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下)
前篇:分裂(中)
濕汗落在床單,我醒了。眨眨眼環顧四周,確認了自己處身熟悉的臥室。
「夢?」摸摸臉頰,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打了個呵欠然後跳下床,本想換個衣服,發現溫度冷得很。我抱著身子,想在衣櫃找件厚外套,卻發現衣櫃裏有一半都是女裝。
我抓抓頭,瞟往床頭,上方掛著的結婚畫使我差點暈倒。
那是我跟英穎的婚照,兩個人身穿婚紗跟新郎服,坐在鋼琴旁展現甜蜜的笑容。
梳妝台上出現各樣的照片,是我和她在各時期的合照:和英穎到歐洲旅遊、和英穎在石澳釣魚、和英穎和她的父母在餐廳共進晚餐等等。
還有,和英穎與我們四歲大的兒子在校門旁的合照。
窗外晴空萬里,卻下著雪花。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接下天降的飄雪,我把雪遞到了面前,看著它慢慢溶化。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是一種說不出的祥和。
香港依舊是香港,但氣氛變了。
大廈和街道鋪了一層雪,路人都穿著雪裝行走,包得像糭一樣的孩童正歡天喜地在公園堆雪人和打雪仗,當中還有坐在一旁的英穎,和我們那個被雪球掉得灰頭土臉的傻孩子。
「嗨!」我雀躍的對她揮手呼喊,她似乎注意到,尷尬地抬頭向我打了打眼色。
「你說得對,人生總要往前走,我現在答應你,這一切我都會好好珍惜的了!」我繼續大喊。她對我擠出苦笑,生怕被其他家長發現她老公有精神病什麼似的。
實在急不及待的想到樓下迎接我的新生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準備出門之際,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如其來的訪客把我弄得精神繃緊起來。
「誰?」
「外賣。」是陰沉的男聲。
「沒叫外賣,你搞錯了。」
「歐先生,沒錯吧。」
拉開防盜鏈,見到一個外賣員裝扮的人站在門口,手上的確拿著一盒薄餅。他的帽子壓得很低,我看不見他全貌。
「你搞錯了,是樓下4B室的,不是這層。」我只想趕快打發他走。
這時,他身後的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多名身穿雪裝的蒙面分子自防煙門奪門而出,手上各拿一支步槍。我嚇得馬上關上門,縱使有神秘外賣員擋住,求生的本能使我出盡奶力把他擋到門外。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恐怖的敲門聲陸續響起,我一時手足無措,四處尋找有利的逃生路線。
「歐先生,我們是國安單位,現在懷疑你涉嫌干犯顛覆國家及分裂國家危險罪行,請你立即與我們合作,切勿作出任何抵抗行為,否則我們會採取一切必要行動來維護國家安全!」
外面的人開始躁動起來。
「不要說笑了,我違反什麼國安法?」我對他們疾呼,同時瞄向了露台的位置。
「歐先生,我們具充分理由拘捕你,請你合作打開門,否則我們將會採取強硬行動。」
來到露台,一邊量度著與地面的距離,同時看到側面的粗的水管,似乎可供我慢慢爬下去。
「撞門。」門砰的一聲被他們的攻城鎚撞破。
我一腳跨過欄杆,想往水管攀爬。
快到了,英穎,等我。
突然又傳來嘭的一聲巨響,眼角瞄到蒙面人手上的步槍正冒起煙。
我身子一軟,整個人掉出露台。
又是熟悉的下墜感。我看著灰白的天空,慢慢從高空滑落。
「如果這是另一場夢,請讓我醒來吧。」
漸漸的,又是另一場虛無。
不知又過了多久,鬧市的行人熱鬧傳入耳中,感覺既熟悉又陌生。朦朧間,屁孩的嘻鬧在我耳邊徘徊。
「嘭嘭嘭!」
「你這個分裂國家的黑暴份子,還不快點束手就擒?」
我慵懶的揚手示意他離開。
「我長大就會加入警隊,把你們這班分裂獸通通抓進監獄!」
慢慢張眼,只見那個穿著校服的小鬼,拿著玩具死光槍向我不斷作狀射擊。
我沒聲好氣,只好裝出受死的姿勢迎合他的遊戲。
「呀我這個黑暴要死了,饒命呀!」我躺在長椅上,假裝動彈不得。
屁孩開心地高舉死光槍跳躍,一位大媽趕來,拉著他並沒收了槍械。
「哎呀這位先生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這個屁孩不聽話周圍去弄人家!」
「哈哈沒關係。」我對她微笑。當她拉著這位兒子走遠,那背影,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在觀塘海濱的長椅上,我懶洋洋的望向海平線上的夕陽,幾艘掛住「國家安全,頭等大事」橫額的帆船從海面揚揚而過,內心多了一股惆悵。
手機驀地響起。
看著上面的通勤短訊,伸了個懶腰,便往身後辦公大樓慢慢走去。
最後,留在長椅上的,只剩下一隻壞掉的精工錶,以及一張沙頭角的旅遊廣告傳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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