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观察

来新西兰刚好两年了，今天来聊聊新西兰和中国的一些差异。

先介绍一下个人背景，我是国内985本，在国内有10+年工作经验，出国前在某上市公司上海分公司做运营和营销。Partner港硕，出国前在上海某外资行做财务相关工作。到了新西兰以后发现，类似我们背景的润纽人群（一线城市，高学历大企业白领），在疫情后有一波小高峰，但是占在纽华人总数还是极低极低。因此本人有一些视角，可能和大部分华人的看法不一定契合。

因为刚从基督城搬来奥克兰，就先写一下奥克兰的情况。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城市，只能是“散漫”。毫不夸张的说，搬来奥克兰的不到半年时间里，每天都在怀念基督城的时光。

比如开车。

在限速50的道路上，前车开不到40，这在奥克兰并不是特殊现象。要知道，在上海，限速80的高架上，不开到88那绝对是外地人（虽然我也是外地人）。变道不打转向，出环岛不打转向，不按规定车道行驶，加塞……奥克兰的司机如果去上海，只要一天12分就得扣没。但是奥克兰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又能怎么样呢”是从我眼中看出的他们的微表情。

他们不把开车当初一件“事”来做，更像是要从A地去往B地的顺带行为。那么他们把什么当成一件真正的事来做了呢？工作吗？

完全不是。

如果你接触足够多的新西兰从业者，无论是哪个行业，你就会发现，那些土生土长的新西兰人（无论是白人毛人还是华人），全部都是草台班子。这些“草台班子”有一半蠢而不自知，甚至觉得自己很牛，而有点沾沾自喜；另一半虽然自知但又很坦然，用当下国内时髦的话说，叫做“躺平”。用新西兰本地的观点说，叫做tall poppy syndrome，通俗点说就是“枪打出头鸟”，所以新西兰本地人大多不喜欢在事业、工作方面做“出头鸟”；再加上当地税收政策影响，所以形成了目前的这种大多以小规模公司（20人以内）或个体工商户为主导的商业环境（两者合计可占新西兰公司约97%份额）。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我分析。新西兰常年远离世界经济中心（如纽约、伦敦、上海这类城市），那些土生土长的新西兰人，或者从小城市来到新西兰的移民，完全没见过商业发达地区的样子，所有他们天然觉得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再加上新西兰人天然有一种安逸的基因，这使得他们在这种独特的环境下繁衍生息，不亦乐乎。

当然，新西兰的工作环境还是相对友好的（华人老板除外），雇员与公司之间是相对正常的雇用关系。不过哪里都有个例，这种时候一般都喜欢搬出玄学——全靠命（比如遇到糟糕的洋人老板或者很好的华人老板）。

但是至少，在新西兰的正常公司，不会有老板把员工当奴才。而这，在国内的民企里，是非常常见的。

最近遇到了几个新西兰的老板，公司做的还算比较不错，结果一聊下来，针对员工的看法，竟是些“对公司有没有忠诚度”“肯不肯吃苦，肯不肯付出”的论调，仿佛给了员工一个工作岗位，员工就应该对其感恩戴德，无私奉献。我听了以后大为震惊。在国内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我没接触过“老辈子”的老板和领导，我所接触的那些70后80后老板们，还真是找不到这种论调的。什么“感谢公司栽培，定当不负领导期望”之类的话，我以为要么是小说里的，要么是体制内的，没想到竟然轻易地从新西兰的老板们的嘴中说出。

因此我就联想到很多在网上吐槽华人老板的帖子，加上身边发生的案例，仿佛在新西兰的华人老板比国内一线城市的老板们“狗”多了，这是一种错觉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后来我就反思，为什么在国内我就十分“好运”没有遇到这类老板，而在新西兰反而频繁的遇到呢？我想，一个是因为国内老板太多，基数太大，我工作十数年遇到领导和老板也不过两手之数，占总老板总数的比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再加上在上海这样的城市，很多老板（或高管）是有一些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的职业经理人，所以更懂得公司与员工其实是互惠互利关系的。况且，确实我遇到的老板普遍比较年轻化。而新西兰呢？我想大概原因是筛选机制吧，导致这类老板在新西兰的“浓度”反而比国内（至少是国内一线城市）还高。而至于为什么新西兰会把大比例的这种老板筛选进来，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虽然新西兰的职工活得更像个人，但新西兰的经济却相对落后。

新西兰经济上的落后，如果浓缩到个人身上，我想，一部分原因是客观上的能力差，一部分是主观上的不愿意“进步”。

有基本管理经验和经营逻辑的人都知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才能使社会综合效率达到最高；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企业莫不如是。但是在新西兰，这种社会精细化分工的大生产场景，永远也实现不了。专业技能水平低，企业规模小，企业利润天花板低，导致新西兰的大部分企业永远是“小国寡民”的自给自足状态。

专业技能水平低，是指新西兰的专业技术从业者的技术水平，远远落后于中国。这里的专业技术，既有白领技能，如医生、律师、会计师等，也有蓝领技能如水电工、汽修工、厨师等。一个奥克兰大医院的医生的水平和经验，可能还不如中国二线城市的三甲医院普通医生，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华侨还是会回国体检或治病。我的好友就在基督城医院遇到了一个，基本的病判断不出来，却觉得自己可牛逼的医生。这一类，就是典型的能力差的井底之蛙。

如果只是专业技能上不行也就罢了，新西兰的整体氛围是“差不多就行”，体现在这些专业技能从业者身上则是，不愿意（也没必要）提升自己的能力。某些国内一线城市来的大龄润纽者（以我为代表），因为职业生涯前期（10-20年工龄）在中国一线城市的职场厮杀，早已养成了高效高饱和度工作，并且在工作中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不断提升自己不断保持自身价值的习惯，忽然来到新西兰就会非常不适。学习不到东西，感觉每天都在虚度；太积极又会被当地人视为“tall poppy”。这类人除非脱胎换骨的改变，被迫接受现状，否则很难在新西兰长久的生活。因为工作本身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们社会身份的一部分，在工作中找到价值并获得成就感，本身就是驱动力之一，然而在这里，热情会渐渐被新西兰的职场浇灭。

为什么这些人不能把剩余时间用来享受生活呢？因为这部分人即使在国内一线城市也是那些头部企业的佼佼者，他们那10-20年的职业生涯已经把他们训练成为了高效工作的生活状态。在中国的语境下，这种状态是一个极端：人们几乎没有生活，工作占据了所有时间的90%以上，即使已经很高效，他们还是鲜有自己的私人时间。我有一个北京某行业龙头的总监朋友，最忙的时候甚至吃住在公司。而将场景转换到新西兰，则是另一个极端：即使按时上下班（比如早九晚五），白天的工作饱和度也异常的低。而你又不可能在工作场合用工作时间做其他的事情。这便是这类人的痛苦，下班与周末的时间足以使他们在国内从未有过的“生活”变得充实，而工作中的冗余时间无法得到有效释放，让他们空虚和充满危机感：”五年以后，我会被以前那些国内的同事甩出去多远？”

而新西兰的这种惰怠风格（当然本地人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这是他们日常的工作效率），无疑是将原本就不低的人工成本加倍堆叠在企业成本上。这也是我来新西兰才两年，就敢断言新西兰的经济永远无法蓬勃发展的原因。工作效率低，又经常出错，出错就要返工，从而继续增加工时，也就是用工成本，而这些使得企业难堪重负。

因此，新西兰的企业生存艰难，大多数商业体都以“个体工商户”的形式存在。这就是第二点，企业规模小。

无论中外，小微企业或个体工商户，只能选择大包大揽模式。一个员工可能既是行政又是人事，既要记账又是采购，还是老板司机。这种模式有没有问题呢？对小微企业来说，没什么问题。

但是我们要知道，一个人做的事情越多，就一定越不专业，因为任何工作都是经验和技能相累加才得到的；一个人做多分职务，精力顾不过来，技能熟练度也难以提高。这些小微企业，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是受限于规模小，利润低，节约人工成本的角度考虑，而不得已采用的一种模式。如果一个老板觉得这种模式真的要比专业化架构来得好，那可真是连自己都骗。

当然，因为国内的劳动力相对低廉，因此国内的小微企业，可以选择把部分专业的工作外包，比如财法，比如IT，这样其实对企业来说，既省钱专业度又高，只是有些不可控。但是在新西兰，即使外包，也不是这些小微企业能够承受的。当然，还有一些老板，因为见识过了新西兰本地那些专业人士的水平以后，觉得花钱请这样一群酒囊饭袋来做事，还不如自己学习学习，然后自己上手。

这就导致了新西兰的小微企业占企业数量的绝对大头。而这些小微企业的老板们出于上述原因，有很多选择自己操盘了“财务”“法务”“税务”“风控”等在国内大公司可能一条线就要battle一天的职责，从而导致了这些小微企业基本处于整个经营状态都乱到没法看的地步。

不过得益于整个新西兰的轻松氛围，老板乱公司乱税务乱财务乱，即是一种常态，反正业务能够照常开展，就没有人会在乎。

注：还是要补充一点，这里所谓的乱，也只是在以我为代表的大企业或上市公司管理人员看起来得乱，小微企业老板们并不会这么觉得。

如果说小微企业可以苟，那么那些寻求扩张的公司呢？是不是不变革就一定会发生重大问题甚至走下坡路呢？倒也未必。因为新西兰的容错率实在太高了（跟中国比），一家公司即使在对客户服务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小问题，甚至小问题累积成大问题，有些kiwi客户还是会选择包容。包容的原因有的是因为没接触过更好的公司，以为这是常态；有的是因为没得选：总结起来就是——同行更拉胯。

我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假如一家盒马会员店要在上海某区新店开业，那么开业（或试营业）当天，顾客看到的商品摆设、客户服务、动线规划大概率都是完善的。而在新西兰，一家新开业的商店，即使过一周再去，还是乱七八糟！找不到货？收银系统出问题？客服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一看就是没有SOP，没经过统一培训，没有问题解决机制就匆匆开业了的。难道是国内的店铺筹开期更久吗？不是，只是国内效率高，外加新西兰人真的不在乎罢了。如果这样一种闹剧在上海发生，可能去过一次的顾客就不会再去了。但在新西兰，只要商品价格合适，人们还会再去，他们会说：“刚开业嘛没准备好可以理解”。

但之于我，则是“没准备好你开什么业？”你看，这个问题的本源就是我们对世界看法不同导致的。

在最后，我要引入另外一个话题。为什么在国内的时候，大家都抢着去外企，感觉在外企的氛围好，待遇好，公司更正规，反而到了新西兰，全部都是“外企”（相对于中资企业来说），感觉却不如国内了呢？

这一点看上去反直觉，其实不然。首先，国内的外企，大多数是欧美基因，从根上来看，就和新西兰完全不同。其次，国内的外企，都是能把分公司开到“远东”的国际跨国公司（总部在欧洲或北美），这样的公司，即使在其本国国内，也是优秀的。这就导致，有一种幸存者偏差：中国存续的外企，平均水平要比，世界总量级的外企水平高很多。不得不说，在中国的大城市，像北上深和那些一线省会真的是网罗了相当一部分全世界最好的企业，在这样的公司里服役了5年甚至10年，再去普通民企或是新西兰的一般企业，那完全就是另一方天地。而不同的人，在这方天地里感受自然不同。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你想要什么。

新西兰作为一个移民国家，优秀的地方当然很多，水，土壤，空气，食品……正是这些难能可贵之处吸引着全球人们前赴后继的来到这里。什么样的人适合来新西兰生活呢？没有统一之答案。但是那些看清新西兰的真实，并且喜欢这种状态的人，一定不要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