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的夢遊（80）

年輕人聽完後，又和他的同伴，一起舉杯。

我遠遠看着，覺得他其實更應該喝一杯酒。只是這個時代，已經失去了一切成癮的可能。有人說，成癮是一種痛苦，我們感受到的快樂，不過是身體為了抵抗痛苦而給出的欺騙。

「你過的再快樂，你突然想到那些瞬間的時候，你都會以最快的速度黯淡下來，多少束光都照不亮。①」

我想到這裏，沒有打算走過去打個招呼。但我覺得，僅僅是在那聽着音樂的一刻，我有沒有向他們介紹自己，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在我的生命裏，真地有過太多，該記録下來的人。但世事無常，流水時光，一切過去後，能夠留下的熟悉臉龐，卻根本所剩無幾。記得一個機器認證官，要求我提供三個證明我身份的朋友，但我沉吟了半天，還是選擇了另一種認證方式。

在都市裏，我每每會感到孤獨的可貴，但也在其他時候，又發現一個人的不便。

我總是像站在一架天平上，無論我怎麽挪動，總會有一些搖搖欲墜的感覺。但你若讓我走下來，我又並不樂意。到了夜晚來臨的時候，星星就會出現，如果我們看不見，或許因為樓群的阻擋，或許只是今天烏雲遮蓋。但我仍可以給自己倒上一杯熱的咖啡；若是連咖啡也沒有，我還可以畫出一個喝咖啡的人；即使我連畫都畫不了，沒關係，當我睡着的時候，我會在過去的那些美好時光中，去再體味一遍咖啡的香熱和苦澀。

沒有人能夠讓一切都如人意，十之八九的事情裏，我們該惦念的應該是一二不變的快樂。

我看着U說：「你覺得快樂嗎？」

「為什麽不？」

「你真的快樂嗎？」

「我真的快樂。」U并沒有更大聲來表達堅定，她的重複，仍然是平常的語調。

我笑了。我覺得這表情比言語，更讓我能堅信一切。

「真想念那些和你一樣，快樂着的好心人。」

「透過表面，一切便都有可能。」U說。

「我也真想如此，但我必須先承認自己的真實。」

「讓一切順其自然，」U將手裏的書擡起來，剛剛遮住了鼻子，露出了眼睛，說：「多讀書，多睡覺。」

「還有，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厠所。」我又笑了。

「我真希望自己沒聽懂。」U也笑了。

咖啡館裏總是有一種迷人的香氣，不是因為售賣，而是因為永恆。我曾經接手過一家小小的咖啡館，那還是和教授對一切都很無知的時候。前任店主，也是要離開，他要去南方的一座島嶼，那裏有一個姑娘，正等待着他的到來。

我給他寫過一張明信片，只為了告訴他一切都好，可以思念，無需想念。

我見到了他和那位姑娘的照片。

你很難相信，看了照片，即使你對他們都很陌生，也一樣會覺得這是一對該站在一起的人。

海島在兩人身後，雖然只是被忽略的背景，但我第一次見到，就對教授說：「你看，這是一對生來就襯得起海島的夫婦。」

教授拿着一束花，正要往瓶中放，她俯下頭仔細看着，然後笑着聞了一下花的香味。

那是我懷念的香氣，猶如每一次邁入咖啡館，想到的那一切。

U喊來第二杯咖啡，並幫我倒好。

我說了一聲謝謝，就在這樣的夜晚，決定開始第二次對咖啡的感覺。

——

注①：太宰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