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認識自己這條路上，沒人告訴你的前進方式

剛踏上認識自己這條路時，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在前進。

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貼近的說法，那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在踏出第一步之前，我以為自己身處第十八層地獄；沒想到一踏出去，卻立刻跌進了第十九層。

那是一種很真實的體感，不是戲劇性的誇張。原來事情，真的可以更難。

那段時間，我沒有任何「走在路上」的感覺。有的是，不斷浮現出自己更多的缺點，更多原本不想承認的地方，更多以為早就處理過、卻再次出現的自我否定。

最折磨人的，是發現——我改變不了它們。

於是，「進步」這個詞，根本不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不覺得自己走走停停，我只覺得自己一路在下滑。

我一直羨慕那些看起來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人。他們語氣篤定，方向清楚，好像心裡早就有一張地圖。

而我沒有。

我幾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現在回頭看，當然知道很多那樣的篤定並不可靠，但在當時，我是真的被那種確定性吸引。也因此，更加懷疑自己。

這樣的沒自信，讓我很容易受他人影響。只要有人對我正在嘗試的方向表示質疑或反對，我常常會立刻縮手。站得不夠穩，輕輕一推就會退回去。

有一次，我在雜誌上讀到關於內觀十日課程的介紹，心裡隱約覺得也許值得一試。但身邊的人因為不喜歡宗教，直接把它歸類為佛教法門，認為不值得花時間。我聽完之後，立刻遲疑了。內心清楚地冒出一句話：為什麼我就不能試試？可即便如此，我還是退了回來。那樣的退縮，在那段時間裡，幾乎是一種反射。

更困難的是，這條路對我來說，從來不只是心智上的事。很多時候，人們談「奮力往前」，好像只要意志力夠強，就可以硬撐過去。但對我而言，那樣的說法，從來就不是真實的樣子。在課堂上或診療床上，我常常大哭。哭到聲嘶力竭，哭到幾近虛脫。也正因為如此，我很清楚，大哭是一件極其耗費體力的事。情緒釋放，不是想釋放就可以釋放，它需要身體的支持。當身體狀況不好時，連崩潰都沒有足夠的力氣。

身心合一，對我來說，是一種殘酷、卻非常實際的經驗，從來不只是一個概念。

身體撐不住時，會垮到——連面對自己問題的力氣都沒有，連思考的力氣也沒有。那樣的時候，我常感覺胸口整個虛脫，腦袋像是停止運轉了一樣。

於是，當情緒起伏很大、身體又跟不上時，即使想振作，也做不到。一旦掉進低潮裡，就會卡在裡面好一陣子。

自我否定再次出現時，即使我早就檢視過、也否定過它的必要性，它仍然會把我整個人打趴在地上。那種感覺，是真的站不起來，腳踩不到地的那種。

在那樣的狀態裡，我沒有能力分辨這是不是倒退。我只知道，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那個地方，曾經讓我以為，自己永遠走不出去。

直到很久以後——也許已經過了一兩年——有一天，那個時刻自然地來了。

那是尋常的一日。我搭上台北的公車，天氣實在太好，街樹的葉子在風裡搖曳，陽光從車窗灑進來，很美。也許是那天的心情比較平靜，我才能注意到這些。就在那個普通得幾乎不值得一提的時刻，一個很輕的感覺浮現出來：現在能夠這樣和自己在一起，蠻好的。

那個感覺並不熱烈，卻很真實。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想起了過去那個長期不喜歡自己的自己，才意識到——距離，其實已經拉開了。

後來我慢慢明白，那個感覺之所以有支撐的力量，是因為那個陪伴與支持我的人，恰恰是我自己。那種支持從內部長出來，不依附在任何方法或他人的肯定上，也因此，沒有人拿得走。

那時我才明白，這樣的前進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非常清楚，它是怎麼得來的。我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力氣，經歷過多少次幾乎撐不下去的時刻，才換來這一點點改變。正因為知道付出的代價，我也很清楚：這種前進，是別人拿不走的。

後來我慢慢理解，自己之所以會一再把狀態下滑誤認為倒退，是因為我當時沒有能力分辨得那麼細。

有時候，看起來像是退步，只是情緒暫時低落。有時候，是卡住的問題只被解決了一部分，尚未被處理的那一塊，仍然以非常相似的樣貌出現。在還沒有這些辨識力之前，我只能用最粗糙的方式理解自己：要麼前進，要麼退步。但那樣的二分法，對我來說太殘酷了。因為我的身體和情緒，並不允許我一直站在「能往前」的位置。

真正改變我的，是支持的來源，悄悄換了地方。

從某個時候開始，每當我發現自己幾乎已經撐不下去了，我不再急著檢視現在的狀態。我會回頭。那個回首，起初是自然發生的，像公車上那一天；後來，有時也會刻意為之。讓自己確認——那些曾經走過、而且確實走出來的地方，是真實存在的。

尤其是那個第一次感覺到「能夠和自己在一起，蠻好的」的時刻。每次回到那裡，都會感覺到一種安靜的支撐——像是被提醒：我曾經去過那個地方，而那個地方，是我自己走到的。即使現在的狀態再次下滑，那份支持也不會跟著消失，因為它的來源是我自己。

那樣的回首，讓我知道又前進了多少。即使進展看似甚少，也不會完全白費。這讓自己多了些繼續前行的動力，而那份動力，踏實得很，因為它不需要仰賴任何外在的條件才能存在。

現在回頭看，我終於明白：認識自己這條路上，進程從來不是一路向前。它看起來像是上上下下，甚至經常像是在倒退。但對我來說，那些反覆出現的低潮，不等於失敗。它們只是我在有限的力氣裡，一次又一次地，把尚未完全走完的地方，繼續走完。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的支持來源，現在主要來自哪裡？
    ‧ 是他人的肯定、方法的有效，還是我已走過的路？
    ‧ 哪一種支持，對我來說最不容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