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意義 長考

守夜
·
·
IPFS
·
內心順位是自我世界的豐盈和持續性的創造感知,是建立一個更靠近「自我表達」的副業。主業不是為了「獻身」的犧牲式換取,而是保有成長空間的前提下,以可控投入來體驗樂趣。

不知覺工作的意義已經變成了一個系列,距離上一次書寫已經過去了半年多,也確實有衝動在當前的時點,對工作人格再做一次系統的長考和總結。

過去半年的變化,和對於心理、身體的考驗,比過去兩年加起來還要大。甚至,心理上的不安、躊躇、反覆,可謂是進入社會以來的巔峰。人在還在困局中沉浮的時候,是很難跳脫出來進行任何形式的書寫的,只剩下每日的反芻,即使無數次的對自己輸送停止的信號,也完全進入了完全失效的領域。

而我,清醒的看著她自己,在這個過程裡露出無比痛苦的表情,扭曲的動作,無助的哀鳴。這一切,都是因為名為C子的她,正式開始帶團隊,進入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社會叢林。


工作角色的改變,讓人進入一個全新而陌生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造就了認知的失調和方法的失靈。並且在這一切之上,有著強烈的孤獨。這種孤獨並不只是這個角色帶來的,而是,你彷彿一隻進入平流層的鷹隼,本就很少有生命會在這個層面存在,即使存在,也往往無所交集照面。

在這一刻,工作從苦勞變為一種更深的痛苦和試煉。過去,深度思考可以解決的問題,親自動手可以撫平的事物,保持距離可以維繫的關係。從今天開始,從此刻起,全數崩解。

這個副本下的遊戲,彷彿一個全然的鏡像世界,它剝奪你深度思考的可能性,逼迫你指揮他人的雙手,並且讓你不得已在每日的溝通中疲於奔命。本不舒適的一切,將她推向了質疑一切意義和價值的地步。崩潰以日計算,一週至少會來臨兩次。疊加眼疾,她感受到一切奔向失控,她的不舒適感強烈到連自我欺騙都做不到,那份痛苦也再也無法通過訴說或哭泣來緩解。


「社會化人格的覺醒」

現在想來,她是經過了幾個階段的。


一季度時,一切都是非正式的,團隊還沒有轉reporting line到她身上,她似乎也沒有過多的感受到痛苦,而只是輕微感受到一些鬆動的不安全感,隨著將手上的事情交出去而逐步浮現。那過去你所甚至引以為傲的價值,顯性的事物瞬間變的將和「你」無直接的關係。你變成一個引領甚至輔佐的角色,這個階段,協調的功能性是沒有意義感的,相反,更多是不安全和價值的稀釋。模板也好,標準工作流也好,都只是虛晃的框架,在自由選擇下,你似乎可有可無。

第一階段,是隱性不安定所帶來的「價值鬆動」。

自我的不確定被緩慢拉扯著放大,而你自己甚至是全然不知,或者下意識的不願去承認這一切正在發生。


五月開始,隨著正式的進入people manager,她從未想像過「正式」的前後會有如此大的差別。它帶來1:1數量的增加,對下信息清晰透傳的及時和必要,對上承擔更大scope並且井井有條佈置完成的預期滿足。從前覆蓋在你上層的手,被挪開後,你雖然還可以去和他溝通,但你深知已經沒有人可以再幫你了。這個團隊,從今日起,只有你一人全權對他們負責。

第二階段,是角色所倒閉人進入的「學習求索」模式。

現在想來,這或多或少也體現出她學生心態的幼稚,她嘗試從書中尋方法,向父上尋經驗,她進入一種實用主義的現實中,接納這個角色的特殊,也清醒的知道自己並不知道要如何處理和平衡這一切。因此,她學習,她詢問,她暗夜行路,她讓自己的經驗歸零,她逼迫自己做一些不會舒適的動作,比如控制干預的慾望,只為了鍛鍊delegation。她將帶團隊,視為管理技能,而技能,終歸是可以被精進和學習的。

很難說是否有成果,因為從結果來看,這個階段是全然的經驗主義,在書中所閱讀的還未盡,但真的做一分,反而會有十分的悔悟。且越是想要掌握方法,就越是會無力的意識到,這個境地之下,完全沒有任何行之可效的手段,哪怕追尋的不是捷徑,只是平凡之路,都難有地圖。


因此,人陷入無常的痛苦。拒絕、排斥、逆反,逃避之意四起。

第三階段,是沒有出口的黑暗和困頓,是攪動不安的「不舒適」期。

研磨細碎的不舒適,不斷翻湧而來,一浪接一浪,像無窮無盡的陣痛。很難用常見的詞彙來描述這種不舒適,那是焦慮、壓力、無助、無奈,時而會對某些人生氣,時而又對事情的價值進行質疑,那是自我在座標系中逐漸迷失,遊走,直到連自我的點位都完全消失的,一種被置於「無主之地」的迷惘。是「我」的社會價值消解,讓人產生了極大的存在質疑。

她開始以日隔一日的速度崩潰再把自己勉強拼起,她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她看不到哪裡是路標哪裡是里程碑,只有日復一日的情緒波動被她不斷下壓、藏起。這個階段,人開始關閉自己,在沒有任何一種方法奏效的時候,她開始生出放棄管理的念頭,卸掉所有外部所需發散的氣力,回到獨自成事的軌道去。


當不舒適達到極致,直到軀體也一併共振反應。

她還記得那一次mental breakdown的自語,她自我否定的說「我依舊是需要工作是有意義的」「我對非人性的文化是不兼容的」,已經在思考離開的那個夜晚,她已經幾乎放棄。但這也恰恰成為了進入第四階段的契機。也就是在那晚的轉日,她撥通了父上的電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給了她一個長久以來追尋不到的答案,就像有人終於將那扇門打開,告訴你只能往這個方向去。即使那扇門,你是多麼的不願意去打開它,那個人就這樣殘酷的將現實攤開在你眼前,並且在身口,以有力的雙手將你推進了那扇門中。

有時候,人的堅持,是並不需要咬著牙根的。往往,人的堅持,只是出現在一個瞬間,就是經由「他人」來讓自己睜開雙眼直面現實的瞬間。人只是需要一個明確的「一定」。比如「你一定要再堅持一年,無論如何」,再比如「你難道要只是回去做一個幹活的人嗎」。她的眼淚在說,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她也比誰都清楚,這是對的答案。

現實逃避,是容易的。

然而真正的社會化,是艱難的。

第四階段,就是意識到,自己還不是一個「完全社會化」的人格並且真正理解和接納社會遊戲的規則,躬身入局。不追求任何更高的目的,拋棄改變。同時不允許自己後退,拋棄放棄。只是,讓自己低到塵埃,讓自己全然臣服於現實,先去接納一切的發生。

然後,留在牌桌上。只是堅持在那裡。


她尚且不知,六個月後的春天會發生什麼。她又會變得如何。但她在三十年後的人間,終於從內心深處睜開雙目,直面社會的一切鮮血淋漓和身不由己。



「指南針靜定之時」


工作,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你又將從這份人類的苦勞中,尋得什麼?

她依舊沒有停止對這個問題的探索。但已經不像兩年前急於去擁有一個明確的答覆。她已經放棄尋找到問題的答案,而將它視為一個漸進式的永久課題。一路的暗夜航行中,這個問題宛若觸不到的燈塔,雖然無從靠岸,但總歸是尚且有光的。


內心順位是自我世界的豐盈和持續性的創造感知,是建立一個更靠近「自我表達」的副業。這意味著,商業世界是一個厚度足夠的緩衝墊,人在被商業澆灌所獲得的等價交換中,得到物質的安全和社會標籤下的客觀自由。因此,主業不是為了「獻身」的犧牲式換取地位,而只是在保有一定成長空間的前提下,以可控投入來享受與體驗之中樂趣。


相信自我的直覺判斷。

這三角平衡的元素逐步終於從遮掩的砂礫中浮現其越發清晰的輪廓。


「成長空間」是要規避透明天花板的地方,在還有5-10年結束商業職業生涯的目標下,成長伴隨著兩個關鍵的條件。一是現實的經濟層面,二是智識認知。因此,對業務空間、所屬團隊穩定程度和重要性,以及你現在所做的商業工種是否有可遷移的knowhow積累是關鍵。也因此,外企是要規避的,運營也不是長期路線。


「可控投入」是建立第二曲線的必要前提,必須清醒的意識到,商業投入的機會成本是犧牲你構建第一順位的時間和心力,雖然很多時候這是一個藉口,但侵蝕是切實存在的,時間是客觀的度量,時間的使用是非此即彼的,因此一切的一切,都是機會成本的換算。如果太過輕易的讓渡對「時間」的主導權,就會陷入一個怎麼也看不到盡頭的下行螺旋,高效而聰明的工作是一種必須,但前提是侵襲是有限度的。


「體驗樂趣」是被社會人無意識忽略的要素,人會習慣性的認為樂趣是只有在愛好和閒暇中才能汲取的,工作是苦勞的屬性常常帶著欺騙性,將人麻醉到對「疼痛」鈍感,而完全遮蔽「樂趣」的感應和渴望。畢竟,連意義都不存在的話,又何必追求更上一層的樂趣呢,職業是等價交換的話,樂趣的無法度量是否代表著對價之物昂貴的無從支付呢。但恰恰是樂趣,唯獨是樂趣,和前兩者都不同,它無法被欺騙和遮掩。你所喜歡和享受的,你感受到的快樂和滿足,你的沈浸程度和心流疏密,都是條件反射,都是本我的內心吶喊。

你會不自然的,將向著吸引你的光靠近。


她的光,大概是研究一個難題的挑戰性思考。

將這個問題拆解開來,釐清其中的脈絡和規律,找到世間的比喻,將它轉化為自己可以理解並重構的東西,再以完美的方式呈現一場如同表演一般的輸出「藝術品」。她喜歡乾淨簡潔的邏輯,喜歡看到一擊即中的本質,也喜歡將一切呈現得酣暢淋漓。


到此為止,應該做些什麼的選擇似乎已經很明朗。

離開商業分析,重回戰略研究的軌道,大概會讓她再次感受到腦力激盪的滿足感。


但所謂的帶團隊這個階梯又意味著什麼呢?這代表著從階梯上下來嗎?這代表放棄嗎?

是,也不是。也許短期,她卻是即將面臨後退一步的風險。但,就像航行的船隻上的指南針曾經受到干擾而不穩定的擺動一樣,若向著你本不想去往的方向繼續航行,若做的是激發不出你潛力的事情,若沒有在你擅長且喜歡的交疊地帶,那麼就在風暴中心等待干擾磁場的一切風雨過去。


指南針靜定之時,此時此刻,再調整航向,重新出發。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生活事

「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

守夜息時之繭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日暮懸浮 - Stockholm

常規性塌陷

夏時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