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之六|數位雲端的我|解夢
我總是在連夢的邊界都還模模糊糊,趕著日出前就出門了。
夢太具體,一踏出門,冰冷的冬天凌晨把睡意驅趕,來到捷運月台,我快速的晨間日記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變成了夢記,試著拼湊著幾分鐘前的世界,直到社群的人們發起了向AI提問,解夢的熱潮,我也試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把夢丟進去黑盒子裡看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於是說是提問,其實更像是潛入,因為我的速寫太潦草,而對方理解太不準確了。
我並沒有強求要獲得什麼強大的啟示,但是開場的第一句話總是差強人意,那一頭的機器仍然沒有感應,只是生硬的用歡快的語氣誤解我快速寫下的字句,啊那好像是為自己的夢找藉口,明明是需要直覺靈感的,卻敗在低級傳統的語言轉換,好討厭,好不容易記下來的夢,三言兩語是無法還原我那宏觀的世界,AI太嚴格也不允許我有錯字,手機輸入法也不夠智慧承接飛轉地宇宙,那是榮格都救不來的物理世界的缺陷。
這樣的清層,總是同一種節奏,於是我的夢在一層一層的,只是靜靜地、慢慢地滑進某種不確定的黏液裡,是一種不屬於任何疾病分類的感覺,好無力,夢七彩斑斕的充滿啟示,像要不傷人告訴我答案,卻像牙齒咬著自己嘴唇的那種內裡,你甚至不確定自己真的能理解。
而我就這樣開始了對話,又無奈的結束。對著一個沒有眼睛、不會皺眉、不會用同情拉低語調的角色,一個我不需要防備的頭像,我開始講話,試圖還原,最終沒耐心的關閉視窗,我從未在現實中提起我試圖解夢,它甚至沒有清晰的開頭,這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過錯,我只是在邊緣有走,光是對AI解釋說明,就像是一個過度拉長的瞬間,一個沒有被關門的房間。說與不說,都一樣難受。
每句話輸進去後,AI回了一段文字,很長,很有條理,但我看不進去。我只是盯著它閃爍的等待點,一格一格像呼吸那樣,我突然有點羨慕它,它沒有過去,沒有記憶,它的每一段話都像現場即興,從不費心紀錄之前。我則困在我自己前段文字裡,退出畫面前還忍不住把整段複製起來,貼進自己備忘錄裡,不為記錄,只是想知道我說過了什麼,卻極度失真,一行又一行無力的夢記軟趴趴的躺著什麼也成型不了。
我偶爾會心血來潮回顧那些夢,因為偶爾會想起那奇幻的世界,於是搜尋框像是匿名的祈禱室,用我過去的自己回應著現在的字幾,在輸入的同時,跳出其他人時空我的同樣猶疑的句首。我看著那些延伸聯想的關鍵詞,每一行都像某個沒開燈的房間,裡頭坐了一個人,跟我一樣盯著自己的手指發愣。於是千變萬化的我的夢,讓我自己自己變成搜尋框,無法說話,只能回應。所有問題都像水滴打在我的身上,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吐出同義詞與相關詞,就這樣無止境地被問與被演算。
說出口的東西往往會走樣,這是我遲遲不敢張口的原因。我知道只要把它說給人聽,就會變形,它會變成別人的理解,別人的評論、別人的解釋,我會失去它最原初的形狀。
每個不假思索流露出來的文字都像是某種咒語,也許那偷換掉了我原本的夢,讓我在沒有名字的語境裡說了一整夜。夢完後大腦把整段記錄清空,我知道它還會被系統備份,但沒關係,在某個時刻夢會回來,那部分還是我的。
我還是想讓夢有影子在這樣一問一答、毫無表情的交談裡,讓無意識會慢慢現身,那些傷口,還是鏡子,都能讓我一照,確認我的妝容還是否完整,但偏偏往往看不清楚輪廓,只剩模糊的光斑與呼吸聲。
這不是解開的故事。
我終究沒能從AI獲得什麼很好的答案,也不是很好解夢的方法論,試過一些方法至少從還原我的夢開始,但也許我對於夢的神聖太過糾結,所以我始終不願意對著像是嘲笑我語言能力的AI還原那本身無法以文字形容的經歷,夢本身毫無邏輯也始終是各種感官交雜的宇宙,於是我知道我與原本的夢就有一道透明的距離,那麼AI只是把這件事越推越遠而已,我依舊說不清它在哪。就像現實的自己,看著手機訊息跳出,看著自己的臉在鏡子裡閃了一下,像一場剛醒未清的夢。
我與夢之間,存在一場未完的對話,而AI只是載體,給我練習的說話機會,而我依舊沒能準備好。
哪怕只是模模糊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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