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

年少時脾氣火爆，習慣放任情緒，就像一個儲備充足的火藥庫，又像一罐沒有安全栓的燃氣瓶，隨時點引隨時爆破；自己性格上也很要強，不知道跟睡慣硬枕頭有沒有關係，家人們都說「你條頸硬過鋼鐵」（相當固執的意思）。坦白說，我還真是很喜歡睡硬枕頭，愈硬愈合心意。偶爾睡一次酒店的什麼高科技記憶羽綿枕，一夜過去，跟完全沒有睡過一樣疲累。比起現代人，我覺得自己似乎更適合當個古代人，可以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以硬磚頭為枕。死死實實地做事做人。

因為性子剛愎（不知道有沒有「自用」），常常會做出一些於事無益以卵擊石的事情，以為這是強勁的象徵。明明無能為力，但又偏愛強替人出頭，從中做「架兩」，當碰了一鼻子灰，便埋怨是自己女兒身身板太薄弱；當時功夫武俠大片熱賣，便曾幻想能練得主角一樣的蓋世神功力大無窮，可以拿上手又或按下去很多物與事；幻想能習得一身武藝，能力之高，鋤強扶弱、儆惡懲奸、整頓社會……全不在話下。哼哼，幼稚不？

後來走進社會，眼前濁流氾濫，發現要當個正義之人站在乾淨那一邊極度困難，就是想獨善其身找個C位站站都非常不容易，一不小心還會慷慨赴義當上「烈士」。看別人「卸力」功夫一流，不動氣不動怒不著聲色不用口，轉眼便把麻煩事一一卸走，我羡慕，也依樣畫葫蘆，推出「詠春拳太極手」，試著以「四兩撥千斤」方式去應對各方擠壓與攻擊。一招提手上揚、白鶴亮翅，再來攬一攬雀尾，自以為功架到位，手洗得當。其實在別人眼中卻是表現笨拙得可以，在搞掂狀況之前，便先絆自己一跤。在職場耍太極，我到底還是學不會。

如今年紀大了，幻想力嚴重退化，終於意識到自己啥也不是。於是便想到水的上善，待人處世，在剛中總得帶點柔（我做不到綿羊一樣的柔順，畢竟江湖打滾過，早已長成一身硬筋骨）。以和緩心態去面對不佳狀況，於己或許更有益，至少比年少氣盛時，硬碰硬地「傷敵八百，自損一千」，較理性和實際；也比初入職場面對不平等待遇時，跟風去學的「推手和盤移」，要貼地和正氣得多。

漸漸明白，回敬別人的惡言惡意，不是要比他強比他惡比他「硬淨」，而是既圓且柔，如滴水一樣，造型波浪流線，但卻力可穿石，這便另一種的「強勢」。世上沒有無堅不摧的人，縱然有，也必然有人在其之上。或許能把人一時扳倒，卻當不了永遠的強者。真正的強橫，是心態上的強橫，是以柔克剛，是「不消力而借力」；心如能虛懷若谷，通透若水，定比披上一身堅硬盔甲更強大。心態強，則意志堅，不在意，便不怕傷害，芒刺在身也能感覺不痛不癢。這樣，旁人的惡旁人的劣，就是旁人他自己的業，與我無關，亦不沾己身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