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十二

說起來，有件事我得講講，你別笑我俗。

她愛逛那些名牌店。是她自己常去的地方，去得勤，店員都認得她了，老遠就笑著迎上來，一口一個「小姐」，新到了什麼、為她留了什麼，熟絡得很。

我陪她去過幾回。

我平日是絕不踏進那種地方的——一個包頂人家幾個月薪水，買它做什麼。可那門一推開，裡頭光打得那麼亮，店員點頭哈腰，把我倆一道往裡讓，一口一個「先生」「小姐」，那意思，是把我當成了……

她拿了東西，到櫃檯，刷的是她自己的卡——這我清楚，她自己有錢，從不用我的。可那一刻，店員的眼睛是衝著我笑的，那份恭敬，是衝著我來的。旁人看著，只當這一身的體面、這滿店的殷勤，都是我這個男人給她掙來的。

你說奇不奇怪。有時候體面這東西，你只要站對地方，閉住嘴，它自己就罩到你身上來了。

去得多了，我嘴上不說，眼睛卻在看。看她出手，看她對哪個牌子熟門熟路，心裡就有了數：這姑娘，家底兒差不了。

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沒存什麼別的心思。我就是……隨口那麼一想：她若當真是個有根底的人家，我哪天要跟她走到那一步，倒也不算……算了。這種話，想想就罷了，說出來難聽。

何況我轉念又寬心了。她到底不是本地人。家裡樓蓋得再闊，擱那麼個地方，又能跟我們這兒的房價比？說到底，還是我家底下那兩套房，實在。

我從沒給她買過東西。

倒不是捨不得。是俗。一買東西，這事兒就掉價了，倒像我在外頭偷人、包養似的，銅臭。我們之間，是乾淨的，是精神上的——我大老遠一趟一趟飛去看她，紅眼航班，出錢又出力，這份心，難道還抵不過一個包？

倒是跟著她，我認全了那些好牌子。後來還給自己添置了兩件，料子是真好，識貨的人一看便知。

——給我老婆？

嗨。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樸素慣了，給她買這些，純屬糟蹋。

不是摳——摳是小家子氣，這不一樣。我是有數。從小我就看著家裡那點錢怎麼來、怎麼沒的：我爹意氣風發那幾年，錢跟流水似的進，又跟流水似的出，轉臉就剩兩套房壓箱底。我打那時候就明白了，錢這東西，掙是一回事，守住才是真本事。所以我從不亂花。一件衣裳，我能穿十年；一雙好鞋，我擦了又擦。同事下了班胡吃海喝、AA還要爭著請客裝闊，我從不摻和——那不叫大方，那叫沒腦子。

我對誰，都有我的一套道理。我這人，從不亂花一分，也從不虧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