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歷史和故事的衣服
我不太確定這件衣服有沒有進到衣櫥裡。
那是幼稚園小朋友會穿的圍裙,綠白格子,很像以前國文課本裡寫的綠豆糕布料。我不太記得圍裙裡自己穿了甚麼,反而對那件圍裙印象很深。有時候幼稚園上課時間是下午,早上我會先被送去奶媽家,跟奶媽家的其他小孩一起玩,有年齡大我一點點的哥哥姊姊,我們在沙發上跳來跳去,吃完午餐後要去學校,娃娃車會在一間褐色的郵局門口接,奶媽站在我身後,把穿著綠白格子圍裙的我送上車。
這整個記憶片段,我不是從我的角度看出去,而是以一個第三者攝下整個畫面:午後很亮很亮的陽光、身高不高的奶媽、綁著辮子的我、綠白格子、小塊褐色磚牆,還有紅色書包。
當記憶不是以第一人視角往外看的時候,是不是有可能,整個記憶都是捏造的?
雖然說這個自由書寫不要回頭批判思考,但畢竟先看過了題目,而後的幾天題目都在腦中跑過。第一時間我就想到綠白格子的圍裙,但衣服本身沒有什麼特別的歷史和故事,反而,這件衣服可能是我人生的歷史起點,從這個瞬間開始,記憶不再只是點狀的感覺、光影、聲音,而是串在一起,好像導演找到了一部電影該有的樣子,成功創造獨一無二的氛圍。
但是電影可以剪輯,人生的歷史沒有辦法。
我不太確定穿著綠白格子圍裙的我快不快樂,理論上幼稚園應該沒有太多需要煩惱的事情,但這個理論上,是個超級討人厭的天音,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道嗎?人回望的時候會去評論、批判所謂應該或不應該,但在當下的那個人、那個自己,沒有這樣的視角,而是全身心都在那個場景裡,無法迴避也不可能迴避。即使是一個幼稚園小女孩,也可能因為看到其他班上的小女生有漂亮的長捲髮而感到自卑,也可能還沒有性別意識但全然單純喜歡坐在旁邊的小男生,奶媽幫她在圍裙上用別針別著一條手帕,小女孩因此而安心,因為老師有規定說要別,如果沒有別她會很焦慮。
後來這樣的焦慮,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在小女孩的成長路上。誰說沒有需要煩惱的事情?人生裡同樣的情節一直重複發生,就很值得煩惱!在小女孩差不多走到平均壽命除以二的現在,差不多已經放棄抵抗,反正所謂要循規蹈矩、要聽老師長輩的話、想反抗的時候會湧上罪惡感,要發生就讓它發生吧!
為什麼是穿在外面的圍裙、而不是每天都會更換的媽媽買的衣服,也是一樣的道理。每個幼稚園小孩都穿一樣,沒有誰的衣服比較漂亮;圍裙後面的蝴蝶結繫緊一點,就創造了安全感,好像有人環著你,往前衝也不用怕;媽媽說圍裙弄髒也沒關係,綠白格子花花的看不太出來,裡面的衣服不要弄髒就好。
圍裙包著的是一隻膽子很小的小獸,在我後來看了那麼多朋友的小孩之後,百分之百確定膽小這件事是天生的,跟家庭環境一點關係也沒有。小獸很敏感,最討厭最討厭的東西就是彩色筆,只要畫到手就洗不掉,用再多泡泡也洗不掉,整個心思都被那一痕佔據,直到它無聲無息消失,比較新穎的說法是皮膚細胞被代謝掉了,彩色筆標記的那個細胞到死都是有顏色的,直到它跟小獸說再見。
小獸沒有很喜歡這樣的自己,連畫畫班老師也不喜歡,直接跟媽媽說小獸太謹慎了,不敢放手去畫畫,要不要考慮不要學了?彼時,小獸其實已經懂很多,但她也沒有說什麼,畫畫會搞得髒兮兮的,綠白格子圍裙就應該是綠色跟白色格子相間。
誰說弄髒沒關係?弄髒很有關係!我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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