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一場不顧一切的異國戀嗎?
Sveiki、Sveki、Seki?
我在心裡反覆默念,像在臨時背誦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咒語。手機螢幕亮著她傳來的餐廳地址,我鑽進招牌密集的巷子,挑了一間看起來最接近韓式風格的店。沿著狹長的樓梯往上,喧嘩聲一層層疊近,直到服務生帶我穿過人群,我在一片過於高挑的金色短髮旁,看見了她。
「Sveiki! 」聲音出口的瞬間,我捕捉到他的驚喜,感到剛才三分鐘的突發學習沒有白費。我遞上我唯一能想到代表休士頓的禮物-印著NASA的小杯子,並依照他們推薦點了招牌石鍋拌飯。石鍋拌飯的鍋巴讓他在上一次來時印象深刻,想再吃一遍。原來她跟我推薦這間餐廳的說詞,來自於他。
「你覺得台北怎麼樣?」我試著找話題。
「還不太習慣這裡的壅擠。但吃飯選擇很多且價錢合理,雖然很多吃得出來有味精。」他回答道。「他常常去家樂福用Google翻譯買菜自己做,很好吃,給你看我拍的食物照!」一旁安靜的她插了第一次話。一格格的食物紀錄著精美的擺盤:酸奶上蓋著梅果、蜂蜜、穀物;切片麵包旁搭配番茄、小黃瓜及布滿醬汁的雞胸肉;手工俄式餃子。我心裡驚喜,感嘆會做飯的男人確實稀有,她似乎真的找到了個好人,甚至不顧千里之遙,申請來台短期工作,只為了在她的家鄉替她煮飯。
直到我提起自己最近嘗試吃素的心路歷程。
我解釋起紳士精神,亦即強者在認知到他的強大下,仍然會尊重並幫助弱者,如男人之於女人、白人之於有色人種、成人之於孩童、人類之於動物。這種超越個體經驗可擴展至他人的同理心是我對自己的期許。
他說那不自然,營養也會失衡。
他說人與人之間的幫助,本質上只是利益。
那一刻,我忽然開始打量他與她之間的距離——不是座位,而是那條看不見的縫隙。是愛嗎?還是暫時的陪伴?抑或只是他離開家鄉的一種方式?
我問他,如果他向一個孩子解釋問題,刻意放慢語速、選擇簡單的詞彙,他期待從孩子那裡得到什麼。
「同理心。」他笑了。
但他仍然認為,吃植物也是殺生。
我沒有再解釋神經系統、痛覺或情緒——那些差異本該是不言自明的事。
困惑之際,她轉而要我向他解釋「白人特權」。她說,他們談過很多次,但他始終感受不到。
於是我說起自身經驗,說起白人男性看待世界的方式,如何在語氣與態度裡自然展現;也提起印度朋友在台灣遭遇的差異,與他所經歷的並不相同。
但他的語言很快回到原點:他對自己國家「被伊斯蘭移民入侵」的不滿,以及對俄羅斯長期侵略史的仇恨,蒙蔽了他的視線,使他一再陷入種族主義的自我獨白。
「而且沒有人喜歡印度人。」他如此回應我提到的朋友。「對,確實。」我附和了一句,喝了口水,為這段過度消耗的對話停損。
「我很抱歉你有這種感覺。」他最後結論到。「你們今天講的話比我跟他加起來還多。」她補充道。
也許是我發明了白人特權這個概念吧。
也許,只有當所有白人都從未受過迫害時,白人才算真的擁有特權吧。
我看著他們在人群中十指緊扣,走在中山赤峰街上,想像兩個來自舊大陸的年輕人,在新大陸的黃石公園打工換宿相遇,沿著美國東岸的城市一路行走,再回到更舊的大陸,在伊比利半島的巷弄中穿梭——大概都是這樣的畫面吧。
在全球化與資訊不斷疊加的時代,不缺跨文化的相遇,讓年輕好奇的心走向世界,利用彼此的視野相互補足。然而,這些資訊的堆疊同時也築起了更厚的訊息繭房,讓極右翼的聲音得以回收並放大那套延續了數百年的殖民主義敘事。
有些人,適合階段性的滿足對世界好奇的想像,僅此而已。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