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
冬眠,夢的概念總是溫和,帶著讓人願意停留的氣息。工作也好,守著某個遙不可及的愛也好,都是我傾心投入的事物。於是,就這樣安靜地睡了下來,冬眠。
輕輕繞過意識的邊界,像霧,像是誰輕聲說,別抵抗哈欠、沈重的眼皮。於是我就睡了,像一頭潛進泥沼的獸,捲曲起來,讓時間去流,讓世界去轉,讓那些未完成、未回應、未抵達的,全都暫時從我的責任名單上抹除。
那是一種非關逃避的撤退。像動物本能地尋找洞穴,蜷縮在一塊時間之外的空隙。不是因為現實過於尖銳,而是再堅硬的東西,也值得被溫柔對待,包括自己的疲憊。夢裡的溫度始終比現實高一些,像有人默默為你點著一盞燈,不急著叫醒,也不催促你面對未完的事。睡意不是消散意志,而是暫時地把意志安放在更深處,讓它發酵成一種未來能再使用的體溫。
於是關於那須未竟事宜,那個愛而不得的人,那份依舊要求我的工作,還有留存在草稿夾裡的溫日。它們並非敵人,而是一場沒能善終的好意。既然如此,我便抱著它們入睡,不再叫苦,不再抗辯。
我選擇睡去。
也許,是因為氣溫逐漸下沉,街道開始起霧,屋內的光變得柔軟而懶散,才讓人覺得,可以暫時讓自己安靜下來。這種安靜比起崩潰之後的放任,在經過篩選的穩定感,把情緒收進厚重的棉被裡,讓它們不再擾動,不再來回翻湧。
屋外的行人披著厚重的大衣,行走的腳步聲也顯得緩慢,不像過往那般匆忙。世界像被調成低速播放的模式,連通知聲都顯得遲緩而事不關己。這樣的季節,本來就不適合過度清醒,它允許模糊,允許人變成一張鬆軟的毛毯那樣,把鋒利藏起來。沈默變得合理,奢侈因為它不再與失能劃上等號,它優雅的如同一場精挑細選後的必然秩序。
夢裡的畫面有時出現在某個熟悉的辦公空間,有時是那間窗外爬滿藤類的公寓,或者是一段車程,轉角就能遇上誰。如今特別安排戲劇化的情節,故意設計的高潮轉折,都只是一些我曾經花了許多時間經營、投注、練習的事情,那是延伸,它們是夢裡的常客,偶爾冒出來,點個頭,就繼續在意識邊緣靜靜待著。
還有還有,鍵盤的回聲、樓梯間的燈自動亮起,甚至記得某天午休吃的是哪一家的美好便當。這些細節在靈魂殘留的紋理內發著光,證明著我的記憶裡收錄著這些美好。那些場景還在運作,還在此時此刻延續。它們終於不再那麼需要我用力參與,仍然能在夢裡給予我某種肯定感,還在夢的底層翻騰舞動著,如同我即使睡去也依然醒著。
冬眠,看似是理性的斷裂,逃避了物理世界的連續。它是一種柔性的撤退,一種不吵不鬧的休息,讓我可以暫時離開那條總是要說服自己努力的路。我心裡其實已經足夠沉穩,無需時刻抓緊不放。
直到我又再次看見那從未出現在觀光地圖上的美麗山脈,卻依然千年不動,持續在自己的時區裡挺立。冬眠是一種默許,一種對自己整年度的勤勤懇懇收集的肯定。在那樣的沉靜裡,誰終於不需要再以證明來獲得存在感,而是純粹地感覺靜止,並持續著。
於是為了某些不必要的小事反覆推敲,試圖找出對方真正的心思後,當這些事情在夢裡重現時,它們不再有尖銳的稜角,而只是浮光掠影地晃過,好像已經被內化,轉為某種質地柔軟的東西,仍有分量,卻不再勒得我透不過氣。
夢的溫和,也許來自於這樣的理解:我不再是當時那個用力的人。依舊重視,也依舊眷戀,但力道已經鬆開,像手心原本緊握的沙,決定讓它自然滑落一些,保留下來的,才是我真正想留的。
很多愛,其實在鬆手的時候才真正浮現。只有在學會了信任,不必緊繃也不會流失。夢裡的人、事、物,從過去的佔有變成了共存。它們在某個時區活著,我也在另一個時區呼吸,彼此不打擾,卻始終牽連。這種感情的鬆綁,讓我在夢裡反而更靠近自己,一個曾經用力過、心碎過、但依然願意喜歡的自己。
我依然會發現自己在工作現場,與人對話、開會、筆記密密麻麻地記下來,一切都熟悉得像日常。醒來時,枕邊也像還殘留著筆電的餘溫,我從未真正離開過那些場景。但我知道,我的身體正在練習一種新的節奏,一種不再用盡力氣的活法。那些夢裡的工作,不是壓力的倒影,而是我對那份投入的繼續回應,只是轉化為另一種存在方式。
在物理世界裡投入必須帶來成效,否則就是浪費。但我終於能願意讓這些片段無須定義成果,它們像煙一樣,在睡眠中擴散,在夢中找尋新的出口。不被結果催趕的工作,反而更能與我對話。我在夢裡繼續做事,繼續思考,但那不再是一種對抗的狀態,而是一種溫柔的對話。
和自己對話。
愛也是。
有些人,在夢裡不再讓我心慌,而是一段很久沒聽的旋律,熟悉、溫柔、無害。不是不再愛了,而是那份情感有了新的模樣,不再需要時時證明,不再需要迴避或強求。也許是森林裡動物那樣,在白雪世界裡把重要的東西藏起來,不讓它們在嚴寒中受損。保留,不等於遺忘;退回去,不代表消失。
在某個睡眠邊緣的瞬間,我似乎聽見那人的名字,沒有悲傷,沒有渴望,只是一種過境時的指認。愛的形式正在改變,從佔有轉為守護,從索取轉為理解。那些曾讓我不安的距離,如今成為剛剛好的安全邊界。夢裡不再劇烈,是因為情感已經找到它該在的位置,而我,終於讓它自由。
而當季節轉換,當陽光開始有了重量,我想我會醒來。不會全然不同,也不會一夜之間就變得強壯,但會是更靠近自己一些的模樣。那些藏起來的情感、想說的話、沒做完的事,仍然在,只是會帶著另一種語氣,重新走進生活裡。
我曾經誤以為,清醒才是成熟,結果才是存在的證據。但現在我明白,冬眠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活動。只是它發生在更裡面、更慢的地方。像是情感在無聲處醞釀,像是生命在極靜裡練習重整。在這段時間裡,我不再打擾自己。任憑一些思緒飄走,一些情感沉澱,一些渴望緩緩冷卻。那些曾經在意到失眠的細節,終於可以像白天的夢一樣,不再撕裂,而是輕輕飄過。
冬眠裡,藏一點力氣,藏一點喜歡,藏一點還未說出的話。不是不想說,只是想讓它們多一點時間,多一點厚度,不被外界的溫差急凍,不被時間的風刮薄。
而收集情節的速度,也因寒冷結凍而緩和下來,釀出來的故事,如同緩慢累積的年輪那般,靜靜地、一圈一圈地堆疊,等時間自己說出答案,慢悠悠的,熬成一個小小的心意。
那些平日裡匆忙滑過的片段,此刻被寒冷放慢了步調。文字不再湧現,而是像積雪後悄悄顯影的足跡,一點一點、靜靜落下。每一個舉動、每一個曾經忽略的眼神,在這樣的節奏裡竟都開始變得有質地。時間好像變得有黏性,不再是滑不留手的線,而是一種濃稠、溫熱的湯汁,需要用耐性去熬,用寂靜去聽它咕嚕咕嚕的聲音。
故事不再被生產,而是被釀造。它在體內發酵,有些句子要等上一整夜,有些情緒必須經過幾輪夢的攪動,才會浮出水面。寫下來、等它長出來,僅憑氣味與重量,就能讓對方知道:這是我,這是我曾經靜靜活著的一段日子。
在那之前,我容許自己睡著。讓夢繼續發展它的溫和,讓身體在靜止中修復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疲憊。讓所有喜歡的事物,在暫時不追逐的狀態裡,慢慢浮出它們真正的樣子。冬眠是一年的結束,也是重啟的前奏,它是一段中間的呼吸,是生活當中理當存在的一個停頓鍵。我正在使用它,好好地使用它。沒有愧疚,沒有解釋。醒來的那天,也不需要一聲號令,只需光線的移動、空氣的濕度、或一聲熟悉的門響。我知道,我會醒來,而那將是一種更內化的清醒。
這樣的睡,不是消失,是重組。
我仍在夢裡愛著、在工作裡想像著,在回憶裡重讀著那些重要的片段。但這些片段不再急著被解釋或完成,它們被安放在心裡一個適當的位置,就像冬眠的種子,靜靜地等待著醒來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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