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劍歌 013--玄雪

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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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青,你怎會識得楚百川夫婦?」

  趙百擎這句話一出口,盧世青立刻警覺起來。他素知師父脾氣,從不掩飾喜怒哀樂,此刻他看似語氣溫和,但神情木然,眼皮半垂,顯然心中強壓著怒火,若是回應稍有不慎,便要引火上身。

  「師父,弟子在前來綠螘坡的途中,曾受楚先生一飯之恩,除此之外更無其他。且萍水相逢,弟子並不知道他與六屹門之間的關係。」

  「不知道?嗯,原來當時不知道。」趙百擎點點頭,兩眼依舊半開半合,「那當時那妖女對為師的下毒,你看到了,也知道了,為何還敢拿她遞給你的丹藥,交給我吞下?」

  趙百擎一字一句說得極重,盧世青大驚失色,雙膝一跪。「師父,當時情況緊急,弟子只是猜想,當時楚先生二人只求自保,未必有惡意,況且既然他們幫助過弟子,理應沒有加害之心……」

  趙百擎冷笑幾聲。

  「你怎麼知道他們兩人與北狂沒有關係?你又如何知道給藥一事,不是陷你於不義、離間我六屹門的毒計?」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你可知道楚叛徒當年是如何毀了我六屹門?倘若你知曉……」

  「師父!正是因為弟子不知,才做下了蠢事,任由師父責罰!請師父千萬保重身體!」說著連連磕頭。

  良久,趙百擎才終於嘆了口氣。「也罷,你起來吧。」

  盧世青又磕了好幾次頭,才站起身來,慢慢地退到趙百擎身側。他悄悄地瞄了趙百擎一眼,見他臉色略為和緩,這才鬆了口氣。

  「六屹門走到今日,磐勢二宗未能整合,幫務百廢待興,原本為師還想著,過去的便讓它留在過去,且當他二人已死,咱們做該做的事情便是。如今我們圍剿北狂,這兩人偏偏自己送上門來,難道這不是天意?唉,若是我那一劍能再準個半分……」

  說著長嘆一聲,似有無限惋惜,又蘊含著無限恨意。盧世青不敢回嘴,低頭稱是。

  趙百擎糾結在回憶和悔恨之中,久久不能自已。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沉思中驚覺,「現在什麼時辰了?是不是該出發了?」

  盧世青回道:「還沒有呢師父,還要再一個時辰,等會兒客棧先放飯。」他注意到趙百擎的精神有點恍惚,不由得擔心起來。

  趙百擎點點頭,閉目養神,「我就不吃了,先待在房裡小憩一會兒。你去吧。」

  盧世青答應了,正要離開,趙百擎忽然又開口:「世青!」

  他望著空無一物的窗沿,明明是對盧世青,卻彷彿在自說自話。

  「別讓我失望。」


  盧世青翻身上馬,從孫世杰的手中接過長劍,「別打擾師父,記得一個時辰之後去房間接他。」

  孫世杰喔了一聲,語氣卻不大自然。盧世青見他神色怪異,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微覺奇怪。「有什麼事嗎?」

  孫世杰躊躇著該不該直說,終究忍不住補了一句:「大師兄,別怪我多嘴,幫裡的事,你就別再添亂子了,師父真的很辛苦,咱師弟們也……也都擔心你。」

  (添亂子……?)

  盧世青愣了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情登時複雜了起來。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孫世杰的肩膀。「知道了,我不會辜負大家的。」

  孫世杰聽他諾許,原本緊繃的心情隨之放鬆,不由得露出微笑,趕緊替他調整好轡頭、檢查韁繩,「大師兄慢走,我們隨後跟上。」說完向他招招手,轉身快步走回客棧。

  盧世青正要策馬前行,忽見兩個僧人自忙碌擁擠的群豪之間穿越,匆匆經過他的馬前。盧世青識得其中的戴髮僧人了念,自從孫世杰告訴他此人與上官景紓的關係之後,他開始對這個小和尚倍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兩人一路奔到一個猥瑣漢子身邊,這才止步。破空道:「阿彌陀佛!從施主,師父正在找您呢,您這是要走了?」

  從無妄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替馬匹梳理鬃毛,他周身上下除了薄薄兩個包袱,更無其他物事。等到他慢條斯理地終於打點完畢,這才轉頭,瞇起眼睛看著兩人,仍是一派慵懶,「是要走啦,剿狂?都弄成這樣了還剿個啥,老子不笨,不跟你們淌這渾水。」

  從無妄也不刻意壓低聲音,弄得身旁正在整理裝備的群豪紛紛斜眼相睨,連隔了好幾匹馬的盧世青都聽得一清二楚。破空急道:「從施主,是師父另有要事找您商量……」

  「甭商量啦。」從無妄皺起眉頭,「你師父有大智慧,就告訴他,從無妄身上的路,不是他能走的那一條,知道了也沒用。除此之外,多說無益。」

  破空和了念面面相覷,二人明白阻止不了,破空只好搔了搔頭,合十說道:「小僧知道了,這就去回稟師父。從施主一路順風。」

  從無妄沒有答話,只是抬頭望著天空發呆,不知正思索著什麼。破空和了念不敢打擾,正要轉身回去,卻又被從無妄叫住。

  「小和尚,替我轉告大和尚一句話……」

  這時,一人一馬自從無妄的身前經過,牢牢地攫獲了盧世青的目光,從無妄刻意壓低了聲音說的話,他便沒能聽見。馬背上的人腰上無劍,鞍上亦無劍,踩著清脆的馬蹄聲,從從容容地游過擁擠的人潮馬群,所經之處無不引起側目。拐了兩個彎後,一人一馬朝西側直行。那是往翠高嶺的方向。

  盧世青如中了魔般,視線再難從那人的背影移開。他一邊整理行裝,一邊確定孫世杰等人已不在左近,權衡了半晌後,一夾馬肚,跟了上去。

  (看一眼……我就看一眼,確認她平安就好。)


  她並不催馬,行得甚慢,即使聽見後方跟上來的馬蹄聲,也沒有回頭。盧世青心中惴惴,一方面懊惱著自己一腳才踏出門口,便將師父的話當作耳邊風,另一方面又擔心著,如果樊若華回頭發現是自己,會不會當場斥責,甚至甩頭就走?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隔得遠遠地騎行,走了大半天,樊若華突然勒馬,停了下來。

  盧世青心中怦怦亂跳,但仍故作鎮定地讓馬匹走到她的旁邊,這才停下。

  「盧少俠,我記得磐宗分配到的,不是這一條路。」樊若華並不正眼看他,望著前方,語氣中既沒有溫暖,也沒有冷淡。

  (原來她早就知道是我了。)

  「是嗎?大概是我認錯方向了。」

  「路也沒多遠,現在回頭,尚不算遲。」說完,又繼續前行。

  盧世青想也不想地繼續跟上,「勢宗也沒給分配這一道啊。江先生說過,之前派了玄雪宮弟子前去接應楚氏夫婦,所以引路的應是玄雪宮人。」

  「我不是來探路的,我是要離開。」

  「離開?」盧世青奇怪了起來,「怎麼會是往這個方向?前頭是往翠高嶺……」

  「我知道。」

  「既然如此,妳……」

  「小女子接下來的去處,就不勞盧少俠費心了。」

  盧世青輕輕嘆了口氣。

  「那好吧。」說著,他解下腰間長劍,鞘尖朝著自己,遞向樊若華。

  樊若華淡淡地瞄了一眼,「這是在做什麼?」

  「就算妳此刻不能使劍,亮在身上也足以嚇退一眾宵小。行走江湖,不能不時刻在意。」

  樊若華本想反唇相譏,忽然想起他的右臂被自己砸傷,此刻和自己一樣不能使劍,心念一轉,「盧少俠還是自己留著吧,要我勢宗用你磐宗的劍,成什麼樣子?再說了,你怎麼知道我身上無劍,不是有意為之?」

  「有意?妳別托大了,現在對付的可不是一般人,別說我們師父了,連南華洞天的道長……」

  盧世青不自禁地愈講愈急,樊若華卻沒聽他說完,自顧自地催馬向前。盧世青毫不在意,見她沒有進一步推開自己,樂得暫時收回長劍,繼續跟在後頭。

  兩人又默默地騎行了幾里。盧世青見樊若華選擇的路愈走愈窄,愈走愈偏,逐漸遠離了直往翠高嶺的大道,不由得奇怪,忍不住問道:「這附近怎麼會是妳老家?妳其實是要去翠高嶺的,對吧?」

  「我從未說過要去翠高嶺。」

  「但……」

  樊若華忽然轉頭,悄聲說道:(別開口。)

  盧世青一怔。不知多久以來,又一次正眼望著這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龐,那瞬間他幾乎忽略了樊若華的提醒。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盧世青得靠唇形來讀懂意思,這才驚覺:(原來妳這趟另有任務?)

  樊若華暗示完,隨即恢復成平時的語調,「我老家就在前方不遠處,難不成你也要一起來?」

  盧世青腦子飛快運轉,始終猜不到她此舉何意,正思索著該如何接話,樊若華突然啊地一聲停了下來,伏在馬背上,彎身捂著右腳踝,咬緊嘴唇,似乎在強忍著疼痛。

  盧世青嚇了一跳,「怎麼了?」迅速下馬,繞到她的右側,蹲跪在地上,低頭察看她的右腳踝。

  誰知頭頂上方的她又低聲說道:「蹲低一點,穩住。」話才說完,盧世青只覺得背上一痛,卻原來樊若華雙腳踩上他的背,借力一蹬,猛地朝身旁的樹叢竄去。

  出其不意之下,盧世青差點沒被踹趴在地,急忙重新定住身形。抬頭看時,只見不遠處的樹叢突然一陣搖晃,緊跟著兩枚暗器朝樊若華的面門襲來,後方同時竄出一個人影,反向奔離。樊若華早已算中,足下踩出《離合錯》步法,旋腰展身,輕易地閃過了兩枚暗器,還瞬間追近了人影幾分。

  那人大吃一驚,拔腿狂奔。他輕功頗佳,藉著崎嶇的路徑與樹木的掩護,身影忽顯忽匿,若在其他時候,早已輕鬆地擺脫一般高手的追捕。誰知今天對上了樊若華和她的《離合錯》,這般靈活地趨避縱躍竟形同無物。樊若華身法輕盈,且看準了那人的奔跑路徑,以逸待勞,穩穩地踩在那人的每一個落腳之地上追逐,不消片刻,她又更逼近了數尺。

  眼看著二人只剩下不到十尺的距離,那人猛地返身張手,又是兩枚暗器射向樊若華。然而他慌亂之下準頭全無,樊若華看得極準,足下略頓,兩枚暗器分別從她耳際、腰側飛過,連衣襬也未沾上半點。她趁機搶上幾步,左手成爪,要擒拿那人手腕,那人急忙揮拳格擋。這一格正中樊若華下懷,當即翻爪為掌,一招《反道除咎》,欲借勢劈斷那人臂膀。

  豈知那人本就不打算拒敵,故意挨了這記重招,悶哼一聲,腳下連錯,卸去一半勁力,保住手臂不被震斷,再藉著樊若華這一拍,順勢向後飄出,反而拉開了距離。樊若華待要再追,突然右側破空聲響,竟又是數枚暗器自遠處飛來,且來得又快又狠,其中兩枚封住了她前後退路,另外三枚直朝她身軀上中下三路襲來。

  樊若華吃了一驚,她手中無劍,此刻已然擋無可擋,又避無可避。

  驀地錚錚數響,身側遞出幾道劍光,將幾枚暗器悉數震飛。「有我在,你去吧!」正是盧世青。

  「遲了。」樊若華卻定身不動。

  盧世青停下腳步,不過一眨眼的工夫,樊若華追趕的那人已不知去向;再望向右側,遠方幾株樹叢仍微微晃動,轉眼回歸沉寂,顯然隱匿其後的人也已離去。

  盧世青收劍回鞘。剛才勉強出劍,震動了尚在恢復中的斷臂,一時間痛到幾乎無法再次動彈;幸虧包紮嚴實,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一邊強自忍耐,調勻呼吸,令劇痛感慢慢消褪,一邊滿不在乎地笑道:「《反道除咎》!沒想到妳連《玉英掌法》也練到這般火候,之前我也太不長眼了。」

  樊若華沒搭理他,轉身在樹叢裡四處搜尋,不多時,便將剛才對方放出的幾枚暗器盡數找齊。她一支一支地拾在手中察看,俯首沉吟。

  盧世青一邊確認四周再無動靜,一邊舒了幾口氣,待斷骨處的劇痛感消褪,然後湊了過來,跟著瞧了瞧那些暗器,「燕子鏢?什麼門派用這種暗器?」

  樊若華道:「沒有。」說著取出一塊手巾,將幾枚暗器包好了,揣進懷裡。

  「如此大費周章,總不會是小門小派。也就是說,有人不想暴露身份,又不打算偽裝成其他門派……」盧世青沉吟了好一會兒,「誰會刻意做這樣的事?」

  「有目的的人。」樊若華一邊隨口敷衍,一邊向自己的馬匹走去。

  盧世青追到她的身旁,凝視著她,「妳為什麼要查這件事?是馮師伯叫你來的嗎?」

  樊若華繞過他的目光,淡淡地回:「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說著,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條細長的枯枝,然後翻身上馬。

  盧世青一邊道:「少來!妳明明聽懂了……」一邊伸手去拉自己馬匹的韁繩。樊若華忽然舉起手上的枯枝,俯身朝盧世青馬匹後腿飛節用力一抽。馬匹大受驚嚇,登時向前飛竄出去,將一旁的盧世青震得倒飛出去,摔了個四腳朝天。

  盧世青急忙躍起,頭上、臉上、屁股上卻已沾滿了泥巴枯葉,好不狼狽。他一轉頭,瞥見樊若華揚長而去的側影,忽地一怔。

  (她……她在笑麼?她真的笑了麼?)

  盧世青欣喜若狂,顧不得一身髒汙,開始賣力追逐馬匹。馬兒早已竄出十餘丈外,他卻感覺腳步分外輕盈,彷彿只消再加把勁兒,便能奔到她的身邊。


  好不容易追回了馬匹,繞了偌大一個圈子,回到原處時,樊若華卻已不在那裡。

  盧世青不死心,沿著兩人一起走過的小徑繼續前行。騎了約莫半個時辰,果然遠遠地看見樊若華牽著馬匹,站在一片矮樹叢中,動也不動。盧世青本想喚她的名字,想了想,輕輕一夾馬腹,慢慢踱上前去。

  樊若華凝視著前方不遠的地上,似乎十分專注,直到他來到她的身後下馬,她依然沒有回頭。盧世青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大吃一驚,只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清一色是客棧掌櫃或店小二的穿著,但最顯眼的依然是腰帶上的雪花翠玉,每個人的身上都佩戴一塊,那是玄雪宮的標記。那些屍體的臉向內凹陷,彷彿剩下一張面皮子掛在頭骨上,衣飾絲毫無損,四肢軀幹卻嚴重地乾枯萎縮,像是血肉全給榨乾了似的,看不出來死了多久。盧世青強自鎮定,伸指數了數,屍體共有十三具。

  「我見過這種死法。」他喃喃地道。

  樊若華轉頭看著他,「你見過?」

  「嗯,前幾日剿狂,我們那一路在山道上撞見楚紀夫婦時,當場死去的那名玄雪宮弟子,就是這個樣子。」

  「原來……那會是楚夫人下的手嗎?」

  盧世青搖搖頭。「自然不是。了喻大師也說過,如果那名弟子是楚夫人所殺,她要用相同手段解決掉我們所有人,也是輕而易舉。既然如此,現在又何必要殺盡他們?」轉念一想,「咦?這又跟剛才暗算你的那幫人有何關聯?」

  「那自然是有關的……」樊若華低著頭,沉吟了半晌,忽然向盧世青伸手,「把劍給我。」

  他依言遞上。樊若華抽出長劍,交還給盧世青,以衣袖遮住口鼻,上前幾步,伸劍鞘撥弄了幾下身穿掌櫃服飾的屍體,秀眉微蹙。

  盧世青跟到她身後,學她捂住自己口鼻,道:「有沒有可能……楚夫人當時沒下手,是另有原因?」

  「你的意思是,自始至終,都是楚紀夫婦在演戲?」

  「我自然不這麼希望,但……」盧世青搔了搔頭,「這般使毒的手段,除了《靈樞門》,普天下也沒第二門可能了吧?」

  樊若華並未立即回答,似是陷入了沉思,良久,她才開口。

  「倘若這件事的症結,本就不在誰下的手呢?」

  盧世青一怔。「什麼意思?」

  樊若華尚未答話,忽然遠方傳來陣陣馬蹄聲。速度並不快,卻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樊若華轉頭,遠遠地望去,臉色隨之一沉。

  「江翩鴻那幫人到了,好像還帶著你師父他們!」

  盧世青吃了一驚,「我師父?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我們剛剛繞了遠路,又與人纏鬥,耽擱了許多時間。」樊若華左手一拉他的手臂,低聲道:「快,先躲起來再說。」

  兩人剛閃身到一株巨松之後藏好,樊若華心念一動,飛身到兩匹馬的身後,伸劍鞘用力戳了幾下馬臀,馬兒受到驚嚇,遠遠地朝另一頭跑開。樊若華這才低身飛竄,回到巨松之後。

  「咦?那是磐宗服飾……的確是我師父沒錯。可是他們走的不是這一道,怎地突然改了?」盧世青自言自語。

  「福來客棧裡必定發生過一些事。別被發現了,靜觀其變就是。」樊若華叮囑著。

  盧世青皺了皺眉,「為什麼要躲?他們必須知道我們剛才遭遇的事,尤其還有人對你下殺手……」

  樊若華低聲喝道:「喂!你師父知道你朝這個方向來嗎?」

  盧世青一凜。

  「我懂你的意思,但……」

  樊若華伸出食指,貼在自己唇上,示意莫再出聲。


  馬蹄聲變得急促,似是有幾人望見了屍體,催著馬匹趕了過來。

  「咦?」

  「這……這些都是玄雪宮的弟子?怎地全死了?」

  「他們的樣子,跟綠螘坡死去的那名弟子,一模一樣!」

  「是誰幹的?」

  「還能是誰?六屹門的趙大俠早說過,那靈樞門的有問題,偏偏還要放他們去,當時就該斬草除根!」

  「止步!只怕這屍體周圍還有毒氣,別掉以輕心。這都是玄雪宮的門人,等江先生到了再做定奪。」

  樊若華與盧世青對望一眼,英雄大會本就人數眾多,此刻七嘴八舌,根本聽不出來說話的是哪些人。又過了一會兒,更多人乘著馬抵達,忽然一人啊地一聲大叫,「我的弟子們……怎麼會?怎麼會?」跟著有人翻身下馬,衝了幾步,被人一把攔住。

  「楚紀二位大俠呢?我派這群弟子前來接應,怎麼……」

  那是江翩鴻的聲音。盧世青在客棧聽過幾回他說話的樣子,知道此人能言善道,沉著穩健,向來鎮得住場子,此刻卻情緒失控,顯是眼前的變故太過突然,亂了方寸。他轉頭,見樊若華神情凝重,相信她也注意到了這點。

  忽然趙百擎的聲音響起:「依在下看來,貴宮的十幾條人命,除了記在這兩人帳上,更無其他可能。」

  「怎麼會?玄雪宮的弟子們明明是前來相助,難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誤會?」

  「誤會?哼哼,難道江先生到這時候,還相信他們是良善之輩?」

  「不,那張血布條是真的,草鞋也是真的……況且,了喻大師當天說得沒錯,楚夫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一名玄雪宮弟子的性命,根本不需要使兵器與我們周旋,故而江某也願意相信,不是楚夫人下的手。但現在……」江翩鴻說著,朝另一個方向喊道:「了喻大師以為如何?」

  「罪過,罪過。」

  趙百擎冷冷地道:「大師,您該不會還要說,這對夫婦救子心切,一時間敵我不分,誤殺了前來接應他們的人吧?」

  「江施主,趙施主,不是這樣子的!我師父……」

  「破空,休要多言。」了喻制止了他,接著說道,「阿彌陀佛。今日之事,貧僧亦未能明;這許多條性命,貧僧難辭其咎。眼下要緊的,是先安頓貴宮弟子的遺體,再即刻趕往翠高嶺,到了那裡,方能看得見始末。」

  江翩鴻尚未回答,趙百擎卻道:「大師果然能言善道,趙某自歎不如,但趙某尚有一事不明,大師所說的『始末』……」

  他說到這裡,被江翩鴻打斷,「趙大俠稍安,請容在下代諸位向了喻大師請教。」頓了一頓,接著道:「大師當日憑藉一張血布條,便相信楚紀夫婦所說為真,且推測他們與北狂並無瓜葛;甚至相信那妖女之所以沒對眾人下毒,絕非別有居心。大師既攔下趙大俠那一劍,又親手將兩匹坐騎交到二人手上,江某敬重印心寺的判斷,便由得他們去了。但今日,我玄雪宮一十三條人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請問大師,在下究竟該跟誰討說法?」

  「阿彌陀佛,二位施主若要見責,貧僧願一肩承擔。只是當日之事,貧僧縱有失當之處,亦非一時慈悲。」

  「願聞其詳。」

  「那日二位施主現身,開口要諸位後退三里;布條上寫的,卻是『佯退三里』。同一件事,口中與筆下不同,貧僧認為,當時有人在旁,使他們不能明言。」

  「但那布條也是出自二人之手,焉知不是做戲使詐?」趙百擎插口道。

  「布條之外,另有物證。貧僧說過,當時破空與小師弟循小徑而上……」

  江翩鴻道:「且慢。大師適才說,楚紀夫婦之所以心口不一,是因為有人在旁,大師所指之人,便是北狂麼?」

  「貧僧確實這麼認為。」

  「咦?」

  之前在客棧裡,當了喻述說這段情景時,只說二人可能另有苦衷,並未提及北狂就在附近的猜測,加上當時場面混亂,大多數人無暇追究這些言語細節。此刻了喻坦承當時情形,群豪猶如遭到當頭棒喝,無不訝異,登時議論紛紛。

  江翩鴻繼續問道:「敢問大師,當時群豪在場,何以不出號令,眾人仗劍齊上,未必便制服不了北狂?」

  了喻沉默了好半晌,待群豪話聲稍歇,才道:「貧僧當時並無把握。一方面,即便知道北狂就在附近,無法得知確切位置的情況下,未必能一舉成功;另一方面,倘若楚紀二位所言為真,貿然行動恐會危及孩子性命。因此貧僧讓破空與小師弟暗中循小徑而上,探查北狂的蹤跡。」

  「了喻大師的小師弟?……指的是這位小師父嗎?」

  「阿彌陀佛,這位便是了念。」

  「當時發現了楚紀夫婦來時蹤跡與童鞋的,便是了念小師父?」

  「正是。」

  「什麼?大師剛才說……這孩子是大師的……師弟?」趙百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趙施主,這位了念小師叔,是心澄師叔祖的嫡傳弟子。」破空搶著道。

  此言一出,四周更是群情聳動。雖然了念是了喻的師弟這件事,早已在眾人之間傳開,甚至加油添醋了各種揣測,但關於「心澄的嫡傳弟子」的說法,簡直聞所未聞。有人說道:「心澄大師沒有嫡傳,武林皆知,這……這可不大對頭!」更有人問:「這小和尚甚至連剃度都沒……心澄大師嫡傳?此事如何是真?」

  這時候江翩鴻道:「原來小師父是心澄大師愛徒,失敬。江某冒昧問一句,心澄大師與北狂對掌之時,小師父是否隨侍在旁?」

  過了一會兒,江翩鴻「啊」地一聲,「是江某的疏忽,盼莫責怪。既然小師父當時便在心澄大師身邊,江某原想請教:心澄大師是如何遇害?……但小師父口不能言,能否請了喻大師給諸位說明因由?事關北狂,也事關敝宮十四條人命、與各門派不幸喪命的諸位大俠,務請莫再拖延!」

  場中靜了下來。良久,了喻才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了念當時並不懂武功,無法詳述二人掌下的情形,是以貧僧對這件事同樣知之甚少。」

  「呸!大師!死的是心澄大師啊!印心寺竟就這樣含混過去?這到底是真不知,還是不想說?」趙百擎怒道。

  「既然如此,江某還有一個疑問。」江翩鴻的語氣,不知為何愈來愈激動,「既然了念小師父是心澄大師的弟子,為什麼北狂殺害了心澄大師,卻願意放他一條活路?今日了念小師父跟著前來剿狂,所為何事?是為了替心澄大師報仇?還是其實另有所謀?」


  樊若華藏在巨松之後,聽著幾個人之間的對談,愈聽愈覺得奇怪。

  了喻所述說的經過,絕大部分早已在客棧裡說過。當時江翩鴻一句沒問,只說過既然了喻信得了楚紀夫婦,那麼他就相信了喻。然而,此刻江翩鴻接連提問,引了喻一句接著一句複述說過的話,卻一個像在質疑,另一個則在辯解;說得愈多,聽起來愈像是印心寺有所隱瞞,甚至在幕後一手主導所有的事情似的。

  而翠高嶺呢?楚紀夫婦呢?北狂呢?好像忽然之間,都不如印心寺的事情重要了。樊若華幾乎看不明白:江翩鴻到底是想抓到北狂,還是不想抓到北狂?

  此時在巨松的另一側,江翩鴻與趙百擎依然與了喻爭論不休,卻逐漸被群豪的聲音淹沒;眾人已然口不擇言,各自衍生種種荒誕的推論。

  「難怪印心寺處處替他們說話,原來是一路人……」

  「那妖女當著咱們的面殺人,還不是有恃無恐?……」

  聽著聽著,盧世青忽然動了一下,似乎想要站起來。

  樊若華嚇了一跳。她見機極快,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你瘋了嗎?在外面的是你師父!)樊若華以唇形罵著。

  (他們必須知道真相,楚夫人不是那種人,了喻大師是無辜的。)盧世青用唇形回。

  (相信我!你出去只會招惹更多麻煩!)樊若華急道。

  盧世青笑了笑。

  (你在這兒藏好,千萬別被發現了。)

  說完,他站起身來,倒持長劍,躍了出去。樊若華還想再拉,這回卻拉了個空。


  「師父,江先生,事情不是這樣子的。」

  群豪見巨松後突然跳出一人,嚇了一跳,個性謹慎的都已經拔劍出鞘;待看見是身穿磐宗服飾的弟子,才放下心來,紛紛收回兵器。

  「咦?原來是盧少俠。磐宗今早走的不是這一道,少俠怎麼會在這兒?」江翩鴻滿臉驚詫之色。

  「唔,我是自己來的。但也幸虧我自己來了,師父,剛才在路上,有人……」

  早在藏身巨松之時,盧世青便已想好了說辭。他要從剛才遇襲的事情說起,眼前這十三個人之所以死去,必定另有隱情;再說到見到楚淵夫婦那天,他們如何救了自己,有個如何可愛的孩子名叫楚函,他看著二人的神情,幾乎可以確定楚函出事……他打算侃侃而談,一邊說著,一邊轉頭去看趙百擎,卻不由得一愣。

  在他眼前的,是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容,上頭掛著一副無比陌生的神情。

  「你來這裡做什麼?」

  趙百擎問這句話時,空望著前方,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彷彿在對著影子說話;比起稍早在客棧對談時,更多了數分冷漠與陰霾。

  「我……師父,我……」

  盧世青還想說些什麼,一轉頭,只見孫世杰望著自己,眼神中除了鄙夷、憤怒和失望之外再無其他。盧世青一呆,手中長劍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

  「你來這裡做什麼?」趙百擎又冷冷地問了一次。

  咕咚一聲,盧世青跪倒在地。

  (師父……)

  「關於這一點……」江翩鴻忽道,「江某或許可以代答。」

  他的視線從盧世青手中的無鞘長劍移開,朗聲道:「樊姑娘,你又查到了什麼?」


  樊若華暗暗嘆了口氣,定了定神,將劍鞘輕輕地擱靠在松幹之上,起身走了出去。

  「了喻大師,江先生,」然後,她轉向趙百擎,「趙先生。」

  趙百擎沒有絲毫訝異,似乎早已料到,他別過身去,甚至不想看樊若華一眼。

  「樊姑娘跟盧少俠一樣,沒走安排好的路,想必是發現了什麼。何不說出來,眾人共同參詳?」江翩鴻道。

  「發現了什麼?……」

  那一瞬間,她與江翩鴻凝視著彼此。死了十四名弟子,江翩鴻片刻前略有失控,此時卻已回復到一派穩健從容;他望著她時,深不見底的眼瞳之中,沒有半分波瀾,只是靜靜地等待。等待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眼前此人不愧是綜觀大局、執掌玄雪宮、領導江湖群豪之人,別說對付北狂,便是要將整座江湖玩弄於股掌之間,天下也唯有此人做得到。想到這裡,樊若華只覺一股寒意自背脊蔓延開來。

  「沒發現什麼,」她輕聲道,「小女子本來就不是來找尋什麼,只是……」

  說著,若有意、若無意地望了跪在地上的盧世青一眼,嫣然一笑。


  「小和尚,替我轉告大和尚一句話。」

  了念望著從無妄,合十點頭。

  「看他決定走哪一條路。如果走的是翠高嶺,最好早些出發。到得及時了,也許還能接近真相;要是到得晚了……」從無妄環顧四周,吁了口長氣,「看到的,多半會是個不同的故事。」

  說完,兩腿一夾,策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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