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给夏天的情书」
农历新年过了半月有余,气温还没回暖。尤其是日落之后,只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寒气便像匆忙潜行的蛇,顺着脖子和衣领之间的缝隙钻进来。所幸街道两旁食肆的招牌灯闪烁的黄光,和疾驰而过的汽车带起的尾气,仿佛围绕在周身,为了体感添了一丝暖意。
手机在衣兜里被体温焐得像要孵化,可她怎么还没到呢?不耐烦在心底一丝丝累积,我得找点事做。我踮起脚尖,轮流踩在一颗想象出来的乒乓球上,切换着身体重心,努力保持平衡。
人真能站在乒乓球上吗?不管脚尖与球的接触面有多大,即使是修长轻盈的芭蕾舞者,也撑不过半秒,那颗可怜的乒乓球就会被体重压扁。
可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她或许真的能做到。当年我们就是这么相信的。有人兴奋地喊了句:“好厉害!哎,夏天,我觉得你甚至可以站在乒乓球上!”那声音仿佛隔着这么多年,仍贴在我耳边。
那是在一块铺着黄沙土、尺寸并不标准的足球场上。我们看着夏天不借助外物,摇摇晃晃地站在足球上,在一片围观和吆喝中,从一数到十六。直到她终于松开紧绷的力气,从足球上跳下来。
那句半真半假的“她可以站在乒乓球上”,就是从那时传开的。
她是不是真的那样站过十六秒,甚至是不是真的站过,我已经不敢确定了。毕竟,那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记忆就像城市夜空里的星星,细碎而羸弱,悬在被绵长情绪裹挟的黑幕里。伸手去拭擦、去辨认,只是徒劳。
可我依然记得,当她跳下来时,我被她身体挡住的视线里,忽然切进一张男生的脸——他的下巴还没长出男人的棱角,额头光滑得看不见毛孔,中分的碎刘海半掩着眉毛。笑起来时,细长的眼睛被挤成看不见眼白的黑色曲线。这张脸至今还杵在我的记忆里。
当我意识到他发现了我的目光,我慌忙收回视线,靠向夏天,说着些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可没过一会儿,我又忍不住偷瞄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夏天身上。不仅他,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夏天身上。
已经7点39分。我们约好7点30分在路口等,虽然在我出门前就收到夏天的信息,她要迟一点出门,因为她的女儿吐奶了,但现在她还没到。我翻看微信,她最后一条信息停在7点03分。
她家离我不远,如果从她家出来,左拐沿着马路走,只需过一个红绿灯。斑马线尽头,就是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我们总是约在这里——刚好在两家中间。
婴儿吐奶是什么景象?会像猫儿呕吐?猫儿的呕吐物可臭了,那气味让不得不凑上去打扫的人的五官都想争先恐后地躲避。婴儿吐奶大概不会臭吧。只是身上小小的婴儿服可能会马上被奶浸透,其余的沿着滑嘟嘟的脸蛋流到耳朵。那一定很不舒服。她大概要大哭一场。
又或者,是吐在夏天身上。肩膀,或者刚哺乳过的胸口。我忽然想知道,夏天现在的身材什么样子。那么,我这个还没生过孩子的身体,能跟她比吗?
前几天的一个黄昏,薇薇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夏天生了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生了?谁在夏天生了?”
“哎呀我的老宝贝!夏天,她生了个女儿!”
一只披着斗篷的天鹅,是她留在我记忆里的样子。而一个只能靠哭来表达一切的婴儿——这两种原本不可能相遇的生物,竟然要在她余生里彼此缠绕。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正想着,马路那头红灯下,一个高挑的身影忽然朝我这边挥手,全然不顾身边驻足等候的陌生人的侧目。她的肤色还是那么白净,远远看着,脸色比身边的人亮了一两度。我也朝她挥手回应。虽然还看不清五官,那团模糊的表情却忽然清晰起来,仿佛从鼻尖向四周绽开。那一刻,她看起来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待红灯转绿,她快步走过来。
随着距离缩短,我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夏天和记忆里的,并不完全重合。以前露着耳朵的短发,如今刚好垂到肩头。她走路时,发梢轻轻撩动着空气。转头看路况时,眼神依然流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驼色的挺廓大衣裹住身体,衣摆被她双手按在腰间。下半身几乎全被遮住,只露出深色裤子包着的修长小腿。脚上却是一双紫色、绣着大logo的休闲鞋,看起来像是出门时匆匆套上的。
夏天像登岸一样,从斑马线一步跨上人行道,笑容随着她的步子一起涌了过来。我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接住她的热情。这个早已熟练的动作,倏地把那三年的中午,全都叫了回来——我们在这个路口会合,一起上学。
初中入学没多久,我们就在这条路上第一次遇见。那时她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那天我被几个外校女生堵在路边。在我掏出口袋里外婆给我的零花钱时,身旁触不及防伸来一只手,握住那只对我摊开的手掌。女生脸色一下变了,扭动着身体,却不敢挪动那只被握住的手。夏天盯着连连求饶的女生,牙缝间唾了句:“给我滚!”几个女生吓得四散而去。我仰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对她做了什么?”夏天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把抓住我的手,笑嘻嘻地说:“做了这个。”接着握住我的掌骨关节,边收紧力道边揉起来。我仿佛听见筋腱和骨头在皮肉之间彼此挤压的咯咯声。在我要叫出声时,她松开手,对我挑了挑眉毛:“体育社团的哥们教我的。”她看了眼我簇新的校服上的刺绣校徽,“你也是X中的吧?我叫夏天。你呢?”
“薇薇还没到啊?”夏天看见只有我在等她,一边问一边四处张望。
“她女儿在学校出了点事,被老师叫过去了。”
“啊?这么突然。”
“她说让我们别等她。她事情弄完了再过来找我们。”
“天啊,我也是生了女儿……以后长大……”她忽然停住,“薇薇女儿多大了?”
我想了想:“好像初二吧。”
“哇,那不就跟我们那会儿一样大。”她夸张地惊呼着,一把揽过我的肩膀,带着我往前走。“等我女儿念初中,我都快六十了,去开家长会肯定被当成外婆。”她故意把眉毛拧在一块儿,却压不住嘴角向上的弧度。
节后沿街的商铺有的还没开市,有的亮着灯,零星的店员对着行人招呼。我一边默默走着,任凭橱窗的商品在我眼前掠过。每走几步,就被夏天拉到某家服装店的橱窗前站住。在她时不时发出“这种尺寸的衣服我现在穿不下了”、“这个款式好看,可惜不方便带娃穿啊”的感慨中,我们一路往前走着。不知不觉间,夏天落到了我身后,她的手却始终搭在我肩上。
从前她就爱搭着我的肩走路,我们的身高差和她的短发,好几次被老师误以为是一对早恋的学生情侣,不过我并不讨厌这个亲昵的小动作,甚至希望她的外向,能通过这只手传一点给我。后来读大学时谈过一次恋爱,那个男生也喜欢搭我肩膀,却让我很不舒服,压在我肩上的手臂特别沉,还每次都压住我的头发。在那之后,我才知道,她一直以来都好照顾我。
可在此时,我眼前恍惚看见她书桌抽屉里那个半露出来的信封。心顿时一沉。
“诶!静怡!怎么发呆了?我问你这件怎样?”我的注意力被夏天的叫声喊了回来。我们站在一家小服装店里,她正拎着一件仿飞行员款的夹克在胸前比划给我看。她真的很会挑适合自己的衣服。
赞叹的冲动在我胸口翻涌,可声音到了喉咙,却被那封多年前我交到她手的信生生地压回去,只剩淡淡的一句:“还行。”
“啊……是吗?”她的语气无不失落,“是不是我身材变难看了?”
我立马后悔自己的言不由衷,可那句“它穿在你身上会很好看”却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脸涨得发烫,最终只在牙缝挤了句“没有的事。”
夏天转过身,背对着我,把夹克挂回衣架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待她重新转回来,脸上挂着笑容,伸手搭在我肩上:“走吧,不买了。”
我们离开了商业街,重新回到街道上。不久后路过一家医院,除了急诊室透出来寒森森的白光,其余的窗子一片幽暗。
夏天朝我努努嘴,问道:“欸!何大艺术家。你告诉我,艺术家的生活跟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艺术家也是普通人,”我把手揣进衣兜,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大’艺术家,我就是个卖自己做的产品给固定顾客群的普通人。”
夏天噗呲一下笑了:“你这严谨的思维,真的从小到大一直没变。艺术家不是应该很感性,很天马行空的吗?”
“这都是误解。”
她听完我的反驳,忽然笑眯眯地把脸凑过来,近得几乎贴着我的脸:“但我觉得我没误解你。你说话冷冷淡淡的,但你心里不是这么想。”
我脖子往旁边偏了偏,避开她的脸,错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她以为我质疑她,摆摆手说:“哎呀,我错了,我说话没你严谨,我当然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我能看出来。”
她见我只是盯着她,没有说话,继续说,“你记不记得你曾经送过我一整套麦当劳的SNOOPY公仔?”
初中的日子几乎都忘了,只记得那阵子,我每周都去吃麦当劳,吃到反胃,攒了一整套玩具给她。但过程中的细节都散落成静止的碎片了。我点点头似是而非地回答:“我知道你喜欢SNOOPY。”
她用力揽了揽我肩膀,说:“我从来没亲口告诉过你,我喜欢SNOOPY,但你居然知道。那时我就发现,你心思很细腻而且观察能力很强。真让人羡慕啊。”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印象中都是我在羡慕她。我做作业时遇到不懂的题都是她帮我拆解,运动能力也比我好,每次校运会都代表她们班参加跳高和跳远。
是的,我们是同年级但不同班,因为她的主动接近,我才跟她相识,也认识了她的同桌吴薇薇。我也羡慕她高挑匀称的身材,开朗的性格,为人又仗义,除了女生喜欢她,男生也能跟她玩到一块,尤其是她加入的体育社团的那些。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坐在操场边看她跟社员训练,一边跟薇薇聊天,一边画漫画。六点训练结束,我们仨结伴一起回家。那次谁能站在足球上最久的游戏,就是发生在某天训练后。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黑线的男生,也是体育社团的社员,比我们大一届。
在那之前,我的目光追逐着操场上夏天的身影,后来逐渐被他的身影吸引过去。可是他却从来没注意过我。想想也正常,夏天这么夺目耀眼,站在她旁边的我只是一道没有面孔的影子。
夏天怎么可能真的羡慕我?难不成羡慕我的自知之明?当我想到这,忍不住发出一丝对自己的嘲笑。
“你笑什么呀,我是认真……”我不自觉地将耳朵转过去,她却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哇,你看你看,这家文具店居然还在这儿!”
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门口和橱窗虽然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学龄儿童益智玩具,但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我们初中三年几乎每天不买都要逛逛的文具店。看到它也就代表学校离这不远了。
“来,我们进去看看。”她手一使劲,把我拉了进去。
店里的布局改变了许多,盲盒和动漫扭蛋机占据了最显眼位置。笔架、练习册、本子这些文具的柜子,被挤到店铺最里面,几乎照不到光。
我们站在门口浏览了一圈,最后几乎同时朝那个昏暗的角落走去。多年前养成的习惯,在这一刻没有断裂,连成了一个流畅的动作。我找到那叠吊在笔架旁的试笔纸,上面只留有寥寥几笔。我拿起纸片,随手挑了支顺眼的笔。
夏天挨着我的手臂,看着我画下三个卡通头像,不时哧哧地笑。我画完后,她指了指头像下方的空白处:“给我签个名,送我。”
我写下名字,递给她。她三只手指夹起它,欣赏了一会,忽然把纸片盖在嘴上,小声对我说:“你看,还是以前那个老板哦,不过头顶已经秃了。”说完,自个儿又哧哧地笑起来。我抬头看了看店老板的脸,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你都记得?”
“那当然,以前几乎天天都要进来。”
我也是天天进来,可从小就不太敢跟人对视。
“我还记得你不喜欢封面花里胡哨的本子和信纸。我们写的小纸条,你总是用没有花纹的信纸,看起来可正式了。不过你的字那么好看,写在信纸上特别清秀。我就只是随手拿个草稿纸……”
我脑海中闪过我们仨互相交换纸条的画面。由于不在同一个班,很多话题在课间十分钟根本聊不完。我想出了写信的办法,上课时想到什么,就在课堂上写下来。老师在讲台看下去还以为我们在写笔记。
潜伏在心底的某种空落落的感觉,随着写信的记忆慢慢浮了上来。她嘴里继续说着什么,却被那股感觉推挤得失去了语义,只剩下平仄起伏的声音,在我耳边绕来绕去,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我那封写给那个男生的情书,就是在那段时间写下来的。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堆包装纸几乎泛黄的本子和贺卡信纸前,快速翻拨着,抽出一包蓝紫条纹相间的信纸,举到我面前:“你喜欢这种的,对吗?”
那封情书里具体写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看着信纸在我眼前晃动,胸口却有个声音:“你还记得我曾经拜托你转交给他吗?”这句话,一直压在我心底。此刻,它被夏天不经意地撕开,暴露在寒风中,寒意一点点浸透全身。
我想问她:“它在哪?”质问的冲动像婴儿那口不得不吐的奶,但吐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可是硬生生地吞回去,身体却先一步开始排斥。
店里有人往扭蛋机投币,塑料球掉进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声音一下下敲在我耳膜上。我的呼吸变得短促,耳内开始响起尖锐的低鸣,盖住我所有感官。
夏天还在等我说话。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没有用力,却让我无处可逃。
此时,我又想起了那晚做过的梦。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手上的信纸,脸上一片冰凉,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夏天。”
“嗯?”她放下信纸,看清我的脸色后怔住了,随即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我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从耳边飘过的幻听:“你还记得我那封情书吗?”
话音刚落,她的眼球轻微颤了几下,眉间掠过一抹愧疚。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却不幸被我捕捉到了。
“啊……我……那时……”她的表情僵在那里,手从我肩上慢慢滑落,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在那个梦里,我站在坍塌的冰山边缘。
冰块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身后的一切,一点点逼近。
夏天扑向翻涌的波浪,像要钻进一条发光的隧道,她离我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脚边,一具残缺的骸骨压着半截信封,寒风中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转眼就被冰雪吞没。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胃里翻江倒海,我想把话收回,可一切已太迟。
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撕开一条口子。是薇薇打过来。
“你们在哪?我刚经过医院。”
“就在前头的文具店。”我借机走到门外,喘着气逃离那个僵局。
闪烁的广告灯下,我急切地朝远处望去,终于在人潮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也看见我了,加快步伐向我走来。
薇薇按着气喘吁吁的胸口,另一只手夹着一个手握包。
略施粉黛的脸上带着歉意:“哎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好久没跑步,疼死我了。”
她勾住脚脖子转动着脚踝,深棕色的方头皮鞋在灯光下泛出细腻的光泽,让黑色羊绒裙看起来少了几分重量感。淡淡的玫瑰香气随着披肩的滑垂逸出。
我正想开口,她的目光越过我身后,笑了起来:“哎哟,我的夏天老宝贝,你这鞋怎么回事?跟上身一点都不搭啊!”
夏天不甘示弱:“哎!吴薇薇,你穿得这么优雅,还说这话,存心叫我这个蓬头垢脸的新手老母亲嫉妒,是不?况且,这叫啥跑步啊,顶多就是走快一点。”
薇薇没接话,反而重重叹了口气:“哪有什么新手老手,我家那位大小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少操心。”
我抓住机会问:“她怎么了?”
“青春期呗,居然写情书给男生,还被同学举报到班主任那儿。”
我脸一下就红了,刚刚好不容易脱离的那种气氛,又被拉回了尴尬里,我赶紧转移话题:“谁举报的?那个男生?”
“不是,是其他女同学。班主任把我叫过去,说我女儿成绩最近忽上忽下的,还把那封情书给我看。”薇薇说得很投入,完全没留意到我的窘迫,“我可不会看她情书,那是她的隐私。但我一接过那‘情书’,就来气了。这么郑重的东西,居然用随手撕下的作业纸写,边缘撕得烂乎乎,背面还有算错的数学题。这到底向谁学的啊!”
夏天在我身后“噗呲”地笑了一声,虽然马上停住,却仿佛引发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冰雪立即重重压向我的后背。
“我是不是得把她交给静怡,帮我养一养,好好学习学习?你以前写的纸条都可好看,可讲究了。”
我牙关紧紧咬着,连呼吸都像被勒住,只能听着。
薇薇的声音像水流一样灌进耳朵,连绵不绝:“我还记得你那时写的那封……你记不记得?哇,写得多认真啊……话说回来,那时知道你要动笔,我可真为你那股主动劲儿感到佩服……”
“不……不是……”我摇着头,是夏天鼓励我写的。我试图想让薇薇停下来,可声音像潮水一样,把我裹得透不过气。夏天知道我喜欢那个男生,还跟我保证过,说会帮我转交给他。我闭上眼,依旧挡不住记忆的画面混杂着这些年独自消化的失落,不断涌进我的大脑。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声音——哪一句是心里想的,哪一句是从嘴里发出。我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薇薇!别说了!”夏天突然大喊一声,随即从我背后猛地把我抱住。那声音不像是在制止别人,更像是先一步堵住了自己。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脸已经整个占据了我的视野。她抱得很紧,又像是在发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出声。我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节奏,贴在我脸侧。
“……对不起。”那三个字很轻,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落下来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接下来的话。“我那时……没有告诉你。”她的眼神既伤心又歉疚,却不敢一直看我。“因为当时的我不懂该怎么解释,”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怕说出来,会伤了你的心。”
才听到第一句话,我就感觉脸上有滚烫的东西从眼睛滑出,沿着脸的弧度,停在下巴上。此时,我只是瞪大着眼,看着夏天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才能不让你失望……不让你伤心。我怕你伤心,而且那是我当时的鲁莽造成的。我那年真的太笨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想把情绪压回去。“我那段时间……一直在看你的反应。”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该说出来。“我以为……”她摇了摇头,又很快补上:“不是,我是骗自己。”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散掉。“我告诉自己,你不在意结果。”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立刻移开视线。“可我其实知道,你伤心。”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我只是……一直不敢面对。”
我的视线被透明的液体完全挡住,只模模糊糊地看到夏天的眼眶越来越红。
她的嘴角颤抖着,不自觉地往下抿:“我把他当哥们。知道你喜欢他的时候,我本以为正好能帮你传达心意。我也知道你不像我和薇薇,你心思细腻,又爱害羞,就以为自己能当你表达内心的捷径。你决定写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
我一边听,一边一抽一抽地吸鼻涕,天可真冷。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不肯收。我那时不知道……不知道他原来喜欢我,他说,要是我硬塞给他,就去当着你面把信撕了。”夏天的声音越发哽咽,“所以我不敢给你知道,我根本没把信送出去。现在想想,可能我也伤了他的心,暗恋的人帮别人给自己递情书,也就代表对方不喜欢自己。对不起……对不起……”
鼻子好酸,脸上越来越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不是在哭当年喜欢的人喜欢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不是哭夏天瞒了我这么久,只是胸口原本紧紧堵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掉了下去,“咚”地一声,掉到水里,发出回声。
薇薇眼睛也泛红了:“好哇,你俩,这些年可真难为了我啊。毕业后我老觉得你俩关系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又好像相安无事。每次都得我来带头,才能把人聚齐,今晚还要我赔上眼泪。”“对不起……”我边说边压住还想往外冒的泪珠。“好了好了,别在路边哭哭啼啼的,多难为情啊。”薇薇擦去我的眼泪。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路过的行人上下打量着我们,文具店老板也站在门口,一脸好奇。薇薇突然想到什么:“欸!夏天,也就说,静怡的情书还在你那?”夏天抹了把鼻子,点头:“还在家里呢。”说完,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先不回学校了,反正晚上也进不去。来我家坐坐吧。”
夏天的家好暖和。她的老公在厨房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轻柔的香味。
她走到沙发旁,把女儿从婴儿床上抱起来。嫩嫩的小脸,睫毛长长。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一股奶香的气味立刻包围了我,让人心头一暖。
夏天趁这个空档进了卧室,很快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让我熟悉又陌生的信封。
我接过信封,微微泛黄的紫色纸张上,正面是我小时候的笔迹:“XXX收”。我翻到开封处,用来封口的贴纸早就脱胶了。我抬头看看夏天。她摆摆手,说:“我没打开看过哦。”
我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抽出里面的信。洋洋洒洒一满页,我一边看,一边回想起那段青涩的过去。
我问夏天要了支笔,在抬头的收信人位置,把“XXX”划掉,又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改成“夏天”。我把信重新折好,装上,递给了她。
她捻住信封边缘,良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信封翻了个面,轻轻摸了一下我新写的笔迹,然后,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