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二章:還沒有出發

方傑
·
·
IPFS
·
時間回到第一次福岡自駕遊之前。伴侶已查好旅館和行程,我卻幾次答應看資料,又被工作拖住。後來我坐下認真參與,一起比較房間、安排預算、調整備選地點。收行李時,他提醒我,住旅館本身就是安排,不必把空下來的時間全部填滿。

第二章 還沒有出發

第一次福岡自駕遊之前。

我們很早便說過想試自駕,說的時候通常正在看別人的旅行照片,或者剛從一段需要轉車的路程回來。

他想停就停,看到想吃的東西就能繞過去。我想到的先是行李不用拖來拖去,幾個地方可以連起來走,不必每一段都重新找車。

後來真的開始查資料,我才發現,我們對「想停就停」有很不一樣的理解。

他的意思是,只要地圖上看起來不遠,便可以先放進去。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記號,覺得照這樣開,吃飯大概要在車裏完成。

「只是先記下來。」他說。

「你已經記了很多。」

「又不是每間都去。」

我把地圖縮小。他的記號立刻擠成一團,看起來比剛才更多。

他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伸手把畫面放大回去。

「你不要這樣看,很有壓力。」

「安排的人沒有壓力,開車的人有。」

「那你先不要看餐廳。先看酒店。」

他切換頁面,將一間溫泉旅館推到我面前。

我本來站在他的椅子後面,低頭看了一會兒,才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照片裏的房間擺設簡單,沒有很多東西,看起來卻很舒服。最吸引我們的那一張在外面,有一池水,木頭的邊沿,和一小片被留住的天。

「私人露天的。」他說。

我把頁面往下移,先找日期,再看房型。

「這個是不是我們看的那一間房?」

「是。你不要只看最便宜那個。」

「我沒有。」

「你剛才的手已經移過去了。」

我望了他一眼。他把滑鼠拉回自己面前,指給我看那幾行資料。我又看一次,才發現兩個選項的照片很像,他早已替我們分清楚。

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把頁面往下捲,給我看他認為重要的部分。看完,我才開口問了個他已經研究過的問題。

「包吃的嗎?」

「你終於問到重點。」

*

以前出門,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安排。

我會先弄清楚交通,算好時間,訂好要訂的東西。他問去哪裏,我告訴他;他問還有多久,我也答。做得多了,很自然便由我做下去,並不是每一次都坐下來分工。

後來我叫他試着自己安排。

那時說得比較認真,大意是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等別人替他處理,想去便要學會怎樣去。他起初未必喜歡這種說法,但真正試過一次,又覺得沒有想像中辛苦,還可以把想吃的東西放在前面。

此後,機票和酒店漸漸都到了他手上。

我工作愈來愈忙,旅程仍然一年一年出現在日曆裏,很多事情便在我沒有留意的晚上完成了。我知道他在查,也知道他會問,只是有時問到我面前,我還留在另一件事情裏。

那晚,他把旅館的資料傳給我。

「你再看一下。可以就訂。」

「好。」

我拿着手機回自己桌前,順手開了工作電腦。原本只想把剛想到的一點寫下來,免得第二天忘記,寫着寫着又想起另一個地方需要確認。

他沒有跟過來。

過了很久,我聽見外面有人笑。他開始跟朋友打機,聲音開着,幾個人一邊商量一邊互相取笑。有個人說了一句很不客氣的話,他立刻回了更不客氣的一句,接着幾個人一起笑。

我繼續打字,直到他離開座位去倒水,經過我身後。

「看了嗎?」

我把手停下來。

「哪個?」

他沒有回答。

我已經想起來,拿起手機,把剛才那個連結重新點開。

「現在看。」

「你剛才也說看。」

「剛才有點事情。」

他站了一下,杯裏的水貼近杯口。他往外走,我叫住他,說只要十分鐘。

「你先做完。」

語氣不重,卻不是剛才一起研究房間時的語氣。我本來想解釋事情正好做到哪裏,抬頭看見他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耳邊又響起朋友問他去了哪裏的聲音。

他說倒水。

除此之外,沒有再說甚麼。

我把電腦上的視窗縮小,打開他傳來的資料。手機頁面很窄,我換到電腦,看見他還有另一個訊息:如果這間不合適,下面那間也可以。

兩個連結之間,夾着一張餐廳照片。

他沒有寫長篇比較,只在旁邊補幾個字,說哪間房較合意,哪間路線方便,哪一項他還不肯定。我逐一點開,才知道在我答應「今晚看」之前,他已經把好幾個晚上放進去了。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問題。寫到第三個,又把第一個劃掉,因為答案其實就在他剛才給我看的地方。

那局遊戲還沒有結束。我走到外面,在他旁邊坐下。他瞥我一眼,手沒有停,嘴裏仍在跟朋友說哪裏有人。

我等着。

他分了幾次才確認我不是來催他,最後在畫面跳回另一個頁面時,對朋友說:「等我一下。」

「你不是有事情?」他轉過頭。

「看完了。」

「真的看完?」

我把兩間的差別說出來,又問他哪一間比較想住。他身體稍微轉過來,拿起自己的手機,原來已經存了不只那幾張照片。

「這間。」

他沒有猶豫。

「那就這間。」

「你不用勉強。」

「沒有勉強。另一間是方便一點,但你不是一直想試這種?」

他看着我,過了一下才說:「你也沒住過。」

「所以一起試。」

朋友在喇叭那邊叫他,問還來不來。他回了一聲等一下,把手機拿近,確認日期。

我沒有再看自己的電話。

*

真正訂房的時候,比看照片安靜。

他把名字填好,再讓我確認一次。我平時看慣了各種資料,眼睛遇到姓名、日期和數字,便自動逐項核對。他坐在旁邊,難得沒有催我,等我點頭才繼續。

最後一個頁面跳出來,他盯着看了幾秒,忽然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

「訂了。」

他說完,又把確認訊息開了一次。

我拿過來看,確實沒有問題,便還給他。他又看一遍,把那張露天風呂的照片放大,神情比剛才選房間時鬆快。

「這個不用跟別人一起。」

「我知道。」

「我是提醒你。」

我看着他,故意問:「要提醒甚麼?」

他伸手推我一下,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去看入住時間,把它加進行程裏。

我問那天從福岡出發之後還有甚麼安排。他把整個表打開,我終於看到先前那些餐廳是怎樣被安放進去的。

有幾個地方只寫了名字,沒有指定時間,有幾個後面加了問號。最滿的反而是吃飯附近那幾格,同一個午餐居然有兩個選擇,下面還附了一間賣甜食的店。

「你確定我們只有兩個人?」

「選項而已。」

「那這個也是選項?」

「那個是飯後。」

他把午餐和飯後分得很清楚。我試着把幾個地點在地圖上接起來,發現其中一個要繞回去,便指給他看。

「這個放前一天比較順。」

「但前一天不一定有時間。」

「那就刪掉。」

他伸手壓住我的手腕。

「先不要刪。」

我抬頭。

「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我是說如果——」

「知道,到時再決定。你現在刪掉,到時又忘記有這個地方。」

我停了一下,把本來要刪除的那一行改成備選。

他放開我的手。

「你做事情很喜歡馬上處理掉。」

「不然它一直放在那裏。」

「放着也沒有怎樣,又不是要你今天吃。」

我望着那一行字,想想也對,便沒有再動。後來我們把另外幾個地方也改成備選,原本看起來塞滿的那一天,忽然鬆動了不少。

他自己把其中一間餐廳移到旁邊。

「這個也可以不去。」

「剛才不讓我刪。」

「我現在想過了。」

我笑着把滑鼠交回他手裏。

*

訂房之後,我們又把這次旅行的大概開支看了一遍。

他將已付的和未付的分開,指給我看。我沒有逐筆算誰應該負擔多少,只問他自己的安排夠不夠。他說夠,我便讓他再留一點不用來旅行的錢,不要把想買的、想吃的全部加起來,剛好用盡。

他聽見後半句,先笑我已經準備管到在日本吃多少。我說不是那個意思,他才把手機放低,認真看了一遍。

我們在家裏的錢,一直不是分得很整齊。我先付家用開支,他每月固定給我一筆,合起來不會剛好對半。我知道不夠,也沒有每個月攤開來補差額。只要生活安排得來,我寧願他自己留得下一些。

可是一想到他的家人,我又沒有那麼容易說隨便。

「家裏那邊也預留了?」我問。

「有。」

「我是問除了固定那些。」

他知道我在說甚麼,沒有繼續拿吃東西開玩笑。我們看着同一個畫面,停了一會兒,他才說有些事情現在還不知道,不知道的也不能全部先算進去。

這句話倒沒有錯。我把手裏的筆放下,原本想講的那一套暫時沒有說。

「我只是不想你回來,自己的錢又一點沒有留下。」

「我明白。」

他說得平靜,讓我不好再把同一句換個方式重複。他拿回手機,將一項數字重新看清楚,然後告訴我,這次想住那間旅館,不是看到別人住就一定要跟,也不是要把房間訂得愈貴愈好。他只是想跟我試一次。

我說我知道。

他抬頭,像在等我把剩下的顧慮說完。我看着那張露天風呂的照片,終於沒有再說如果改成另一個選項可以省下多少。

「那就照這樣。」

他點頭,順手把一項還沒確定的購物預算縮小。我問他怎麼改了,他說那件東西也沒有非買不可,到時真的看到再算。

我沒有說這樣才對。帳是他自己看的,取捨也是他做的,不必每一次都由我在旁邊給一個評語。

等我去倒水,他接了個電話。聽他開口便知道是家裏,我沒有特別走近,只聽到他答應回頭看看某樣東西,接着聲音輕快起來,說到我們快要去旅行。

他拿着手機,隔空看了我一下。

「我們自己開車。」

不知道電話另一端說了甚麼,他笑出來,又說不用擔心,不是沒有開過車,只是第一次在那裏開。

我端着水回來,他已經說到想吃的東西,話題轉得很快。剛才算錢時那點停頓還在我心裏,他卻可以一邊回答家人,一邊替自己要帶甚麼回來辯解。聽上去不全是勉強,也不全是高興,要看他正在答哪一句。

電話掛了,我問是不是阿婆。

他點頭,說她又提醒帶好衣服。我看着行程裏那個私人風呂,故意問有沒有告訴阿婆他安排了甚麼。

「當然沒有每樣都講。」

「你不是甚麼都想吃,甚麼都想試?」

他把一個咕𠱸推過來,讓我閉嘴。我接住,坐到旁邊,沒有再回到剛才那頁帳目。他靠過來給我看另一張照片,問到時要不要順便去那裏。

我看了地址,先沒有問價錢。

出發前的日子照常過。

六時十五分我起床,六時四十五分他起床。有一個早上,他坐進車裏,先嘆了很長一口氣,像我們正要去的地方離退休特別遠。

「不想上班。」

「你昨天也說過。」

「今天是今天。」

我等前面的車開走,才慢慢駛出去。他在旁邊翻手機,翻着翻着又把旅館的照片拿出來。

「到時可以甚麼都不做。」

「你不是安排了很多?」

「那是外面。在裏面就甚麼都不做。」

「吃飯也是事情。」

「吃飯不算。」

車停在燈前,他又看了一會兒照片。後來他把手機收起來,望着前面的車尾燈。我問他還有甚麼未訂,他說大的都處理了,小的到時再看。

「那就好。」

「你那邊呢?」

我知道他問的是工作。

「在安排。」

他沒有立刻接話。我看了他一眼,他仍望着前面,手指在褲縫旁輕輕敲了兩下。

「日期已經定了。」他說。

「我知道。」

「不是問你知不知道。」

燈轉了,我跟着車流開出去,等轉過路口才回答他。

「會去的。」

「我沒有說你不去。」

他頓了頓。

「我是說,你要不要先把要交代的交代好。不要到時人去了,還一直想。」

我握着方向盤,原本想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話到嘴邊又放慢了。我告訴他哪些還在等回覆,哪些需要先確認,沒有說公司裏不能外講的細節,只說我擔心哪一段會卡住。

他聽完,問:「那如果你不去旅行,這些事情就會剛好都做完?」

我沒能立即答。

旁邊的車超過去,擋住一會兒陽光。我看了前面的路,才說:「不會。」

「那你就先安排能安排的。」

他說完又低頭看手機,像只是把一件很明白的事指出來。我沒有同他繼續討論,到了車站,照常讓他在方便下車的地方下去。

他關門前把頭低下來。

「晚上見。」

「晚上見。」

車門關上,他往前走了幾步,跟其他人一起進了車站。我等他走出倒後鏡,才重新開走。

*

那天回到公司,我把請假前要交接的事情重新列了一次。

列出來並不等於能放下。我看着其中幾項,第一個念頭仍然是自己跟到最後比較快。接着又想到車裏那句話,便把要交代的背景補上,寫清楚現在到哪一步,甚麼情況需要再找我。

有一段寫得太像指令。我讀完,想到如果他在旁邊,大概會問我,對方是不是已經知道我認為理所當然的那一部分。

我把那段改了。

下午有人來問,我差點把整件事接回來做,手已經碰到鍵盤,最後卻先問對方卡在哪裏。對方說完,我才發現他缺的不是整套方法,只是一項我還沒有交代清楚的資料。

解釋沒有想像中久。

下班時,事情當然沒有全做完,但有幾項已經不用我一直盯着。我坐到車裏,還沒發動,先發了一句話給他。

「交接開始做了。」

他回得很快。

「好學生。」

我看着那三個字,笑了一聲,回他一個表情,才把手機放好。

晚上,他沒有拿這件事繼續笑我,只問我想不想看取車的資料。我們把要帶的證件和確認文件逐一放好,這次我沒有中途離開。

他把訂單開在螢幕上,我對着另一邊的資料核對,念到其中一個數字,發現他在偷吃零食。

「你有聽嗎?」

他立刻笑了。

「有。」

「那你重複一次。」

他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居然完整說出來。我只好繼續往下看。他靠回椅背,露出一點不肯放過我的得意。

「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

「吃你的。」

他把袋子遞過來。我拿了一塊,低頭才發現自己另一隻手還拿着筆。

*

收拾行李是在幾個晚上之間慢慢完成的。

我們都不是甚麼都沒有帶過的人,可是第一次要自己在外地開車,總覺得除了普通旅行用品,還有一些東西值得再看一遍。

我把文件放好,又拿出來確認。他在旁邊疊衣服,疊到一半停下來,看我重新拉開同一個袋子。

「剛才看過了。」

「我知道。」

「那它不會自己走掉。」

我把袋子放回原位,轉頭看他的衣服。有一件跟另一件幾乎一樣,我問為甚麼要帶兩件,他說不一樣,顏色不同。我在燈下看了一下,決定不再爭這個。

行李箱躺在地上,佔住平時走路的位置。我們經過都要側一下身,他有一次忘了,腳碰到邊沿,低頭埋怨它放得不好。我說是他打開的,他便把箱子往裏推一點,騰出一條僅夠一個人過的路。

「這樣可以了吧?」

我試着走過去,說可以。

他蹲回去,把還沒放好的衣服塞進另一邊。我拿了一樣東西遞給他,他伸手接過,沒有抬頭。兩個人一件一件放,放到最後,才發現同一樣小東西各自帶了一份。

他說多帶又不重。我說用不到,他說萬一呢。我看着他,忽然聽出那個「萬一」很像平日的自己,便沒有再把其中一份拿出來。

等他去洗澡,我坐到電腦前,把整個行程從第一天看到最後一天。

這一次沒有只看要開車的那幾段。

我看他安排我們吃甚麼,哪一晚留在哪裏,哪一個地方後來改成備選。由布院那一行旁邊沒有再塞其他事情,旅館的名字下面,只留了入住後的空白。

他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有點濕,看到我在看甚麼,便走過來。

「又要改?」

「沒有。」

「真的?」

「我在想這裏。」

我指着那片空白。

「這裏怎樣?」

「沒有安排?」

他俯身看清楚,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住旅館啊。」

「我知道是住旅館。」

「那就是安排了。」

他站直,拿毛巾擦頭髮。我看着那一格,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再往裏加字。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問:「可以關了沒有?」

我把檔案存好,關掉頁面。

「可以。」

房裏的行李箱還開着。睡前我們一起把最後幾樣東西放進去,他按住箱蓋,我拉拉鏈。拉到轉角有一點卡,他抬起一邊,讓我把壓到的衣角塞回去。

箱子終於合上。他把它扶起來,推到門旁,走過的地方一下子寬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看了看他。

「怎麼?」他問。

「明天不用送你去車站。」

「明天送我去機場。」

「你倒安排得很順。」

他走過來,笑着把我往房裏推。

「快睡。司機。」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方傑寫香港的日常,寫兩個人的日子。把瑣碎的生活,過成不必勉強自己的模樣。 長篇寫實小說《不必變成另一個人》連載中。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