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斷草堂集·重編一:致三十三歲的那支菸》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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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裡,我敘述著自己那具「將死不死、不可如何」的軀體,如何與菸草緊密牽繫。整整一十五年間,我不斷厚實那座煙霧繚繞的草堂,以每日一包以上的燃燒供給,構築出一套牢固的結構——而我自身,便是那座結構的本體。

餐桌一角,筆電點開2010年《戒斷草堂集一》的瞬間,悄然點燃了生命時流的回溯。

舊文裡,我敘述著自己那具「將死不死、不可如何」的軀體,如何與菸草緊密牽繫。整整一十五年間,我不斷厚實那座煙霧繚繞的草堂,以每日一包以上的燃燒供給,構築出一套牢固的結構——而我自身,便是那座結構的本體。十八歲青春初啟時點燃的第一支菸,到了2010年已是十五載;而從2010年至今,時光竟又匆匆滑過一十六年。算起來,大半生光陰,皆與縷縷白煙難解難分。

十六年前寫下第一篇,或許天真以為那是終局之戰;哪知習慣與人性的拉鋸從來不是休止符,而是一條蜿蜒不絕的長河。兜兜轉轉,如今我依然坐在桌前,敲打文字。正如當年文中所述,此處亦是草堂,唯有在煙氣瀰漫的微茫中,靈魂方得抽離,凝滯的思維與文字才得以舒展躍動。白煙與案頭書卷密不可分,也與心焦如火的急切感受相互纏繞。誰能逆料一十六年後的今天,我卻如宿命般地回到、藉由文字自我爬梳的原點?只不過眼前多了無所不答的AI——彷彿1977年我降生之時,天王星光環的初露崢嶸,便已預言我終將見證這個資訊無盡奔湧、串聯的新世界。

三十三歲的戒菸,帶有非黑即白的決絕與斷裂,回望起來,我輕蔑當時悲壯的儀式感。文裡引著〈Smoke Gets In Your Eyes〉,唱著「當愛情的火焰熄滅,煙霧迷濛了雙眼」。從初次戒菸至今十六年間,菸齡與戒斷早已交織成更為幽微複雜的生命紋理。第一次戒斷被視為宣戰,字裡行間滿溢著新鮮的掙扎與飽滿的張力;約莫2013年進入大學工作,在重重人事環境變化下,煙霧復又繚繞;直到2020年迎來第二次戒斷,換得整整兩年身心的澄澈。那段經歷何其珍貴,身邊有一群溫暖的同儕與朋友,如月亮般靜靜守護我。那絕非失敗的註腳,而是一份無可辯駁的明證——證明我的心靈本無尼古丁,它本就具備不依賴外物而安然自足的力量。

2022年,我再次陷落。

說到底,菸草不過是中年重壓之下,最唾手可得的暫停鍵。

香菸真的只是生理需求嗎?抑或它其實是一塊時間切片——寫完一段長句時的換氣、課堂間隙的喘息、焦慮蔓延時合法的遁逃?回顧2013與2022的兩次復抽,香菸承載的無非是我對「按下暫停」的渴求,期盼在短短幾分鐘的抽離,換取更多的空間與想像。

…每當深深吸入一口,腦海裡奔馳的是無拘無束的連結。

然而,知天命之年將至,在經歷與母親的永訣,夢境裡忽見她仰頭凝視我,穿透那層層繚繞的白煙,默然無語。近來抽得少了,這究竟是身體與意志自然發出的止步信號,還是母親在冥冥之中對我的呼喚?

此刻重新審視,「戒斷」不再是一場血氣翻騰的搏鬥,而是沉靜的自我整理。翻看殘存一十七篇舊文,那是回望來時路的地圖,更是新旅程的起點。餐桌前擺著豐盛、過量的食物,我卻默然看著,提不起半點胃口——我深知自己缺的不是食物,而是人的溫度。有位朋友對我說:「你吃得這麼少,睡得又這麼短……」怎麼,諸葛亮嗎?

煙霧迷濛,那是青春歲月的迷茫、焦慮,以及對尼古丁的執拗依戀;然而行至四十九實歲,胸壑與目光皆渴望清明。如今一縷輕煙,與其說是癮頭,不如說是用以撫平感受、直面人情羈絆的靜默。我差點忘了一件根本的事:我這個人,從來就無法靠著孤軍奮戰而獨自升級——哪怕在外人眼中我似乎總能獨自扛下一切。母親雖已離去,我的靈魂依然與她緊密相連,確信她仍在彼方給我力量;而我也渴望將心神投注於身邊那些真正重要的人身上,而那才是滋養我生命的活水。

所以,你還能為我承載什麼呢?尼古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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