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規性塌陷
今年據說因為全球厄爾尼諾現象的加劇,歐洲的夏日可謂是一副煉獄景象。倫敦的日間氣溫達到35度,而這個國度並不是為30度以上的環境所設計的。包括保溫的房屋加劇溫室效應,咖啡店的冰飲是另外的價格,空調是不存在的一如陽傘也是不存在的,草野在日照下三五日便由綠轉枯。
她只記得去年完全不曾存在這樣頻繁的極端氣候。
一向怕熱的她,卻意外的和這個城市的人一樣,溫吞的接受著一切。
在異常的溫度下,她沒有躁鬱的情緒,甚至連添置風扇的心都沒有,只是接受著一日長達15小時的日光,屋內凝滯的空氣,經常被汗水浸濕的衣衫,和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的乏力感。
「提不起精神來」的感受,伴隨熱浪向她席去。她一臉從容的任由自己被淹沒,連掙扎的氣力一併被抽離乾淨,只剩下幾不可聞的呼吸,像熱浪尖上蒸發的水汽。
她最近有些不對勁。
準確的說,她的狀態已經不對勁將近半年了。
這一切都是從她工作角色改變開始的。
她的體內,有人清醒的看著一切發生。看她冷靜的坍縮,再將自己的碎片一點點拼湊還原。然後再等待下一次的解體。如此反復,幾乎每週發生。
她嘗試將自己拯救出這個無盡的深淵,她嘗試去搭建那本應存在的另個支點。但越是這樣作想,另一側卻是毫不受力。
因此她只能反復質問自己,以什麼為錨點和目標,以什麼為價值和意義。她只能反復尋找答案。而她走在無盡的砂礫上,拾起貝殼,打開,卻又往往空無一物。
到今日為止,她依舊迷失在海岸線邊緣。
她希望七年後的自己是什麼模樣呢?
上週在泰晤士河岸邊,她清晰地記得她篤定的說
「優雅而溫柔堅韌的底色不變,尤其是顯化的外型和氣質層面」
「已經渡過了目前攀爬管理階梯的難關,能更嫻熟的遊走在商業世界的中上層,也因此擁有能決定自己在哪裡工作的自由」
「商業世界外的另個支點已經成功的建立」
「倫敦半年,上海/日本半年」
她的覺醒時刻的撬動點,在於全然的接受,商業和生命的非二元對立論。過去的她,認為創作和自我的舒展是建立在脫離商業和社會枷鎖基礎上的,因為只有不受世俗裹挾,才有純粹的雙眼來創作足夠乾淨的作品。
但如若,兩者未必是互斥的呢。
為什麼「兼得」一定是不可能的呢,為什麼一定要建立此般的假設呢,為什麼想要擁有兩者就是貪心呢?就算是貪心,為什麼就不行呢?
她在那一刻,確實的放棄了所謂「平衡」,放棄「輕閒」,放棄將商業的前路建立在穩定而非成長的基礎上。
她以為那就是答案了。
她以為自己只要想清楚,有意識的改變會自然而然的發生。
但她依舊在昨日安靜的塌陷了。
「你不能一會兒想到山頂,一會兒想在山洞」L在目睹了她的往復橫跳,看著她任性的模樣這樣精准的總結。
她只是想自此離開這無用的商業世界,不再苦修。所有的質疑都在一刀一刀的刺中她自己,包括「就算培養出來這些能力你又真的需要嗎」「為什麼還要持續承受此時的不舒適」「厭惡完全去人化的環境和做事方式」
她心裡那個純正而毫不被任何現實力場扭曲的孩子,存在感強的可怕。無情的將所有理性,大人的虛偽,社會的規則,全都撕得粉碎。
她站在那裡,迷茫的看著自己左右互搏的內心
而那必須聽話的自我處理機制,卻在同時乖巧的運轉著,吸納所有連失控都做不到的情緒。
搖擺的人類,這世上還有比此更無可奈何的生物嗎。
她的搖擺,像前進三步又後退兩步的人,像海浪的律動,像聲音的波形,像無盡螺旋。
然而自然的起伏是如此尋常,人的搖擺為什麼就是如此撕扯而苦痛的事情。
沒有出口,沒有答案,沒有可依附和借力的存在,沒有可供求助的人。
唯有不放棄持續的感受疼痛,不放棄控制哪怕一分鐘自己的身體,不讓搖擺停止。
但去靜靜等待螺旋上升,將一切交給時間的張力。
她已經停止質疑「工作的意義」
全然的接受了工作是一場價值交易,應當不帶情緒,不帶奢求,不帶人性。她接受機器的運作邏輯。但她知曉底層有一根蛛絲般纖細的線,一定是需要存在的。對於他人來說,也許是成就某件事的決然。但對於她來說,是創造、探索與深層鏈接。
她大概還是會均值回歸到上週所描繪的七年圖景。
只是,為了讓下一次塌陷來得更為輕盈
她可能需要在一方的世界,來通過讀書來靠近“探索和鏈接”的團隊聚合。
而在另一方的世界,來通過不假思索的慣性來建立小小的支點。
無論多麼痛苦。
相信文字可以將她承接,無論那時的她是多麼的殘破、不堪重用。無論那時的世界又是多麼的虛幻、荒誕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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