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病16

第十六章：十六歲

視角：路仁

旅遊第十一天。我在陽朔。

西街很熱鬧。酒吧、客棧、小攤，人來人往。我坐在一間咖啡館二樓，看樓下的人。他們在笑，在拍照，在喝酒。沒有人趕時間。反正沒未來。

我滑手機。沒什麼好看的。旅遊視頻、美食視頻、風景視頻。每個人都在說「活在當下」。我關掉。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

竹下戀十六歲那年。

國中。教室。她坐我前面。有一天，她忽然轉過頭，大聲說：「路仁摸我的手！我要懷孕了！」

全班鬨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路仁負責」。我愣在那裡。我根本沒摸她的手。我只是遞了一支筆給她，手指碰了一下。碰了一下。

她看着我，笑得很得意。那種笑，是知道自己贏了的笑。她敢用「懷孕」這個話題。在末世第十三年。在全世界已經五年無人懷孕的時候。她敢用這個話題，來笑我。

我那時候只想：真大膽。

全班都在笑。老師進來，問怎麼回事。她說：「沒事，路仁摸我手。」老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說：「別鬧了。」然後上課。

我沒有反駁。我沒有解釋。我只是坐着，看她的背影。她頭髮很長，紮馬尾。她肩膀在抖，因為還在笑。

我那時候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嗆我二十年，我回「我也不要你」二十年。但那次不一樣。那次她用了「懷孕」。在一個沒有人懷孕的世界裡，她用了「懷孕」來笑我。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一天前，她二十歲生日次日。她說：「你當我第一個男人。」她說：「我不想有遺憾。」她說：「因為你在這裡。」

那晚之後，我恢復了記憶。

我走了。

我以為離開就好了。我以為旅遊可以讓我忘記。但我現在坐在陽朔，想起十六歲的她，想起她說「我要懷孕了」，想起全班鬨笑，想起我當時只想：真大膽。

我忽然想，她十六歲就敢用這個話題。她二十歲就敢找我。她一直都很勇敢。是我在逃。

我拿起手機。開機。我想打給她。

然後我看到新聞。

「末世18年首例懷孕。中山女子，二十歲，十週。」

我看着她名字。

竹下戀。

我站起來。背包還在椅子上。咖啡還沒喝完。

我沒有喝。我拿起背包，走出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