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小说连载 （九）

（九）时过境迁

1

 三皇孙的封地，离京城十来天路程。地方虽不大，却是鱼米之乡，富庶安宁。到了封地，千金发现郡王府的格局竟有几分像镜园，雅致精巧，那是三皇孙特意命人布置的。院中也有一汪活水，只是水畔种的是桃花树。远离京城，他们无拘无束，情投意合。这片恬淡的小天地，便成了他们的乐园。

然而世事无常。这样的日子还未满一年，凶信忽至——先皇驾崩。于是他们匆匆启程，赶回京城奔丧。彼时正值暮春，天气闷热多雨，一路奔波劳顿，还未抵京，千金便病倒在途中。

2 

回到京城，将千金安置妥当后，第二天一早，三皇孙便带着随从入宫。然而直到天黑，他仍未回来。也没有人来报信。差人进宫打听，也是只去不回。千金越等越心慌。一夜未眠，心神不宁，不寒而栗。第二天清晨，忽然一阵喧哗，一队官兵，已将郡王府团团围住，随后而来的，是宫中内臣，还有廿王。 

大祸临头了。 

原来这趟回京奔丧，本就是一个圈套。可是，哪怕事先知道是圈套，他们也不得不回来。

千金身着素衣，跪在厅前，双手捧着郡王妃的印信。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如刀绞。 

内臣展开黄绫，宣读诏书：“郡王奉诏入京……忽然薨逝……” 后面的话，她已听不清了。 

唯有“薨逝”二字，如惊雷落地。三皇孙已经死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伏地叩首，将印信高高举起。内臣接过印信，又传下一道口谕：郡王妃李氏，暂归廿王府安置。

她猛然一惊。还未来得及叩首谢恩，眼前一黑，人已软软倒下。廿俯身，指腹按住她的人中。片刻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半靠在他的臂弯里。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已经启程。车帘低垂，车内昏暗。她背靠软垫，对面端坐着一个男人。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再想。

3 

千金发着高烧。太医说，是舟车劳顿、忧思过度所致，需要静养。开的药，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她这一睡，便是七个时辰。醒来时，正是凌晨。他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低声问道：“感觉如何了？” 

千金却轻声道：“请廿王爷回避。”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醒来第一句话，竟是叫我走开，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是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你。”

“便急。”她打断了他。 

他微微一怔，竟如此直截了当？

4

悲讯传来，夫人伤心落泪。三皇孙尚且不能自保，当初为何执意求娶千金？这不是把她送进虎口么？那廿王府里侍妾成群，简直就是个龙潭虎穴！ 

李榜眼叹了一声，低声宽慰：“总比为奴，或是流放，要好一些……” 

说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琪赴死之前，那句戏言——若有来世，便投胎做他的女儿。旁人听了起哄：必定迷倒皇子皇孙。如今想来……李榜眼只觉心中一沉。唉。不幸竟一语成谶。

5. 

在廿的悉心照料下，千金的身体渐渐恢复。可他的陪伴，对她来说却像是干扰。她只想一个人躲起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三皇孙的死，始终让她难以相信。一个鲜活的人，走进皇宫，竟就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捂住心口。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是她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她靠在床上。他坐在床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尖利的咒骂声。廿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将来人拦在门外。 

来的是他的生母。她位阶低，廿平日只称她为“老夫人”。先皇过世后，她一直被供养在外宅，廿极少去看望。这一次，她却不请自来：“她是罪臣的未亡人，你怎么可以把她带回来！”她怒气冲冲，声音高得仿佛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老夫人，请自重。”廿低声说着，将她拉到远处。 

“色令智昏！”老太太愈发恼怒，“她嫁过三皇孙；又从小在驸马府长大，那宏家大公子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我的事，不劳老夫人操心。”廿的声音冷了下来，“请回吧。” 

于是，老太太几乎是被人架了出去。 

廿回到房中，千金已听得清清楚楚。她沉默片刻，试探着开口：“王爷的救命之恩……难以回报。” 

廿像是想缓和气氛，故意挑眉笑道：“那就以身相许。” 

“王爷说得对。”她语气平静，对他的心思早已看得分明，“只是王府姬妾成群，也不缺我这一个，是不是？”

“那也不多你这一个。”他说着，向她靠近了些，笑意带着几分暧昧。 

千金低声道：“可是，我是罪臣之妻，配不上……” 

“我不介意。”廿打断了她的话，坐到她身边，笑意也渐渐收起，“千金，我接你来王府，是要娶你。”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已经让人去接你父母回京了。千金出身名门，从门第上说，你配得上。” 

“不！”她几乎立刻反对。她绝不愿父母看到自己如今这样狼狈的处境。她勉强找了个理由：“可是……老夫人，恐怕也不会情愿吧？” 

“我早就过继出去了，她管不了。”他的态度十分明确。他看着她，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既然进了王府，就别想再出去。”

6. 

千金的身体日渐痊愈。廿时常带她在王府中走动，她也渐渐熟悉了府中的侍妾们。这些女人在廿面前都十分恭顺，既不多话，也不敢主动与千金攀谈。 

侍妾之中，有一个身材高挑、行事干练的女子，小腹微微隆起，显然已有了身孕。她名叫小如，是妾室中掌事之人，年纪与廿相仿。 

千金很礼貌地称她为“小如夫人”。 

小如听了，只轻轻一笑。 

千金心里却有些犹豫——“如夫人”前面再加一个“小”字，似乎有些轻慢；可她的名字本就叫“小如”，似乎也只能这样称呼。 

“她不是夫人。”廿忽然说道。 

小如只是低着头，没有出声。千金心想，她大概很委屈吧。 

这些侍妾原本是在王爷书房轮值的。千金来了之后，倒变成廿常常在她这里“当值”。侍妾们反而清闲了不少。 

千金出身的环境，一向简单，父亲没有妾室；三皇孙也没有；宏将军家里，也不过两个妾室而已。如今到了廿王府，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女人，她心里暗暗断定：这位廿王爷，想必是个穷奢极欲的人。 

千金的父母谢绝了廿的邀请。李榜眼修书一封，说京中事宜已由长子料理，自己年迈，不便远行。信中又客气地谢过王府的抬举，说女儿性子执拗，还望王爷多多包涵。至于婚礼，只说循常制即可，不必张扬。 

兄嫂见到千金，劝她不要任性：“你在王府已经这么久了，若始终没有名分，实在让家族蒙羞。” 

事已至此，千金也只能答应。婚期很快定下。她毕竟是二婚，只在王府内走个形式而已。

7. 

这一日，廿上朝去了。千金独自在屋内摆弄纸墨笔砚。忽然，一个衣着讲究的年长女人闯了进来。千金一看便知——那是廿的生母。还没等对方开口，她便示意侍女们退下，随后亲自关上了门。 

“哟，还要脸面，却偏赖在王府不走。”老太太冷笑。 

千金神色平静: “老夫人的来意，我大概明白。”她坦然说道，“我确实贪生怕死，也算得上趋炎附势。” 她顿了顿，“不过，老夫人有没有想过——廿王爷救下我，或许也是为了消除新皇的疑心？” 

“他跟你说的？”老太太一愣。 

新皇是篡位而立，这些日子已经诛杀了不少宗亲。 

“您是要他亲口承认——要命，不要脸么？”千金反问。 

老太太一时语塞。 

廿回到王府时，门口迎接他的侍妾们说，老夫人来过了。见了千金，又走了。也没有再闹。廿听了，满腹狐疑，去问千金。千金只淡淡地说：“不过讲了点道理。”廿却心里清楚——以母亲的脾气，她什么时候，肯听道理了？

8. 

廿让小如为千金布置了正院。千金搬过去那日，廿兴冲冲地抱着一只小猫迎了上来。走到她跟前，便把猫递到她怀里。 

只听她“啊——”地一声惊叫，转身就逃进了卧房，“砰”地碰上了门。 

廿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拍门: “你怕猫？它不在跟前了，你开门吧。” 

门开了一条缝。“是。”她点头，又补了一句，“狗也怕。” 她想了想，又说：“但凡宠畜，我都不喜欢。” 

廿有些意外: “听说宏大公子养了不少名贵的宠物。你从前在驸马府，就没见过？” 

“我又不去他住的偏院。”她淡淡地说。

9.

晚饭后，千金洗了头，又沐了浴。她坐在镜前，丫鬟在身后替她擦拭湿发。

此时正是仲夏，她穿着薄薄的短衫，仍觉得有些热。她与三皇孙去年初秋成婚，一起度过了秋、冬与春，还没来得及过夏天，便已阴阳两隔……

廿走进卧房，轻轻示意丫鬟退下。他在她身后坐下，接过巾帕，替她擦头发。千金怔怔地坐着，竟没有察觉身后的人已经换了。 

她的头发又长又软，后颈细长，肤色极浅，细腻光滑。廿的动作却有些生疏，一不留神，扯到了她的头发。

她抬手摸了一下。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脸。她猛然转身，捂住胸口，只觉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慌乱之中，她脱口而出。 

廿看着她，反问：“你说呢？” 自然是来这里就寝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没看见王爷进来……哎，你真把我吓着了。” 

廿却眯起眼睛，语气忽然阴沉下来：“莫不是——心里有鬼？” 

“胡说！” 她定了定神，恼怒地反驳，“你怎知我心里有鬼？” 

“我怎不知，你心里有鬼？” 他反倒更强词夺理。 

“你连我心里想什么，也要管么？” 她怒不可遏。

“你是我的人，我管不得么？” 他越发不讲道理。 

屋里一时沉默。过了片刻，她才勉强挤出几个字：“王爷……你请回吧。” 

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10.

夜深了。天气燥热，千金躺在榻上生闷气。屋檐下垂着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却扰人，听得她越发心烦意乱。她忽然想——若是三皇孙真的化作鬼魂，夜里来见她，那才好呢。 

这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便命人把檐下的风铃摘了下来，又取下一只，挂在房门内侧。

一连几天，廿都没有来。千金心里忐忑，若是他来了，会不会兴师问罪？难道还要我向他低头认错么？我何错之有！ 

这天夜里，门上的铃忽然响了。廿推门而入。他看了一眼门上悬着的铃，却什么也没有说。 

千金立刻起身，向他行礼。 

“千金，”他说得很轻，很温和，“不要跟我这么生分，好不好？” 

他低头想去吻她。她却微微侧身躲开。下一刻，她忽然抬起头，用舌尖从他下巴上舔出一根胡须，咬住。头猛地一偏——那根胡须被她生生拽了下来。 

“啊。” 他轻叫了一声，紧皱双眉，眯起眼，下意识地摸了摸下颌。 

只见她若无其事地把那根胡须从齿间取出，放在指尖上，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看，”她得意地说，“硬得像针。”

“以后不许。”他略带训斥。 

“为什么？”她仰着头问。 

“痛啊。”他说。 

烛影轻晃。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