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的再生能力

［注：內容大量劇透］

在國際享負勝名的日本導演是枝裕和再有新作，名為《再生家族》（箱の中の羊）。這次由綾瀨遙、大悟及桒木里夢領銜主演。

我並非是枝導演的粉絲，只看過《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及《海街日記》。所以看著讀書會同學們得悉是枝導演來港，有映後與導演座談交流的活動，他們特別興奮。而我，只是跟著入場看電影。

故事講述一對夫婦健介與音，兩年前兒子翔被人拐走時，最後因為撞到火車而離世。兒子離世後，他們雖然繼續生活，然而沒法釋懷。某天他們再次收到一間仿生人公司的邀請到總部，看AI如何將人「復活」，以慰藉失去家人的傷痛。妻子音音想子心切，決定「收養」翔的仿生人，丈夫健介不願也得接受。

當翔來到家時，健介是最排斥，視翔是機械人而不是人。然而隨著相處的日子越長，慢慢地將他視為「兒子」。而音，當翔來到家時，完全將仿生人翔視為親生兒子，陪伴他閱讀，做每一件事，而翔的好奇心，讓音感到高興。然而某天發生一事，讓音感到生氣，但這事讓音音突然醒覺，他不是翔，只是像翔的「人」。曾有將翔退回去的念頭，但最後願意與他一齊生活。

只是，仿生人翔來到家後，在偶然下認識其他仿生人，讓他有離家的決定。究竟這個「家」會繼續還是散了，那就留給大家入場觀看電影。

電影的中文名稱與日本名稱完全不一樣，大概是沿用是枝導演以往戲名「家族」一詞；而導演電影題材，的確一直都以家族為題。家族的形成，在導演眼中，不會因血緣而影響，從《海街日記》同父異母的姐妹、因人為錯誤養育一位無血緣的兒子、一群沒血緣的人聚在一處生活，到這次AI仿生人成為家族一員，甚至那群離家出走的仿生人，也能視為「家族」。

而「再生」又是什麼意思？健介與音音自翔死去後，他們維持著「家」的形狀：翔的房間、他所閱讀的圖書、他在牆上畫的圖畫，仍保留著。父母雖接受事實，但仍未放下。所以當仿生人翔來到時，有一刻讓家回到從前，但我看為是「重生」（renew）。

仿生人翔一直好好「演繹」著翔這角色：比如他背出整條江之島的車站，讓健介錯覺地兒子仍在世——他視仿生人翔為機械人，但那一刻與兒子的影兒重疊時，讓他高興一時，卻又怪責自己，因為那不是真正的兒子，只是機械人，有兒子的記憶。然而對音音來說，這是美好的時刻，因為她完全以為兒子翔回到她身邊，那怕只是「仿生人」。這要多謝音妹妹的一席話——她其中一位兒子是收養。音聽了她的心聲後，彷彿crystal clear，所有以前的執著，就是媽媽說她不願接受兒子的離世一事，終於可以放下了。

那「再生」（reborn）是什麼時候？我想是當健介與音視仿生人「翔」是第二個兒子時。音因為一氣之下說要退回仿生人翔，使他從一樓跳下。當然，音後悔衝口而出的話。而當音面對仿生人翔修理之時，讓音思想仿生人翔真的是她兒子嗎。而仿生人翔與她在商店及展望台（笑位：音音問仿生人翔要看放大鏡時，仿生人說他可以放大時，我心中笑著OS，即眼睛可以zoom in）的對話，讓她終於認清眼前的「翔」並非真是他的兒子，只是有著他兒子樣貌，有著兒子記憶，但會詢問真實的「翔」是怎樣模樣的「人」。他們兩人討論是否讓翔留下，還有選了一株樹：他們兒子出世時也種了一株樹在庭園。這株樹，證明了他們視仿生人翔是一個「個體」而非代替品。本來的家族，「生成」另一個模樣。

另一個「再生」（regenerated），是當仿生人「翔」找到他的同伴，計劃出走到一個地方建立他的「家族」。仿生人翔來到健介與音的家不夠，就遇到其他仿生人。他們本來是受到愛護照顧，但結果卻受到不同程度的虐待，最後他們結集，渴望成立一個家族。還有一些人類，逃離原生家庭而與仿生人一起生活。仿生人翔的來臨，正好結予他們能力：音是建築師，健介是木材建築商，所以仿生人翔在他們身上吸收收了建築的意念，從而設計仿生人家族的居所。而音與健介得悉仿生人翔的計劃時，不但沒阻止，反而協助他們。

健介與音面對兩次兒子的離去，反應截然不同：第一次翔的離開，帶來的傷痛、愧疚（健介因為打拍青哥，遲了接翔，間接害了他）；第二次翔的「離去」，他們反而平靜，想必因為知道，兒子過著他想要的生活，如果想見面，大概仍有機會。

很喜歡導演以樹木作基礎：日本建築師很喜歡以樹木作環境配合。音在當刻正設計一個在斜坡上建屋的計劃，音在屋的中庭種樹，經過數年，樹成了那家族的「見證人」。而健介是木材建築商，每日面對著木材。而木材在「切割」後，並非生命終結：而導演正是因為這原因作為家族主線。

導演講述為何以樹作為串連的元素，是因為他曾閱讀一本，提及樹木即使被切下來時，仍有生命力，正好以此作題。他這番話，讓想起某年到著名鋼琴製造廠參觀時，導賞員說木材切下來，並非「死」了，還會有生命力，要等3至5年，因為仍會吸收水分。過了這時間，待木材穩定下來，才能用它們製作鋼琴。

如果「死去」的木材有這樣的生命力，何況活生生的樹木呢？仿生人翔所設計的家，是建築在一棵大樹下。樹木生生不息，也正好配合「重生」（recycle）的意思。

然而，導演所設計的「世界」，並非毫不破綻。設計者聲稱仿生人有一粒「GPS」（如airtag），可以將仿生人與父母「縛定」。仿生人與「主人」是不能離開某段距離。若果離開，仿生人自動關機。但當黑衣少年幫仿生人翔年取出拿走GPS時，說了一句「你自由了」，可見這GPS是困著他。所以當他確定母親留在家中工作，他會出走到廢墟與其他仿生人見面時，不會因而「強制關機」。電影只提及他將那GPS好好收藏，沒提及他與父母外出時，有否暗暗地帶著它。若沒有，為何沒有關機？

其實並非沒有人知道翔的GPS被人取出：當翔「跳」下受傷時，音帶他回廠維修。當時的「主診醫生」（還是維修員）已發現背部有切口，但他只是疑惑，卻沒有進一步了解。如果他清楚那切口背後是什麼，沒可能置之不理。（題外話：仿生人的內臟結構跟手塚治虫的阿童木很相似）。

至於黑衣少年，究竟是人還是仿生人，電影沒透露，第一次與仿生人翔對話時，已經令翔信任他。如果有前傳，黑衣人的來歷會是一個好題材，但可能不是由是枝導演拍攝。

回到劇名：日本電影名字叫「箱の中の羊」（箱中羊），這是來自聖修百里的著作《小王子》的一段：當小王子請飛行員畫一隻羊時，飛行員畫的羊屢遭嫌棄（有的太老、有的像公羊、有的生病）。失去耐心的飛行員隨手畫了一個戳了三個洞的箱子，告訴小王子：「你要的羊就在裡面」。出乎意料的是，小王子非常開心，甚至透過縫隙看到了睡著的羊。作者想表達的，是有些東西，不是用眼看，而是用心感受。

然而中文戲名的意義，比日文來得更深；何況，如果直譯日本戲名（箱中羊），恐怕很難理解其意思。

當然，兩個名字的背後，都是想讓觀眾明白，有些東西不是用眼看，而是要用心感受，即便天各一方，也能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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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家族》（維基百科）——zh.wikipedia.org/w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