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小说连载 （三）

（三）袍泽之谊

 1.

李榜眼少年得志，二十五六岁便进士及第。同乡的一位尚书大人见他出身世家，家底殷实，又生得一表人才，便把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他。李榜眼对这位才貌兼备的夫人也十分满意。婚后一两年，两人便有了个儿子。那时候的他，仕途坦荡，生活美满，京城中人人羡慕。

 然而月满则缺。这样的日子还没过满五年，岳父大人在朝中受到排挤，只得辞官归乡。李榜眼也受到牵连，从户部调入兵部，不久便被派往西南边境，担任军中主簿——说白了，就是给军营算账。

 这些年西南军营正在扩军。海对面有个小叶岛，原本是尚国的一块飞地。前朝动乱时，一些世家大族为避战乱。逃到了那里。三四代人下来，竟渐渐繁荣起来，如今不但拒绝再向尚国称臣纳贡，还走上了另一条路。他们原本沿用尚国文字，可近几十年来，改用了注音符号。既方便，又实用，很快就在全国推行开来，几乎实现了扫盲。

 在尚国国君看来，小叶岛无异于离经叛道的乱臣贼子。于是朝中的少壮派将军们，立刻嗅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2.

把妻儿送回老家之后，李榜眼只带了几个随从，赶往西南边境。路途遥远，又多山路，跋山涉水几十天，才到军营，人早已累得不成人样。

 军营门口前来迎接他们的人，为首的是一个极年轻的校尉。身材挺拔，举止从容。再细看：目若朗星，齿如编贝，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他叫琪，是当今圣上的外甥。早在李榜眼到来之前，他便主动要求与李榜眼住同一间营房。理由也很简单：读书人爱干净，又有学识，还可以拜师学算术。

 琪刚满十八岁，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已经是个“老兵痞”了。他十三岁入伍，先在北境从军三年，调来西南也已是第二个年头。

 刚入军营的时候，李榜眼总在昏暗的油灯下拨着算盘，唉声叹气。在户部那些年，他对朝廷账目的猫腻早已见怪不怪。可没想到，西南营的账目竟是千疮百孔，根本不可能做平。

 一旁的“老兵痞”琪却劝他说：“你不必太认真。军中历来有两本账：阳账是糊弄朝廷的，阴账嘛——你也懂。”

 西南军营，这些年，全力以赴扩军备战，从各地征调人马、军械和船只。各级军官都有各自的敛财门道。你这差事又脏又累，若想独善其身，比登天还难。

 琪又说起，自己在北境时的见闻。北境都督由将军，经常半开玩笑地对手下将领说：“大家吃相不要太难看。你们吃肉，也得给底下人留一口汤。要是冬天冻死了兵，或者饿坏了人，那可不好收拾。” 所以。北境的军爷们并不是不贪，只是贪得比这里稍微收敛些。

 那时，琪在仪仗中任职。所谓仪仗，其实只是个花架子：长枪长刀，看着威风，除了刀头、枪头是铁铸的，下面的枪杆、刀杆全是木头。琪原以为，只有仪仗的军械是道具。可日子久了才发现，不少实战部队的兵器也差不多。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好在北境已经安宁了三十多年，只偶尔有些小摩擦——你偷收我地里的粮食，我抢你商队的货物。双方统领，其实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到了西南营，情况就更离谱了。这里兵器全是就地取材。西南多竹林，于是枪杆和刀杆一律用竹子。小卒平日鲜有肉食。好在西南气候温暖，即便穿着粗制滥造的军服，也不至于冻死。只是多数士卒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这样的装备，也能打仗么？

 在朝廷看来，小叶岛，小国寡民；而尚国，人多势众，实力悬殊。打败他们，似乎不费吹灰之力。这是全国上下的共识。可隔着一片海，谁也看不到对方。一切都无法预料。琪和李榜眼私下里都觉得，尚国出兵的理由，实在牵强。名不正，则言不顺。但这仗若不打，军头们又如何升官发财？

 西南营主将白都督，每两个月，都要召集军官，开一次誓师大会。他声若洪钟地训话：“弹丸之地，数典忘主，竟敢藐视我天朝上国！我们必须给他们惨痛的教训！不但要军事征服，还要文化控制！若他们负隅顽抗，就杀他个片甲不留——一战定海疆！”

 于是众将士热血沸腾，齐声高呼：“一战定海疆！”

  “宏将军，你也来说说。你熟悉水战。”白都督点了点身边一位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年轻偏将。

 宏将军清了清喉咙，似乎有些迟疑。“兄弟我出身江南水师，以前专门对付江上的流寇、山贼，如今正在学习海战。我们已经调集了大量船只支援海战，但海上天气变幻莫测，不可轻举妄动……”

 “之前谁打过海战？”白都督打断了他，“这本就是全新的尝试！万事都有第一次！我们正是创史的一代人！”他越说越激昂，“平民子弟们，现在正是逆天改命、立身扬名的大好机会！”

 宏将军忽然回了一句：“冲锋陷阵，不能只让寒门弟子打头阵。世家子弟、皇亲贵胄，也该光宗耀祖了！”

 琪听到这话，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事后他哭丧着脸对李榜眼说：

“宏将军这是把我当仇人了。日后打头阵，肯定轮到我。皇帝外甥的好处我没见着，小命却要赔上。”

 琪的母亲是皇帝的妹妹。不过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多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数得过来。

琪两岁丧母。父亲是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爵位。不久再婚又纳妾，又生了一堆孩子，家中终日鸡犬不宁。

 十三岁那年，为了得到皇上的嘉奖，父亲把琪送进了军营。年少时的琪想：这样也好。离开那个家，反倒清净。至于皇帝舅舅，他远远见过几次。对方大概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今却要因为这层疏得不能再疏的关系去送命，实在划不来。

 于是，琪每天苦练游泳。宏将军见了，训斥道：“你只练游泳，不练拳脚功夫，莫不是想着临阵脱逃？”

 琪懒得理他，背地里骂：“这草包，书没读过几年，揣测人心倒挺在行。”

 3.

 军营里的日子枯燥单调，可有李榜眼作伴，琪倒觉得十分满足。在他心里，李榜眼既像兄长，也像老师。

 琪对兵书毫无兴趣，诗词曲赋更令他厌烦，可偏偏对算术与珠算学得格外认真。李榜眼有时笑他：“我家老太爷常说，出将入相，不如算账收租。你从军却不好好练兵，只想着算账，将来是打算回家做田主么？”

 琪不假思索地回道：“做黑道的掌柜，想来也不错。”

 闲暇时，两人常对弈几局。若天气晴朗，便爬上海边高耸的礁石，看着海上的日落。海风浩荡，天地辽阔，他们随心所欲地说些，平日里在军营不敢讲的话。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四年过去，西南营战备已就，一场海战似乎随时都会到来。经历了这几年的历练，琪变得粗粝而健壮。西南的骄阳把他的肤色晒得黑里透红，眉目间也多了几分沉稳。

 朝廷不久前给一批军官晋了军阶，琪也在其中，被封为“忠武将军”。不过这只是个体面的名号，并无实权。琪对此并不意外。他心里很清楚朝廷的用意，让贵族子弟身先士卒，为众人作个垂范。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