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人，怎麼一樣腳本沒換？（5）

你不是又選錯人，是你的大腦走到了它最熟悉的地方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A人快兩年了。

不是沒有認真過。上一段結束之後，她想了很久，覺得自己知道問題在哪。這次換了一個很不一樣的人——個性不同，背景不同，相處方式也不同。她告訴自己，這次不一樣。

然後，大概從半年前開始，那個感覺又回來了。

說不清楚是什麼。不是吵架，不是大事。就是某一天跟對方家人吃飯，坐在那裡突然覺得很遠。就是他說要一起規劃什麼，她嘴上應著，心裡有個聲音說：真的嗎？就是那種慢慢變涼的感覺，自己也說不清楚從哪天開始的。

她最後對自己說的話是：「換了人，怎麼一樣腳本沒換？」

這個問題，我在塔羅師的位置上聽過很多次。現在我知道，這不是在罵自己，這其實是一個很準確的神經科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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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那個「兩年」。

這不是巧合。大腦在新戀情裡會大量分泌多巴胺（Dopamine）——就是那個讓你覺得「這個人哪裡都好」的物質。美國人類學家海倫·費雪（Helen Fisher）長期研究浪漫愛情的神經科學，她的研究指出，大腦獎勵系統的多巴胺活躍程度，通常在十二到二十四個月之後開始下降，大腦從新戀情的興奮模式，切換成另一套由催產素（Oxytocin）主導的長期依附模式。

多巴胺讓你看不見對方的缺點，不是因為你傻，是因為大腦在促銷期裡把遮罩開到最大。促銷期一過，遮罩掀開，你才開始真正看見眼前這個人。

這是正常的生理過程，不代表感情壞掉。但問題是，遮罩掀開的同時，另一件事也發生了：你的大腦開始拿「腳本」來比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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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腳本？

神經科學裡有個概念叫做「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是英國精神科醫師、依附理論創始人約翰·鮑比（John Bowlby）提出的。意思是：從嬰兒時期開始，大腦就在親密關係裡學習一套預測——「當我需要人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靠近另一個人，對方會回應我，還是會讓我受傷？」

這套預測，就是我說的腳本。

它不是用文字寫的，不是你可以翻出來讀的那種。它存在大腦裡，在你遇到親密關係的時候自動執行，決定你怎麼感覺、怎麼反應、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哪裡不對」。

腳本不是你選的。 鮑比的研究指出，大腦最早從嬰兒六個月大就開始建立這套系統，在一到三歲之間是最關鍵的形成期。那時候你還沒有語言可以描述發生了什麼事，大腦就已經在觀察：當我需要人的時候，有人來嗎？我靠近，對方會回應我還是讓我受傷？這些觀察，一次次重複，就變成了預測的模板。 這個模板的目的，是讓你在還沒開口之前就能預測關係會怎麼走，減少不確定感。從生存的角度看，這很有效率。 問題是，這套模板建立之後，會在你意識之外運作，自動引導你在親密關係中的感覺、判斷和反應。它不會因為你換了一個對象就自動更新。除非你知道它存在，而且主動去看它。

瑞士裔社會神經科學家帕斯卡·弗爾蒂卡（Pascal Vrtička）的研究也指出，一個人的依附模式（Attachment Style）不只影響跟伴侶的相處，它在所有人際關係裡都持續運作，貫穿整個成年生活。換句話說，你換了對象，但腳本還是同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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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個「說不清楚的不對勁」是什麼？

是腳本在跑，但你不知道它在跑。

快兩年，多巴胺退了，遮罩掀開。大腦開始認真比對：眼前這個人，跟腳本裡的預測，對得上嗎？如果對不上，大腦就會發出訊號——不舒服、距離感、坐在那裡覺得很遠。這個訊號不是語言，所以你說不清楚。你只知道「哪裡不對」，但講不出來是哪裡。

A人換的是對象。她沒有換的，是那本腳本。

這不是她的錯。因為沒有人告訴她腳本在哪裡。她連它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要怎麼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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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羅師的位置上，我看過很多這樣的人。認真的人，換了對象，走到差不多的地方，差不多的感覺就回來了。不是不努力，是腳本沒換。

真正要換的不是人，是那本它從來沒給你看過的腳本。而你要換腳本，第一步是知道它存在。

你現在知道了。

這不是結束，這是真正的起點——不是那種說說而已的起點，是你第一次站在腳本外面，看見它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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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知道腳本存在之後，可以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給你一個乾淨的答案。從神經科學角度專門處理依附模式的臨床應用，在國際上還在發展中，台灣目前也還沒有這樣的門診可以掛。

現階段比較可行的方向，是找一個熟悉依附理論的心理諮商師。不是要你一直挖過去，而是第一次有機會從外面看見那本腳本——它長什麼樣子，它在哪裡卡住你。

看見了，才有機會慢慢更新它。

我在塔羅師的位置上，原來看見的就是「這裡有個腳本在跑」。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走，或者找你信任的塔羅師、持有執照的心理諮商師一起走。

資料來源

本文引用研究的完整資訊請見以下。每篇文章的研究引用，供有興趣深入的讀者參考。

Bowlby, J.（1969/1982）.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依附與失落：第一卷·依附》）. Basic Books. 428頁. ISBN: 978-0-465-00543-7.

約翰·鮑比（John Bowlby, 1907–1990），英國精神科醫師、精神分析師，塔維斯托克診所（Tavistock Clinic, London）榮譽成員，依附理論創始人。本書初版1969年，修訂版1982年，為依附理論最重要的奠基著作。提出「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概念，說明大腦從嬰兒期開始建立親密關係的預測系統，形成期主要在六個月至三歲之間。

Cassidy, J., & Shaver, P. R.（Eds.）.（2008）. Handbook of Attach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依附手冊：理論、研究與臨床應用》）. 2nd ed. The Guilford Press. 1020頁. ISBN: 978-1-59385-874-2.

茱蒂絲·卡西迪（Jude Cassidy），美國馬里蘭大學（University of Maryland）心理學教授兼馬里蘭兒童與家庭發展實驗室主任；菲利普·謝弗（Phillip R. Shaver），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心理學傑出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本書為依附理論最重要的學術參考著作，涵蓋安全基地腳本（Secure Base Script）的研究整理，說明個人從童年建立的關係預測如何延伸至成年親密關係。

Fisher, H. E.（1992）. Anatomy of Love: A Natural History of Mating, Marriage, and Why We Stray（《愛的解剖：交配、婚姻與出軌的自然史》）. W. W. Norton & Company. 431頁. ISBN: 978-0-393-31964-1.

海倫·費雪（Helen Fisher），美國人類學家，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生物人類學研究教授，專研浪漫愛情的神經科學與演化生物學。本書及其後續研究記錄多巴胺、催產素等神經化學物質在愛情各階段的角色，指出浪漫愛情的多巴胺高峰期通常持續十二至二十四個月。亦引用於：Harvard Medical School（2015）. Love and the Brain. Harvard Health Publishing.

Vrtička, P., & Vuilleumier, P.（2012）. Neuroscience of human social interactions and adult attachment style（〈人類社會互動與成人依附風格的神經科學〉）.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人類神經科學前沿》）, 第6卷, 第212篇, 1–17頁. DOI: 10.3389/fnhum.2012.00212. 發表日期：2012年7月17日.

帕斯卡·弗爾蒂卡（Pascal Vrtička），社會神經科學家，發表時任職於瑞士日內瓦大學（University of Geneva）情感科學中心，現任英國艾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Essex）心理學副教授；帕特里克·富爾米耶（Patrik Vuilleumier），神經科學家，瑞士日內瓦大學（University of Geneva）神經科學系教授。本研究整合認知與神經影像學方法，說明依附風格如何跨越特定關係、在整個成人社交與情感生活中持續運作。

Feldman, R.（2017）. The neurobiology of human attachments（〈人類依附的神經生物學〉）.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認知科學趨勢》）, 第21卷, 第2期, 80–99頁. DOI: 10.1016/j.tics.2016.11.007. 發表日期：2017年2月.

露絲·費德曼（Ruth Feldman），以色列瑞赫曼大學（Reichman University）發展社會神經科學講席教授（Simms-Mann Chair），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兒童研究中心兼任教授，戈達腦科學中心（Gonda Brain Sciences Center）發展情感神經科學實驗室主任。本研究整合動物研究與人類神經影像學，提出人類依附的完整神經生物學框架，說明依附系統如何在早年親密關係中被建立，並在後續所有親密連結中持續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