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回憶裡的味道:阿嬸的蒸茄子
阿嬸是我爸年輕時在鄉下娶的原配,但後來我爸來到香港,兩人便斷了聯絡。不知怎的她突然申請到來香港定居。爸媽當時已經分了手,爸爸獨自撫養著我。可能他想給我一個完整的家,於是決定重新與她一起。這樣,我又要再去適應一個新的家了!
那時我還是小學生,只認定我的父母就是我爸和我媽——雖然他們其實只是我的養父母!阿嬸的出現,就像一個「外來人」,所以我對她一直很冷淡,只把她當作一個同住的人。她很年輕時便嫁給我爸,爸離鄉後她就一直一個人在鄉下生活,所以也不懂得怎樣與人溝通。
當時她也有上班,每天下班後仍會為我倆預備晚飯(爸在工廠裡吃),也沒有甚麼特別的菜式,通常是青菜、蒸水蛋、蒸茄子等,我也將就將就算了!不過阿嬸會在蒸熟的茄子上淋上醬油和熟油,還會加上些蔥點綴,雖然普通但也很好下飯!飯後我們也是在狹小的空間各自沉默!電視上播放著的節目可能是我倆唯一共同關注的事了!
可是,原本那個在板間房裡和我冷淡相處、只能用一盤蒸茄子和我對坐的阿嬸,隨著歲月流逝,慢慢變成了家裡最不可或缺的支柱。
當我為了事業、愛情和自己的小家庭打拚,漸漸從那個家「撤離」的時候,是阿嬸留下來,穩穩地照顧著晚年患了失智症的爸爸。他們倆相依為命,我只會間中抽空去探望他們倆老。直至我爸身體轉差要住院,我就在下班後去接阿嬸到醫院探我爸。我爸見到阿嬸,眼神就像孩子見到媽媽一樣,可見他對她的依賴。因為在我爸最脆弱、最失去自理能力的時候,是阿嬸給了他最大的安全感。那種依賴,早已超越了早年那種「鄉下元配」的尷尬身份,而成了一種生死相依的厚重!
我爸走後,阿嬸還是獨自住在那狹小的舊屋。我只能盡量在星期天或假期時抽時間去探望她,替她買些日用品和食物、陪她說說話,聊聊天。她對我說過覺得現在活著沒有甚麼意義,但也沒有尋死的打算。我聽後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回應。她跨越鄉土來照顧、依賴她的丈夫走了,她生命中最大的任務和重心也就消失了…
那段時間,反而成了我們關係最親近的時候。因為爸爸已經不在,我們像兩個同時失去至親的人,在廢墟上互相扶持。
那年,太太帶了女兒去澳洲探望親人,女兒年紀小,很想我,每天都要和我視像通話。那晚我們正在通話,太太的電話突然響起,她掛掉電話後匆匆打給我,說是警察通知她阿嬸在家中出了意外,要我立即趕去!我聽到後立刻飛車趕了過去。警察告訴我他們到場後發現大門打開,鐵閘鎖上,阿嬸躺在地上,沒有反應,於是破門而入,發現她已經死了!在那一刻,看著她就這樣孤單地在家中發生意外走了,我心裡充滿著愧疚與遺憾。
警察與我交代後便收隊,留下其中一名警察伴我等候接收屍體的工人到場。我默默的守在她身邊,心裡在唸著聖母經希望她安息!忽然那位警察對我說:「老人家手上有一隻玉鐲,不如我幫你先取下來,以免被人中途偷走?」他一開始時取不下來,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然後就順利把玉鐲取下交給我。我問他說了什麼,他回答:「我跟她說,我是幫妳把它交給妳的家人。」
那隻玉鐲,原本就是她貼身之物、最後的一點念想!警察的舉動就像是舉行了一個溫柔的儀式,讓她知道:她不再是一個人走,她的東西有「後人」接手,她的生命是有歸宿的!
最後,那隻玉鐲,我放在她的骨灰龕與她陪葬了…
回看我的生命,像是由一段段看似破碎的緣分拼湊而成,但卻被這些深愛我的長輩,用不同方式縫補得如此完整:
· 生母雖然缺席,但她的媽媽(我外婆)用紅雞蛋替她給了我生命的祝福;
· 養母雖然與我爸分開,但她的豬腰麵啟蒙了我對「愛」的味覺;
· 爸爸雖然沉默,但那道冬菜鴨和他一生的勞碌,成了我最踏實的基座;
· 阿嬸雖然起初是陌生人,卻在最後的時光裡,成了與我最親的人。
如今,每次吃茄子,都再也吃不到那種平淡的滿足。也許這道菜早已不合時宜,又或者,在那些茄子裡再也找不回當年的味道 — 因為那道菜的配方中,摻雜了我成長時的倔強、成年後的和解,還有最後那份相依為命的沉重!那是時間與情感發酵出來的味道,一旦人走了,那份獨特的味道,也就失傳了!
"有些味道記不住,有些人早已走遠,
但時間留下來的東西,總還可以寫成幾段話"。—浪人257
不是文人,只是浪人。 在時間裡漂流,把碎片一一寫下來。 📍不是為了招攬讀者,但若你路過有共鳴,也是一場好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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