓,浓得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身在亭中,四周的一切都沉浸在朦胧的混沌里。琴声渐渐高昂。忽然,“铮”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滴鲜血从他的指尖缓缓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蓦地惊醒。原来只是一个梦。
他此刻正在从小叶岛,返回尚国的船上。再过些天,他就要回到京城了。只是,对他来说,京城除了向父亲复命,似乎再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
她已经远嫁。
前些日子,在小叶岛南边一座破庙里,他曾与一位和尚交谈,那和尚说起李榜眼,是他军中的旧交。螟顺口提到了千金。出乎意料,那和尚微微一怔,竟问起千金的年纪。
螟其实也说不清。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已经与三皇孙订下了婚期。
4.
京城依旧熙熙攘攘,花天锦地;街谈巷议,层出不穷。
最近城中盛传:一个月前,廿王妃在马场被人一箭射杀。那刺客,竟是前太子的侍卫。一年前,太子一家被绞杀。那侍卫潜逃出京,老父与幼子却落入廿王手中。老父在严刑逼供之下,始终不肯说出儿子的去处。廿王便对幼子施以酷刑,父子二人最终都死于非命。
于是那侍卫潜回京城,本欲寻廿王报仇。后来听说廿王极为宠爱王妃——此女先嫁三皇孙,再嫁廿王。于是心生一计,与其刺杀廿王,不如对她下手,也好叫廿王尝一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千金死后,廿增设侍卫,王府戒备愈发森严。与此同时,他清算太子余孽的手段也愈发暴戾——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关于千金的死,京城百姓,几乎在狂欢。有人说,她魅惑叔侄二人,是红颜祸水,该杀;有人说,她穷奢极欲,对婆母忤逆不孝,该杀;也有人说,她贪生怕死,贪图富贵,该杀。
螟想,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了,反正千金也听不见。就算她还活着,也没有人会允许她在意。
5.
窗外细雨如丝。李榜眼独坐书案前,神情黯然。千金之死,使他痛不欲生,却又丝毫不觉意外。从千金嫁给三皇孙起,他便日夜为她担惊受怕;后来又嫁了廿王,更是时时惴惴不安。
“棋……”他长叹一声,“终究是我无能,没能护你周全。”
忽有人来报,门外有一位年轻人求见,说是老爷在京城时的邻居。李榜眼闻言,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螟去小叶岛之前,曾到李榜眼处打听过西南海边的情形。玄幽门得了消息,说有人在小叶岛,见过几名当年江南营的幸存士兵,因此他父亲,派他前去寻访旧交。
螟对李榜眼说,在小叶岛南岸的一个小村子里,他见到一位样貌端正的和尚,说话带着几分京城口音。那人衣衫虽旧,却洗得十分干净。
那村子,几年前遭过海啸,农田尽被海水淹没,房屋也毁去大半。因小寺建在山上,方才幸免,只是年久失修,早已破败。
得知螟从京城而来,那和尚忽然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才高八斗的李榜眼?”
那和尚法号“无情”,是京城人,本名琪,与李榜眼曾是军中故交。螟闻言大喜,说道:“家父要找的人,正是你。”
螟劝他随自己回京。和尚摇头谢绝。螟又道:“你在玄幽门,尚有一笔巨款,正可拿来修缮寺院,帮助村民。”和尚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不必了。不劳而获,终究不是好事。”
螟又问:“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故交?”
和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李榜眼听罢,老泪纵横,连声说道:
“那才是他……那才是他。”
(终)
2026年3月,于Torrey Hil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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