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

前文曾简单地提及概念和观念，那自然就会引出更深层次的问题：人类是如何获取并确立各种概念和观念的？就以“狗”

这个概念来说，不管是生物学上对“狗”的定义，还是一个人虽然不知道狗属于“哺乳纲、食肉目、犬科”但却能在一群动物中准确地分辨出狗，以上都属于通常所说的知识，而具备了有关狗的各种知识自然也就有利于人们与狗进行各种形式的互动。简言之，人类不仅需要知识而且渴望更准确地判定何为知识，如果自认为掌握了某些知识、但这些知识却并不可靠，那对于人们来说显然就是不利的。

孔夫子曾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话固然没错，但仍需回答一个前置性的问题：“人们如何确认自己到底知道什么而又不知道什么呢？”而古希腊的柏拉图针对“知识”这个概念给出了一个更清晰的定义：被证实为真的信念。这其中包含了三个要素：1，要经过证实；2，已经证实为真；3，要相信其证实为真。举例而言，“地球围着太阳转”已经被证实了，但张三不相信，那他显然就不具备这一知识。再比如，张三算了一卦，结果显示明天会下雨而他也信以为真，到了第二天确实下雨了，那么这就能说明“用算卦进行天气预报”是一种可靠的知识吗？于是这一对知识的定义得到了长期且广泛的认可。

然而，一位名叫葛梯尔的哲学家对此提出异议并给出了反例。比如说，张三和李四一起参加科举考试，在结果公布之前张三就听说李四中了状元，而张三也认为李四比自己更优秀，因此他相信李四真的中了。再者，张三还听说李四的妻子生了孩子，于是他认识到：新科状元还刚做了父亲。然而，最终结果却是张三中了状元，而且他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也刚生了孩子。这自然就引出一个问题：尽管“新科状元刚做了父亲”被证实为真，而张三也相信了，但他真的知道这件事吗？

于是就有人试图对“知识”的定义进行修补：是张三相信的“新科状元刚做了父亲”的理由不能是假的，毕竟张三只是听说而并没有得到实证。然而，又有人对此提出新的疑难。举例而言：张三不懂英文，有人给了他一本英汉词典并要求他翻译一段英文，张三照着词典翻译完之后自认为没问题，而他也确实翻译得很准确。但是，虽然那本词典是真词典，可张三不懂英文、他没有能力判断词典是否准确，所以他真的能确信自己翻译得没问题吗？

“知识论”（或曰“认识论”）被认为是哲学的主要分支之一，与“葛梯尔问题”相关的讨论也不止上文提到的例子，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阅。而以个人看来，“葛梯尔问题”之所以会引发诸多疑难，可能是因为人们为了便于讨论而往往会习惯性地用静态的眼光看待这些问题。尽管个人对追求绝对精确的定义持保留态度，在此不妨给“知识”下个定义：对特定时空范围内的可能性的掌握。此处的“时间”指的是事物内具的、随着发展变化而呈现或不呈现的各种可能性，而“空间”则是指所有那些可能性能够涵盖的范围。就此也可以说：并不存在绝对虚假的知识，而只有相对短暂和狭隘的知识。

就以那位“守株待兔”的老兄来说，虽然他早已成为千百年来的笑柄，但他为什么会干那种傻事呢？一个人并不会做一件自认为错误的事，因此他实际上也是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定的知识。那位老兄确实看到一只兔子撞死了，那是真实的，他相信“兔子会撞死在树桩上”也并没有错，但他所具备的是“一只兔子恰巧撞到树桩”这一在时空中极为短暂狭小的知识：在更广阔的时空中会有无数只兔子经过那棵树桩，而其中会撞死的微乎其微。与之相类的，刻舟求剑的也忽视了时空变化，掩耳盗铃的哥们不懂得换位思考、他的认知空间显然也是非常狭隘的。简而言之，这个造物宇宙会不断衍生新的可能性，人类自然也应以开放的、动态的眼光看待知识。一个人如果能改造乃至重建自己的观念之屋，那他将体认到更广阔的自由，而求知也同样如此。真正的认知就是对可能性的掌握，知道在一定范围内会包含哪些可能性，而超出此范围的就是未知的领域。用直观的、感性的语言来说，真正的认知就是在认知范围内得以呈现或未曾呈现的一切可能性都不会令自己感到意外。

然而，不同的人面对不同的未知领域也有不同的反应。有些人会对未知产生巨大的探索欲，而有的人面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存在却拒绝拓展自己的认知领域而是否认、拒绝现实。后者真是纯粹的愚蠢吗？其实也不是，人类并非生而知之，人类至今对自身和外部环境依然知之甚少，故此，一个原始人把大量时间和精力用来探究蝌蚪为什么会褪去尾巴并长出四肢显然是不明智的，如果他就此陷入这个巨大的困惑之中，那可能会危及他的精神健康乃至生命的存续。因此，拒绝认知新事物不仅能保护自己的观念之屋，实际上在很多时候也有利于自身原本“正常”的生活。换言之，拓展认知的自由空间固然是好事，但也应该对那些渴望保住小小空间的人们抱持同情之理解。

最后，人类神经系统的三元结构显然也是获取知识和拓展认知的基础。因为要验证知识就需要进行比对，这就需要一个二元结构，此外还需要第三元来观测比对的结果并选择是否需要扩大自己的认知范围。简而言之，至少三元的神经系统使得人类的认知得以不断深入和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