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病3

第三章：會走的屎

視角：路仁

記憶恢復的那一晚，我睜開眼，看著旁邊的竹下戀。

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嘴微微張開。二十年來，我見過她各種樣子——笑我醜的樣子、嗆我的樣子、得意洋洋的樣子。但沒見過她這樣，安靜、毫無防備。

然後，前世畫面來了。

荒地星球。四十萬年。月亮。王座。洪水。火。火星。我是二代人王。她是竹下大鳳。

我轉頭看她。

忽然一陣噁心湧上來。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是因為她是竹下大鳳。是那個帶頭反抗、教壞所有女人、毀了參照座標的女人。是那個前世讓他——讓我——獨自長眠的女人。

她變成一坨會走的屎。

我衝進廁所，吐了。吐到胃裡什麼都不剩，還在乾嘔。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二十一歲，平凡，有點醜。這是路仁的臉。但裡面裝的是二代人王。一個不知愛為何物的人。一個被父不理、母不親、未婚妻跑掉的人。

我擦掉嘴角。走回房間。她還在睡。我站在床邊，看她很久。

然後我做了決定。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我已經在收拾行李。

「你幹嘛？」她問。

「旅遊。」

「旅遊？」

「現在旅遊業最發達。」我說。「反正沒未來，大家都在玩。」

她看著我。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好像想說什麼，又吞回去。

「你要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路仁。」

「嗯。」

「你……有沒有想起什麼？」

我停了一下。她為什麼這樣問？她知道了什麼？還是她只是隨口問？

「想起什麼？」我反問。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沒什麼。」她說。「你去吧。」

我拉上背包拉鍊，走出門。經過巷口，經過公園，經過那些老人，經過空的遊樂場。我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記得。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裝。我不知道她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知道，我沒辦法看著她的臉。那張臉底下，是竹下大鳳。是讓我獨自長眠一萬年的女人。

我搭上巴士。窗外，中山慢慢後退。我閉上眼。

我以為離開就好了。我以為旅遊可以讓我忘記。

但我不知道，一個月後，她會打電話來。

我也不知道，她肚子裡，已經有了人類十七年來的第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