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9898沉冤录——李明狱中报告之一(4)
七、被逼“检举”叶振成
听说叶振成叫人批准林春华建油库
2月9日下午
茂名看守所第四审讯室,只有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金院长一个人。
中央金院长:怎样?准备跟我讲些什么?
李明:你问我,我知道的我会讲出来。
中央金院长:你知道啦,湛江这么多干部出事,陈同庆、叶振成肯定要负责任,你想一下,党培养一个干部容易吗?陈同庆、叶振成一下子就拖死一批干部,他们两个肯定死硬(一定死)了。
陈同庆、庄礼祥、叶振成3个人,庄礼祥已调走(庄礼祥是陈同庆任市委书记第一个五年任期的市长,庄礼祥几个月前的1998年5月调任汕头市委书记。),就不用理他了,陈同庆的事,你可能又不知道,你就讲叶振成的事吧。
李明:我已经离开他3年多,他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中央金院长:你一共送多少钱给他?
李明:我没送过钱给他。
中央金院长:李勇都讲送过钱给叶振成,你是他的秘书,更亲近,肯定送得更多。
李明:李勇讲送钱是李勇的事。李勇讲送钱,没理由要求我也跟着李勇讲送钱。你不了解叶振成这个人,他做事一向公私分明,他帮你,都不会市侩到要你的好处,要收你一分私利。他一直都讲只当8个小时市长,所以好多人下班后想找他或到他家去,他都不允许。
中央金院长听到我说叶振成不市侩不收私利。金院长立刻阴下了脸,眼镜后铁钩似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我。我看到金院长眼睛射出的寒光,我很心惊很害怕。
中央金院长:李明,你知道进口汽车的关税是多少?
李明:我不清楚,因我没做过进口生意。
中央金院长:苏凤娟(湛江徐闻县委书记、广东省民政厅副厅长)的案件、欧阳德(东莞市委书记、广东省人大副主任)的案件都是我们办的,苏凤娟判了15年,你识苏凤娟吧?
李明:苏凤娟,我认识,我原来经常下乡到徐闻县。
中央金院长:副厅级、副省级干部都逃不出我们的掌心。更何况你李明、叶振成?当然,叶振成也是副厅级干部。
李明:我不算什么。
中央金院长:你现在点(数)一下,支持你生意的人有多少?叶振成、 吴文庆、市财局的人、飞龙公司的人啦。你不送钱给他们,没有什么好处,他们会支持你吗?我们调查掌握的情况,你不但在湛江请市烟草公司的吴伯康、金叶公司的庞茂吃饭,在香港也接待过他们。
李明:我没送钱给他们。
中央金院长:送钱给领导肯定有的,你还未转过弯来。现在普遍卖货都有回扣,这个也很正常。吴文庆屋企(家中)搜出现金300多万元,吴伯康、 庞茂已在市委小招办班,省烟草公司派人来、派纪检部门下来协助调查,他们也正在交待问题,这两天可能已讲到你给钱(给他们)的问题。
你没有在市委小招所关过(金院长也用恐怖的湛江市委小招待所恐吓威胁我),是直接送到看守所吧?
李明:我没去(被关)过市委小招(湛江市委小招待所)。
中央金院长:你想一想,你走私、行贿、贪污等一大串罪,你准备自己背呀?自己背就肯定死硬(死定)。
你只不过是被人当枪使,赚的钱自己一分都没有,搞到现在要求看守所免交3000多元伙食费(看守所为我垫交我与监霸监头众人的早餐和加菜费,我每天要出钱买几份早餐和加菜给监霸监头打手等众人吃。)。钱是叶振成、吴文庆他们花了,你却背黑锅。
如果你讲送钱给他们,那么他们支持你,就是很正常,自然他们就帮你承担责任。
如果你说送了钱给他们,他们官比你大,他们担了大责任,你就不用死。
李明:静听。
中央金院长:我们正在楼上为曾胜(茂名市化州市公安局长,一审判死刑,后改判死缓。2009年,我在阳江监狱医院再次见到了手中风的曾胜。这是后话。)拍电视,你不会与曾胜那样吧,等判了死刑再讲吧?老实跟你说吧,到那时已经迟了。老实跟你说,我们现在是在应付他,应付一个临死的人。
你现在不讲,到你跟他一样的时候,带着脚镣的时候再讲,已经没有用了。
你不会想一想,你现在唯一的只有检举揭发、立功,才能免一死。你必须检举揭发、立功,已无其他路可走。刑法书你也看过了,(检举揭发)必须查证落实才能算立功。你的检举揭发、立功都要我们去查证落实。
你现在讲,我们会帮你去落实;你现在不讲,到了判死刑再讲,我们中意就去查,不中意就不查,甚至等你执行枪毙后再去查。你说到那时,你自己死都是死得不明不白的。
过两天,中央和省有三四个大领导组成的检查组到湛江检查。湛江这桩案是特大案,这次他们来就讨论决定你们的生死。我们省有一位参加检查组的副检察长已提前到湛江,我明天就到湛江汇报这边的情况。你现在讲送钱的事,积极揭发,我即向他们反映,争取他们特批免你一死。你若不讲就没有机会了,时间很紧,我明天就去湛江了,你讲不讲?…… 你还犹豫,在这个时候,只有兄弟,没有朋友,只有亲情,没有友情了。
给你5分钟考虑,你讲,我就找一个人来给你作笔录,不讲,那……
我考虑了几分钟。搜索枯肠寻找叶振成所做的坏事。5分钟后,就决定我和我家人的生死。在这生死关头,我被迫检举揭发了叶振成的罪行。
中央金院长:(紧追不放)怎样?
李明:我讲,但你要跟你的那位检察长说,他们要答应放我弟弟,留我一条生路。
中央金院长:你这个人就是优柔寡断,我们答应你就已经足够了,还要跟他讲?好,讲就讲吧。(他随即举起手提电话) 李明愿意讲问题检举揭发,他问能不能特批一个机会给他。 (再放下电话,对我说)检察长答应可以(我现在回想起来,金院长当时只是装着打电话,是在演戏欺骗我)。
李明:你找人来作记录。
金院长即打电话,10分钟后来了个瘦个子、年约30岁的检察官(后来于3月30日他介绍是中南政法学院毕业的,就称他为中南政法检察官吧)。金院长说,我要上楼了,李明,你跟他讲吧!
我要求金院长留下听,好帮我处理我弟弟的事。金院长留下。
李明:林桂枝(林春华)在市外贸码头建油库,听说是叶振成打电话叫人批建的。(因我被抓捕前的1998年9月27日,我在香港碰见湛江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林伟强,他告诉我,他批准林桂枝(林春华)在霞海市外贸码头建设油库项目,中央工作组六七个人整天找到他的办公室围攻他,追问是市里哪一位领导指示他批准林桂枝(林春华)建设油库项目的,他这个副主任是用多少钱向陈同庆买的,并扬言要抓林伟强。最后把林伟强关了两天。我有这个信息,只能编讲这个故事。)
中央金院长:还有呢?
李明:没有了。
中南政法检察官:有,就爽快点讲嘛?
李明:听讲叶振成的儿子与李勇合股做生意(香港报纸这样登过,我有这个信息,只能这样编故事。)。
中央金院长:还有没有?
李明:没有了。
中央金院长:这算什么检举揭发?你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还有送钱给财政局、飞龙公司、烟草公司、金叶公司等人的呢?
李明:我没送过钱给任何人。
中央金院长:好!你回去吧,你讲这些也等于白讲。
我本来想讲一些我听到和看到的信息,再加以编造套在叶振成身上,以算是按金院长指示揭发了叶振成,算是我已配合中央工作组和我已有了好的态度。以使中央工作组金院长放我一马,但未能过关
我一踏入监仓,监霸杨香荣、监头周光华便鼓动犯人齐齐起哄,咒骂我,扬言要打死我。头号打手陈杰还掀起我的底衫说:李明,你的肉很多, 一拳打下去很有弹性。
我看到一群恶狼正赴向我,我心惊胆跳颤抖不已。
我狼吞虎咽地扒了两口饭,赶快敲窗报告看守所管教(警察),我冲到紧闭的监仓门旁,边等开门边窃看着监仓内的恶狼们,提防他们向我冲扑过来。
未等监仓门完全打开,我便冲出监仓,跟随前来开监仓门的值班管教快步朝审讯室走去,去向金院长求救。
与金院长讨价还价
2月9日晚上六时
茂名看守所办公室,只有金院长一人。
我冲出监仓向金院长求救时,金院长还未离开看守所,金院长令我进入茂名看守所办公室(非警察办公大楼,而是进入监仓门口处)。
中央金院长:刚才叫你讲,你又不讲,现在又跑出来,如果不是所长(副所长,刚调来,正在值班)求我再给你机会,见一下你,否则,我不会再见你。
李明:金院长,我要求现在即把我转回湛江看守所。
中央金院长:你先讲送多少钱给叶振成。
李明:你把我送回湛江,我再讲。
中央金院长:你不讲送钱的事,我们走了。(金院长口头说走,但脚并不动人并不走。)
李明:我今天晚上一定要离开这里,否则我活不到明天。
中央金院长:你现在知道死了?你死是你的事,你都不肯帮我们,我们为什么帮你?
李明:只要你送我回湛江,我一定帮你。
中央金院长:你现在与我讨价还价?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你现在是什么东西,敢与我讨价还价(发怒),我送你离开这里,我马上又可以把你拉回来。
李明:我的生死全在你,我出去之后拉回来就拉回来,只要今晚能离开这里就行。
中央金院长:你讲送钱的事,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 财局领导等人收钱的事,我就送你走。
李明:我要一定回湛江看守所才讲。
中央金院长:送你回湛江,到时你又变卦不讲,你已有几次找我们,却又讲不出什么来,你让我们怎样相信你回到湛江后会讲?
李明:上次找你们是要你们给逮捕证给我看,这一次一定讲,只要能回到湛江看守所。你要我怎么讲就怎么讲,就算你写好口供让我签字都可以。
中央金院长:一共送多少钱给叶振成?你先讲,我的车就在外面,你讲就马上可以送你走。
李明:我在这讲了,讲完了,你又不再理我,说我是白讲,不送我回湛江。
……我与金院长我们两人一直这样讨价还价,僵持了40多分钟,金院长在40分钟后几次要离开办公室,我不断地哀求他,求他把我押回湛江。对面值班室的副所长,见此情景,过来干涉,而我却不听副所长的劝。
中央金院长:你再不讲送钱的事,今晚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这么大的官了。
茂名看守所副所长拉住我后,金院长离开看守所办公室,金院长走到录影车旁,我又追到车旁,求他速速带我离开。
中央金院长:你现在讲不讲送钱的事?若讲,我等下找两个人来作笔 录,做完笔录送你走。
李明:我要回湛江才讲。
……又在大树下重复讨价还价10多分钟,看守所见我死缠着金院长送我回湛江,看守所预先通知专管西三监仓的林管教从看守所外赶到,林管教用手拉住我。
中央金院长:如果不是看在所长和管教的面上,我不会见你的,我是给他们面子,要不然让你等死。(金院长说完上车。)
李明:我挣脱林管教的手,去拦金院长的车,要他带我回湛江……金院长最后说,今晚先帮我换仓。林管教把我拉住,警告我再拦车,就给我戴铁镣!……我这才很无奈很失望地“放走”金院长。
当晚看守所流动仓很多犯人(有十个八个吧)在围观,金院长并不问我为何监仓里呆不下去,只是说今晚先给我换监仓。
看守所林管教:回仓去!
李明:我不敢再回仓(监仓)。
看守所林管教:今晚是换不了(监)仓了,因潘所长不在。
李明:不换(监仓),今晚就没命。
看守所林管教:我去交代他们,谁都不能打你。
林管教交代西三监仓的监霸监头和犯人(疑犯)们后,我才不得已再回到西三监仓内。
我整夜不敢合眼,我惶惶不可终日。
金院长和茂名看守所,也许不想在我未吐野(未讲事)之前自杀,也许今天金院长已在看守所办公室,当着众多警察和流动犯人的面公开逼我讲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觉得影响不好。便指示监仓内的犯人(疑犯)暂停搞整我。
我的情绪稍趋平和后,我又想起了杨衢青副市长的话,说被关在湛江市委小招待所的人更惨。
就如法国著名作家伏尔泰《老实人》中一样,加刚菩对老实人说“东半球并不胜西半球,听我的话,咱们还是抄一条近的路回欧州去吧。”老实人反问“回哪儿呢?回到我们本乡罢,保加利亚人和阿伐尔人正在那里见一个杀一个,回葡萄牙罢,要给人活活烧死,留在这里罢,随时都有被烤烧的危险。”
茂名和湛江都一样,甚至(我联想到)香港、澳门和中国内地都一样,不是被杀,被烧,就是被烤。
我不再提出要求回湛江看守所受审,但我内心还是希望能死后魂归故里。
铁窗自叹
2月10日
再过一周就是1999年的春节了。茂名看守所组稿出墙报,看守所也轮流打开各监仓的门,每个监仓放出三五个囚人到西一仓右侧处,看墙上张贴囚人写的各种题材的手抄文章。
最令人唏嘘的是一个女死刑犯的忏悔。这个平时戴着脚镣走出西五监仓放风的女死刑犯,是一个高挑漂亮年仅二十多岁的北方姑娘。她受茂名本地男朋友的指使,向男朋友不肯分手离开的前女友泼浓硫酸,致使对方死亡。
被抓捕后,她的男朋友打死都不肯承认指使她行凶。她是凶手被判死刑,她家人也筹钱赔了受害人,她也一直在忏悔,特别是这篇书写的忏悔更是情真意切。
但无奈法律无情,她为爱情付出了生命(她上诉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也被驳回)。
杨衢青副市长回顾了他几十年光辉的革命历程,叹息自己晚节不保。
湛江海关调查处长朱向成,则写了一首赞美祖国的自由诗,字里行间透 出他对祖国的真挚之情,想不到这首诗最后成了朱向成处长的绝笔 (法院以朱向成受贿280万元判处死刑)。这是后话。
今晚,我在杨香荣监霸和周光华监头的语言攻击和威胁,在两人的再三夹击下(说我文化高,我一定要代表西三仓写墙报。),被迫参与写稿 (由于压力太多太大,很多字忆写不出来,连家里的电话号码都忆不起来)。
我只好慢慢忆抄了早年在《湛江日报》刊登的《雷州糯米籺》。
我再写一封信给母亲,回忆母亲每年春节在村口盼我回家过年的情景,希望未来或来年能再见母亲,再回到母亲的怀抱过年。
我正在写着写着,邻监仓西四仓传来了《铁窗泪》的歌声(看守所方要求囚人常常唱这首歌)。
歌曲《铁窗泪》“面对铁窗我想家,心中凄凉想妈妈,白发苍苍老妈妈,盼我回家老眼花,盼我回家老眼花。面对铁窗我想家,妻离子散我泪下,铁门铁窗铁锁链,锁得我心碎肝裂,我坐牢房害得你,流离失所生与死,流离失所生与死。”
未待囚人们唱完《铁窗泪》第三段,我已脸挂泪珠泪湿稿纸。
2月11日
监仓内的犯人(疑犯)不太公开搞我,我也就得以苟且偷安。
是要信仰,还是要人命;是要真理,还是要谎言;是要他人,还是要兄弟。
我的脑袋比平时加倍地打转,不停地想着两天前被金院长等人重重复复糟踏的场景。
法国有一个信仰新教的穷妇人在1685年大路易当国的时候,正在给孩子喂奶,却被人捆在一个木桩上,上身一丝不挂,孩子被放在一旁;她乳中充满乳汁,心中充满着怆痛。即孩子饥饿不堪,脸色苍白地瞧着母亲的乳,有气无力地哭个不停;刽子手却对那做母亲和乳娘的妇人说:改邪归正,要她在孩子的死亡和她信仰的死亡中任择一种。教一个做母亲的人受那种眼睁睁的生离死别的痛苦。
这个穷妇人的信仰是新教,我是共产党员信仰的是共产主义。英国哲学家培根说“信仰是一个教徒的精神支柱”,共产主义也就是我的灵魂。
我刻骨铭心在党旗下庄严宣誓的入党誓词是: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的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时刻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必须执行党的决定。党中央派来的中央工作组决定要搞倒叶振成吴文庆他们,指示我来指死扳倒他们,我只有无条件地执行党中央的指示和决定,别无选择。否则,我将违背我的共产主义信仰,我将不严守党的纪律或违反党的纪律,我就要受到党的严厉处罚,重者开除党籍。
开除党籍,就等于我被判死刑,在政治上被判“死刑”。我入党的誓言之一是,我时刻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我现在就必须立即为党的决定牺牲叶振成吴文庆他们,必要时牺牲我自己的生命。
1997年颁布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就明确规定,置上级明确指示于不顾,拒绝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等,就要严惩开除党籍。
我现在不执行党中央的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的指示和决定,违反党的纪律,开除党籍。这个打击,对于视政治生命高于生物生命的我来说太难太难承受了。
开除党籍,就等于党组织清除抛弃了我,就如一个婴儿被母亲抛弃。开除党籍,就是判我的政治死刑,就如儿子被父亲勒死。
我被判政治死刑,我的生命也就终结了,过去几十年的追求和奋斗都将成为泡影,辛辛苦苦打下的政治小楼将土崩瓦解,所有一切一切的名誉地位都烟灭殆尽。
个人服从组织,全党服从中央。这是每个共产党员必须严守的党的纪律,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我能不服从组织不服从党中央吗?
但叶振成吴文庆他们并没有违反党的纪律和国家法律,他们又是无辜的。我若执行党的决定,按党中央的指示和决定指死叶振成吴文庆他们,便是陷害诬告他们,我便害一个无辜的人受种种惨酷的活死刑,甚至害得他们从人们的视野中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些为了功利而出卖朋友的行为,是与我一贯的做人准则格格不入的。陷害他人是禽兽的行为,这是没有人性的行为。这一念头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但这的的确确变成了事实。
要信仰还是要人命?坚持信仰婴儿死,“改邪归正”婴儿活。我要党性就得出卖人性,我要人性就得失去党性,此时此刻确实如此。
我要前者还是要后者?我是要“婴儿”还是要信仰?
我起身在局促的囚窝里来回走了几步后,这恼人的问题似乎淡静了一些,可是过了不到一刻钟,这烦人的问题又搅动了我的脑袋。
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金院长、郝建民潘锦毅检察官,都对我说已抓关了我弟弟,并进一步威胁我说“你如果再坚持不肯说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便抓完我所有的弟弟(我有四个弟弟)。”
我是无辜的,我弟弟更是无辜的。我唯一的罪就是曾当过叶振成的秘书,我弟弟唯一的罪也就是做我的弟弟。
抓我是为了叶振成,抓我弟弟是为了逼我,最终也是为了叶振成。他们因叶振成而抓我,自然也因我而抓我弟弟,他们的话我是深信不疑的。
叶振成是我的领导,叶振成与我亦是同事朋友,我与他有共同的目标和追求,有一定的工作友情。我弟弟是我的手足,我与我弟弟同胞共乳,有割不断也有旁人不可替代的血脉和亲情。叶振成教育我做一个令人信赖的政府干部,引导我奔向共产主义。我分担父责,供教养我年幼的弟弟长大成人,我弟弟的学业一直是我兄情的倾注所在。我看到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人,一个个大学毕业走出社会,我说不出有多大的快慰。而现在因叶振成吴文庆又葬送我弟弟。
指死叶振成吴文庆他们,我会变成行尸走肉。害死我弟弟,我便变成走肉行尸。
法国那做母亲和乳娘的穷妇人任择一种的苦痛,我那做部下和兄长任择一种的苦痛,两者异处何在呢?
我不停地踱步,不时地抬头仰望天空,我还用力甩晃着脑袋,但这丝毫不起作用。恼人的箍罩把我箍得越来越紧,我又陷入了又一个恼人的困苦中。
还有我,还有我的性命。中纪委中央工作组说:我若坚持不肯揭发叶振成,坚持不肯说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他们便杀死我。
我并不是什么伟人,我并没有冥顽到对自己的死活也绝不关心。中央工作组每次说杀我,我每次听到自己要被杀死,我的内心都有一阵剧烈的震撼。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杀而死去,太可怕了。
死对我尤如万丈深渊,想到那吓人那阴惨乌黑的深渊,我便战栗发抖心胆俱裂。我若不按中央工作组指示揭发叶振成,不肯说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已站在死亡边缘的我将随时被推下深渊。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贪生怕死,我十分十分怕死。中纪委中央工作组若杀死我,我将离开人世,我将向美好的生活告别了!我再也不能享受人生的乐趣,我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繁华动听的音乐,我再也不能工作不能读书!我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我再也不能牵着小女儿的手散步和再也看不到小女儿甜甜的稚笑,我再也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了。
代替这一切的是深渊,是阴森可怕的地狱,与我相伴的是狰狞披头散发的野鬼,与我相处的饥饿的无依无靠的孤魂。
中纪委中央工作组指示我揭发叶振成,而我又不知道叶振成有何不轨。中央工作组指示我说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这又是要我抛开真理取谎言。培根说“人决不可学蜜蜂,在蛰人的伤口上牺牲自己的生命。”中央工作组为什么逼迫我蛰人自灭呢?
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逼迫我像小时候下军棋那样,用我这颗炸弹炸叶振成这个“司令”。或逼我像巴勒斯坦激进组织哈马斯用自杀式炸弹炸以色列人那样炸叶振成。
中纪委中央工作组要我用谎言作火药用我的身体作弹壳炸叶振成,与叶振成吴文庆他们同归于尽。
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领导对我说:抓我是为了叶振成,我若肯讲送钱给叶振成便不杀我。哪有炸弹炸司令而炸弹不死(爆炸)的,只不过炸后的弹片腐烂的比死后的人体要慢一点,赖在人世间的时间要比碎人肉长一些。
我炸死了叶振成他们,便背弃了信义,出卖了朋友,昧尽了天良。我背离了人道,便被人类唾弃。我陷害湛江人民的市长,湛江人民便咒骂我。叶振成他们家人朋友便恨死我,他们便要食我的肉饮我的血。
枉死叶振成他们便冤气满胸,我若苟且不死或迟些死,叶振成他们不散的阴魂便永远紧紧地缠着我。叶振成他们变冤魂,我便变行尸走肉。
我无论怎样决定,我和叶振成他们总得有人要死,那是必然的。我无论如何选择,我总得进坟墓,不可幸免。
陷害叶振成吴文庆他们,我的肉体也许不死,但人格灵魂必死无疑。我选择向左,叶振成他们死。我选择向右,我死并有可能早早被打死,我的弟弟们也会跟着我死。
我像被捆在木桩上的法国穷妇人,无路可走。
我在苦恼中挣扎,永远无法走出苦恼。我抬头仰望天空,星星深埋在阴森惨暗的天幕中。我低头看地,久久徘徊不决。
2月15日晚
今天是大年三十晚(中国农历三十晚),我的人生历程已30多年,参加革命工作也近20年,估计不到今年要在监狱里过年。这完全是历史的无情嘲弄?是天意还是人为的刻意安排?
囚徒们团聚在一起赌扑克,输者饮一大杯冻水池水。他们在吆喝在欢笑,他们自娱自乐似乎忘记了苦闷,忘了自己在坐牢。
而在旁的我只能苦笑以对。唐代诗人崔涂《除夜有怀》曰:“乱山戏雪夜,孤独异乡人,渐与骨肉远,转与童子亲。”而此时,我这个异乡囚人,却无法转与囚子亲。
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起全家老少每年除夕回乡下老家团聚的情景。我五弟爬上屋顶往下吊鞭炮,三弟一手抓鞭炮一手夹着香烟准备点燃,我则盯着手表发指令,差一分钟12时(零时)一到炮声便响彻云霄。
我忆想到小侄子放烟花,想到小女儿捂耳朵,想到孩子们炮声过后的活蹦乱跳,又自顾孤独落难蜷缩在墙角的我,还有我的某弟和某某弟也在坐牢(我从公司拿过一万元钱借给他们,我弟帮我拿麻章外贸公司财务资料寄去香港。),我的老婆已死,我的两岁半女儿无人抚养。
我的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犹如唐大诗人杜甫的《野望》“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2月18日
大年初三早上,我坐在冻水坭床上,面对冻水池背靠冻墙壁。
禁锢在冰冻小囚室内的我,望不见外界的光明,我试图以思故乡、想亲人、忆往昔,来获得一丝慰藉。不料,越思越想越忆,我越悲。
“蚕市光阴非故国,马行灯火记当年。”(苏东坡《正月三日点灯会客》)
监仓停了劳动,平时十几个人坐或蹲在还混堆有货物的水坭床,今天已没了货物只有两堆人在打扑克了。我左前方一堆人,右前方另一堆人,我坐的地方空旷了很多。
大陆炮轰金门,台湾炮击福建,由来已几十年了。但每年春节,毛泽东蒋介石这对死对头老冤家还是停火十天。这并不象中美签定的朝韩板门店停火协定那样,而是无约却有约。可见,同是炎黄子孙或同是人类,不说是为对方起码是各自为自己过一个安静年。
不带炮火血腥过大年太重要了。此时的茂名看守所,囚人劳动停了,官员审讯停了,仿佛刽子手也暂时放下了屠刀。
我本来与扑克少缘,现在重压下更提不起兴致。于是,孤独一个人静坐的我,闭上眼睛追记起我昨夜的梦。
我被人推下海里了。
刚落水时,我并不感到十分可怕和后悔。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坏人,并不是一个对所有船客有威胁的害群之马,推我下海的人或同船的其他人明白后会再次拉我上船的。
况且,这艘船又不是太令人恋眷,船身阴暗最终去向又不十分明了。我留意同船的人,男女老少、三教九流、行色各异。
在重力的作用下,我入水很深,随后又出现,像一个刚落地的乒乓球一样,忽上忽下忽沉忽浮来回几次后,我漂在了水面。
我用手抹脸一看,船不但不停,且已离我几丈远又且似加快地往前逃。我扫了一眼,海上并没有其他船。我两脚往后一蹬身体便往前冲。我边追边喊边扬手,船并没有停下来打捞我,连船上的人也好像不见我落水不听到我的呼救。我孤零零地被弃在海里,我冲出水面的小黑头像沧海的一栗。
不对呀!我的命还没绝,船上的人也没有死,应该有人见到我落水听到我呼喊,应该有人救我呀!我脑海中的画片急快切换,也许推我下海的人太硕壮太强大了,没人敢因救我而得罪他,也许船上的人以为我有罪恶在身,应到大海里去泡刷。
我内心深处发出悲惨的呼号,那艘船虽然乌黑残旧漂荡不定,但毕竞可栖身立足。刚才我还在船上,是船中的一人,和其他人一样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有属于自己的那片空气和阳光。我和同船的人同舟共济和平相处,并不冒犯任何人,并不违反船上的任何规约,是一个不妨碍别人的活生生的人。甚至经过岁月磨炼、栽培、雕琢,提拔,将来有可能成为水手,或进一步成为船长也说不定。现在不知为什么被人扔下了海。我自己模糊,所有人也不清楚。
我拼尽全力地游,但却无济于事。那船像个鬼影,先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后变成无影无踪了。我彻底变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唐·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我被困在无边无际惊涛骇浪的大海中。我改变了姿式,我双脚在不停地上下踩动,努力使自己的身体直起脸面露在水面,但脚底下的水并不愿意撑我,不出两下我又往下沉。波浪前赴后继,前浪扑打我的头后浪没了我的顶,我时不时吞了苦咸呛喉的海水。
我又求助于自己的手,双手死劲不停地耙。头一浮大口吞气,头一没小嘴喝水。我不知海有多深,但我每一次下沉,都黑无尽,好像一个无底无极的深渊。
波涛将我反复地抛掷,不断地捉弄调戏我。水底又有灼人的火海蜇刺人的蒲鱼老虎鱼曱甴鱼,又有杂乱的海草不停地缠脚绊腿,好像要将我拉住固定一样。海面水底,整个海洋仿佛都跟我作对,非常憎恨我,非得吞没我一样。
本能促使我继续挣扎。我又换了一个姿式,我头后半勺浸在水中,脸朝天腿伸直,让全身尽可能平躺浮在水面。但狂风一吼,浪花一飞,我的嘴便成了一个竖着的瓶口,更易入水更快灌满。
我小时候,听跟过船出海打鱼的我的叔叔讲,台风过后,他看见很多死人尸体被张开大爪的章鱼叮住噬食,我就是死在海里也难全尸。海里还有鲨鱼,我若被鲨鱼生吞,连尸骨灵魂都殆尽。
我想到章鱼,尤其想到鲨鱼,恐惧就突然徒增。专家说荣誉和恐惧同样使人精神振奋、产生力量、发挥潜能,甚至超越极限。我拼力泅泳,但我一个人面对浩翰的大海,是非常非常的渺小,一个人与整个“机关”整个社会搏斗更是一种狂妄的举动。
狂风更加怒吼,波涛一浪高于一浪,而我的力气却越来越弱,但我仍能发出微弱的呼救声。我向波涛哀求,波涛充耳不闻,丝毫不减扑击力、我向狂风呼救,狂风只服从“上天”的号令,就如船上的人只听命于推我下水的“巨人”一样。
我身体的扭动逐渐减慢,我的手痉挛,脚一点一点地僵硬,疲倦和恐惧逐渐加大体重,直坠得我往深渊里滑。我无力抵抗,我已气息奄奄,我听天由命,我放弃任由自己跌入灭亡的深渊。
惧怕过度了也就不再惧怕,后悔过度了也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我反而临死前来了精神上的胜利和安慰,我想我活在这艘船上也不见得幸福。虽然我在乌黑摇荡的海水中会死去,但将来所有人也都要死去,只是我先死先走一步而已。
大海不知吞没了多少生命和灵魂。它并不甄别分认人身,不管是被人推下海,还是自己失足跌下海,也不管是不幸(下海),还是应该如此(下海)。
海是冷酷无情的,这个深渊的容量是无穷无尽的。
……僻哩啪啦!僻哩啪啦!贺年的鞭炮声震动了我。
我睁开双眼,不知从何时起,一只粉红色的蝴蝶几乎贴近我的脸飞上飞下,我习惯地用手扫拍,蝴蝶升高后又在我头上飞。我仰看,只见蝴蝶在我的头顶盘旋打转兜圈圈,我看其他人头顶空空如也,我的内心不由地“咯噔”一下。
生物学上说,蝴蝶的习性是采花吮汁。文学上赞美蝴蝶甚至高于蜜蜂。宋词中有《蝶恋花》的词牌名,姑娘头上扮饰“蝴蝶结”。但凡描写花的都写蝴蝶来点缀花香,刻画人物欢快心情时也多提到蝴蝶,如“整个自然界仿佛都在过节日在嬉笑,花坛吐着阵阵花香,蜂群侵占茉莉花,一群群蝴蝶在蓍草、苜蓿、野麦中翩翩起舞。”
我在这个阴湿,半明半暗的囚笼中过着非人的生活、我自己是苦囚,举目四顾看到的也是苦囚。他们光屁股淋冷水,我也赤着身冻水兜头下,我与他们一样囚头垢首,邋里邋遢。
趋花逐香的蝴蝶闯进这臭味熏天的地方,已令我惊奇,(蝴蝶)她又只点我而不光顾他人更使我不解。(蝴蝶)她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梁山伯祝英台是化成蝴蝶飞出坟墓的,难道这蝴蝶是天使,也叫我化蝶从囚茧从坟墓中飞走?
蝴蝶是昆虫,或说很多昆虫都历经卵、幼虫、成虫、蛹、蝶,蝴蝶是昆虫一生中的最后阶段,很多人赞美蝴蝶并不一定知道蝴蝶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唐·李商隐《登乐游原》)。蝴蝶由蛹而化或咬穿茧壳飞奔出去,尽管出去的日子短暂但却是自由的,自由对于失去自由的人太可贵了。蚕困于茧中太苦闷了,咬破蚕茧冲出去奔向自由,尽管是短暂的自由,也比坐以待毙,比被人泡在烫水中溺闷死后又遭纺纱姑娘羞耻鞭尸一般的剥茧抽丝强得多。
我历尽童年、青年、中年,现在入狱,困于蚕茧(笼),我的人生也到了蚕蛹似的待毙阶段了。我已无所谓晴空,无所谓春夏秋冬,无所谓假日佳节,无所谓喜怒哀乐,一切都结束,一切都一了百了了。
我转念一想,蛹化蝶也可能是告诉我春天的到来,蝴蝶带给我的也许是希望。
不过,我还是无法继续往好处想,因为没有任何现实的好的迹象支撑我的想法。
我仰望蝴蝶,她迂回向上。囚室唯一的一线天空,乌云掩映,云来日隐,云过日露,最终云遮日没。我仍看不到晴空太阳,但我仿佛看到了天空层层叠叠堆着一大堆可怕的东西,强权、暴力、屠刀,直到望不到的高度的崇危峻险。
我感到压抑、恐惧和无望。太阳无力射穿乌云,天空变得乌云滚滚,黑如煤烟。天空那阴黑的脸孔虎视眈眈地垂视着我,随时摄走我似的。
上天也混杂,各种邪妖争斗拼杀连连。誉为正神的太上老君在火炼人丹以求自己长生不老。如来佛力无边,任意玩耍一个跟斗九万八千里也逃不出其手心的孙悟空。最高统治者的玉皇大帝只任命天大本事的孙悟空一个有职无权的弼马温,玉皇大帝的任命显失公正。玉皇大帝也不看管好自己的家丁,(应该不是有意放纵)让家丁下凡危害人间,孙悟空因此也弃天落地。
大海阴森吞人,囚室阴暗令人窒息,上天“高处不胜寒”(宋朝·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台湾歌星黄安的歌曲《新鸳鸯蝴蝶梦》)。
我不再羡慕能飞的蝴蝶,不再在蝴蝶身上寄托我的希望、梦想和幻想。
我目送粉红色的蝴蝶飞出囚室,我重新闭上了眼睛。
2月21日
今天是大年初六,由于春节放假,我们闷憋封闭在监仓内几天后又从监仓内出来了(出监仓放风或做工)。
茂名看守所四周是旧小平楼,平楼中间围着一块面积一亩多的菜地,我们囚人放风常沿着围住菜地的水坭埂而坐。
往年这个时候,我或在乡下老家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老母亲一年一度亲手 捏制的田艾糯米籺。我或与妻子牵着小女儿的手在公园溜达赏着春光和尽享天伦之乐。我或与朋友漫无边际地聊天或交换着相互间所见到的种种趣事及人生百态。
而今天我却孤苦伶仃地,被关在“铁笼”中度过新年。我思绪万千,感慨万种,心情犹如宋朝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XXX,已不再伟大不再光荣不再正确……。因为代表党中央的中央纪律检察委员会中央工组,不再要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而要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湛江市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班子全换了(中央工作组的郝建民潘锦毅质问我“湛江市领导班子全换了,你还等谁来救你!”),我的旧领导叶振成先我入狱, 我的直接党组织书记黄昌炎又坐监,我已无党组织可依靠。
我坐监,我弟坐监,我老婆已死,我已家破人亡。我因此被迫乞求金院长潘文伟所长减免我在茂名看守所的伙食费(我自己掏钱买早餐和加菜供西三监仓监头监霸吃),因我无钱偿还和我家里也无人代我偿还茂名看守所的赊欠账。
我万念俱灰。虽然不远处常传来鞭炮声,管教警察和一些流动监仓犯人(已经被法院判刑,但刑期短而留在看守所做厨房、送饭、 收送产品、传达书信和传话等)带进了春节的喜庆气息 (看守所很多流动仓犯人可请假回家过年),但我却心灰意冷。
我对春节已毫无感情,因为我从小渴望的春节,今天已残忍不堪,不近人情,残酷地撕开我的骨肉,击碎我的心。
我不再关注春天的萌动和成长,文人墨客钟情的春天在我的心中已经死去,因为春天她不带给我希望,却将我原有的一丝欲望夺走,带入了坟墓。
我迷茫地听着高墙外传来的喜庆鞭炮声和看着众囚人的微笑,我不知道高墙外人们的欢乐,更不明白高墙铁笼内的囚人们为何快乐。我觉得春节以至整个大世界都已贬值、下贱、黯然失色,春节变成比往日更折磨我,春节变成了更令我痛苦难熬的日子。
春节不是我的,春天不是我的,愉快不是我的,鞭炮更不是为我而鸣。
我不再爱惜自己,因为我自己已不再珍贵,我已由革命领导干部沦落到猪狗不如。我不再爱他人,因为他人是塑造或锻造我沦落和使我厌烦的源头。我不再赞美生活,因为我的生活已黑暗无光,活着本身已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我不再赞颂生命,因为我的生命已如草芥,生存已无意义,已生不如死。我不再敬仰青天,因为我已看不到(包)青天的存在。
春风不再醉人,她已如朔风,寒冷刺骨,令我从头到脚、从外到内,整个肉体、心灵、意志整个地冰冻乏力酥软。
我虽然强烈渴望万分爱惜太阳,特别是普照的阳光,但我已麻木,觉得太阳已不播洒温暖,不再坚强锋利无比。(太阳)而是躲避乌云,任由乌云盖顶蹂躏人间。
我伸手轻抚菜园里青青的菜叶,我内心也喜爱青菜的勃勃生机。可菜地那一头,流动犯人正在割菜和翻挖割菜后的土地。
这一园青菜将在这两天割完。这唯一的细小的十分令人向往令我爱惜痴情小绿地,倾刻间又会变成大劫后的荒漠。
他们割了又种,种了又割,绿洲变荒漠,荒漠又变绿洲,每个周期20多天,我这次看到的小菜园已是第三次割青菜了。
每次小菜子冲破坭土露出嫩芽,我的绿色希望也就随之萌生,每次屠割青菜,我绿色的希望也随之被割断斩除破灭。小青菜萌芽葱绿,我的希望也萌生长大,小菜从青到灭,我的绿色梦也从生到破。青青灭灭,生生破破。小青菜的一生本应发芽、长枝、开花、结果、枯死、叶落归根,这是她自然完全完整的一生,但提刀者想吃就割,不管她正是青翠欲滴、不管她青春勃勃生机,不管她是否开花结果,不管她是否罪该命诛。
受人斩头的小青菜,斩头者不管小青菜是否到了生命的终极。小青菜没有挣扎反抗,更没有也无法逃亡。
割割割!斩斩斩!我无法忍受这绿色希望的破灭,无法承受这残忍的割头挖根。我想歇斯底里令他们放下屠刀,但我没有这个勇气和能力,因为他们不但手握屠刀,他们身后还有强大的后盾。我无奈,我悲观,我绝望!
这个悲哀的不仅仅是小青菜。小青菜、我,我、小青菜,小青菜是我,我是小青菜。
我百感交集,感慨万千,思绪绵绵。我身陷囹圄两个多月,我频频遭受拳打脚踢和恐唬威胁,我的身心全方位、立体式地感受痛苦折磨,所有的感官都在感受苦涩。
弱小、孤单、无助、心碎的我,面对至高无上、强大无比、握抓生杀大权的中纪委,感到窒息(可以确切地说,这个不再伟大、光荣,正确。如果正确,我不会感到窒息,如果正确,其不会以莫须有的罪名即“受贿罪”捉我坐监,其不会用法西斯手段对我进行逼供,最后也不会以莫须有的罪名即“走私罪”判我死刑。)。
面对中央领导的指示(省检察院 金院长、郝建民、潘锦毅是中央工作组成员),是执行指示还是再顶不执行指示(顶了近3个月,已身疲力竭),是自己和弟弟死还是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死,是出卖良心正义助纣为虐,还是坚持正义的困惑;对老婆死亡、弟弟坐监的撕心裂肺、欲死不能的癫痴和疯狂;对酷刑监狱莫大的恐惧;面对严刑拷打和冰冷潮湿监仓引致的头痛、脚手风湿肿痛、大小便失禁痛苦不堪;对是否能出牢笼,能否有命无尽的担忧;对造案之夫不但得不制止,而且受纵恿继续横行,暴戻作恶的愤慨憎恨难解;面对不听家人朋友之言,相信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公正不会无罪抓人,因此也连累自己的弟弟坐牢老婆死亡等的自责心理的煎熬;面对婴孩、妻子 (已死)、父母未尽到义务(他们已无钱生活)而愧疚、顾虑;面对家人的抱怨指责(不听他们的话而给家人带来无穷的灾难)等不解情绪的无辜承受;面对亲友、同事、上司以及一切不明真相的人们的怀疑、鄙视和个人社会评价的降低、形象受贬、人格尊严受屈辱的失落感和悲观;面对从此将失去的事业,失去一生的奋斗心血的深深追悔;面对中纪委中央工作组最高人民检察院曲(女)检察官、广东省人民检察院金院长、郝建民、潘锦毅等决心杀我和宣告我死刑(郝建民、潘锦毅宣告我全家死刑)的绝望。
我有千万个解不开的疙瘩,化不了的矛盾,我的脑袋几乎被逼爆。
杨市长传来极坏消息
2月22日
我所在的西三仓对面东三仓(同属西三仓的林管教专管),一审判死刑的戴着脚镣的茂名人朱武峰跑过西三仓门口找到我。
朱武峰对我说:李明,杨(衢青) 市长叫我讲给你听。他责怪你,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得罪中纪委中央工作组。杨市长讲,关在茂名看守所的14名湛江人,其他13人都得到特赦,唯一就是你没有得到特赦。
我问什么特赦,朱武峰讲,特赦就是免死刑,其他13人都无死刑,就你一个人有死刑。就好似特赦国民党战犯一样,最高人民检察院有这个权力。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领导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态度怎么样?给他们的印象好不好?
我说:应该不是太差。省检察院说我态度恶劣,提审时经常打我。朱武峰说:这样,最高人民检察院讲的就是你没有悔过之意。我说,怎样叫有悔过之意?我又没做错事!朱武峰说,他们要求你讲野(东西或事),你不肯讲,说你犯了罪,你不认罪,就是没有悔改。
我没犯罪,怎么认罪?朱武峰说:是真没罪也好,是假没罪也好,你先随便认一点,好像送钱那样,说送一分钱也是送,先表示一个态度,你再补一个申请上去,他们可能觉得你有悔改而特赦你,免你死刑,现在这个时候只有兄弟而没有朋友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先按工作组要求认了罪,保住命再说。
我沉思片刻,我问朱武峰这是什么时候定的。朱武峰答:杨(衢青)市长说,你们的事都是春节前决定了。
杨(衢青)市长是我在市政府工作时的老领导,他在我心目中有很高的威信,他的话,我是相信的。
朱务峰,30来岁,原为茂名市建设银行干部,因用电脑作案,贪污了350万人民币而被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现正在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中。因为朱武峰是茂名本地人,他有钱的家人又常常送钱进看守所,他受人羡慕和尊重。
朱武峰有文化口才又好,深得囚人和警察的好感。因此,就是朱武峰所在的东三监仓的囚人放风回监仓了,林管教还常常让朱武峰戴着一条细小的“死刑犯”脚镣,在看守所菜园处走东闯西与各个在外放风监仓的囚人闲谈。
朱武峰走后,我沉思了起来。
一直以来,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的领导都是明确指示我,要求我讲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等人,要求我帮中央搞垮叶振成吴文庆等人,入叶振成吴文庆等人受贿罪。中央工作组的领导明确指示我自己要自认自己有走私,只要讲清楚哪一船货是我走私的,补交了关税则没事。
几个月来,中央工作组夜以继日不让我喘气的逼迫、殴打、威胁,我都没有完全执行中央工作组的指示,不忠心中央工作组不忠心党中央,不给中央工作组台阶下,不给他们体面或面子。
我作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党因为工作需要,决定我入狱,安排我坐牢。决定要搞死叶振成,决定让我帮助搞死叶振成,我作为一个党员执行党的决定,这是党的纪律中规定的,这是我义不容辞的。(当年我入党举起右手对着党旗宣誓时就曾宣誓过“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员,……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格遵守党的纪律,……永不叛党。”),况且,今天不帮党中央搞死叶振成,不仅仅是违反党的纪律,不执行党的决定,叛党这么简单,而是要丢自己的性命,还要害两个弟弟坐牢。不执党中央的决定太可怕了。
中央工作组已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要枪毙我。他们说不需经过法庭审理便杀我(即使经过庭审,也是按中央工作组指示判决。)。照目前的情形,我不按中央工作组指示作供,他们便在封闭审讯期间把我打死。因为中央工作组打死一个人太容易了,就如他们随便可抓我一样。而且他们打死我后,还会给我加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我要活下来,不让他们在封闭审讯期间便打死我,不让他们整死我弟弟,不让他们搞到我家破人亡。因此,我只有我必须转变以往的态度,必须打破我与中央工作组具体办案审讯人员关系僵硬的局面,必须博得中央工作组的好感和欢心。这样,也许能使中央工作组手下留情,留我和我弟弟一条生路。至少能留我活命到庭审见律师和家人。
我在向茂名市看守所潘文伟所长反映,讲中央工作组的办案审讯人员一直不断打我时,潘所长也用他在茂名市公安局预审科工作时的经验体会劝告我,潘文伟所长叫我要听中央工作组的话,配合他们的工作。这样便可搞好与中央工作组的关系,便可重新得到中央工作组的好感和欢心。若果担心这两个办案审讯人员打你太多,你与他们矛盾太尖锐,可要求中央工作组另换一批人来审讯你。总之,你必须打破与中央工作组的紧张僵局,使他们不再打你。你只有听中央工作组的话,按他们的指示要求去做,因为他们打你的目的,只是要求你讲你那位市长,并不想打死你。
要博取中央工作组的好感和欢心,祈望中央工作组刀下留人,我只有按中央工作组的指示整死叶振成吴文庆等人,按中央工作组的指示要求承认自己走私,忏悔自己的罪行。
但我转念一想,我没犯走私罪和没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现在为博取中央工作组的好感和欢心,博取他给我一个认罪好态度,便承认自己犯走私罪和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那不就等于自己爬入大染缸里染黑自己后,又冲过去将叶振成吴文庆他们蘸黑,或直程将叶振成吴文庆他们拉下大染缸来染黑?
近三个月来,面对郝建民潘锦毅等广东省检察院一批批检察官的殴打、威胁和折磨,面对监仓内犯人(犯罪嫌疑人)监仓外检察官的内外夹击,我一直咬着牙死命顶着。
我像一条浮在逆水的鱼,风雨越大,我的抗击力越狠,活像要与狂风决一死战似的。我之所以有巨大的力量,有象朱鎔基总理所说那样“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勇气;我之所以感到自己是个巨人,自己有无穷的力量,能战胜一切困难险阻;我之所以没有像中央工作组最高人民检察院曲(女)领导所说那样“你有再好的心理素质,我们也一定能搞垮你。”那样垮下去。皆因我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我自己的身后有强大的共产党组织做后盾和靠山,我有英明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做砥柱。
往昔,我不畏牺牲,冒着狂风倒树飞枝挺进徐闻县,抗着滔天洪水入廉江市九洲江救灾,顶着海潮渡涉过淹没的堵海大堤进东海岛灾区,这不都是共产党给了我强大的力量和支持(撑)吗?这不是我有强大的共产主义信念的体现吗?
然而,现在审讯人员告诉我,我们的党我依靠的党组织却反了脸变了面,尤如一个婴儿的父母翻了脸。党中央派来的工作组对我又是行刑,又是威胁和折磨,对我几个月长时间的蹂躏糟踏,动摇了我的共产主义信念。党不但抛弃了我,而且党中央的工作组砸碎我置我于死地。
我没了党组织 [郝建民潘锦毅检察官斥责我“(中国共产党)湛江市委市政府全垮了,你还等谁来救你?”],没了靠山和后盾,我四边都不着墙不靠壁,孤身一人,我也就没了灵魂失去了力量和支撑。
我心力交瘁,全身如散了架一样,就如一条被蚂蚁群攻击的绿虫,又如被一群猛兽围击撕咬的孩童,全无一丝抵御之力。
此时,即使我自身尚存力气,也打不过办案审讯的几十个人的轮番轰炸,更不可能抵抗他们代表的共产党中央。我就算有再高的智商有爱因斯坦的天才智慧,也抵不过中央工作组几百个人的脑袋。
何况,我现在是被他们关在笼中,是在他们的强大的党中央工作组的股掌之中。又何况,不但茂名看守所方在拥护他们,连看守所的犯人(嫌疑犯人)也在帮助他们对付我折磨打击我。
古今中外的伟人,都不堪高压。我的品德意志都不如伟人,才智与伟人比更显得太渺小,我更不可能扛住高压。
我的头再硬也顶不住省检察院检察官的拳头,我的腰再挺也挺不过中纪委领导的脚板,我的胸再厚也永远无法挡住子弹。
我孤立无援,我现在又被折磨得生不成死不去,我能不屈服吗?我又是中国共产党员,我能违反党的纪律不听党中央的话吗?我能不按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工作组的指示作供吗?
我如被围困在陷井里,而且手脚全被夹子夹住(如猎人捕捉恶狼猛虎的夹子夹住),我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绝对绝对没法挣脱逃跑,天地之大莫非皇土,而且这是绝户网,连个丁小的鱼苗也逃不出去。
湛江市大大小小官员和大大小小的老板,不都被这张绝户网网进去了吗?
一个人对一个组织,就像一个人对大自然那样显得那么渺小脆弱和微不足道,就像一个人顶不住下压覆盖下来的天一样。
千斤重整个天压盖在我头上,我要活命要保全我弟弟,我就得按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的指示作供,就要按中央指示指死叶振成吴文庆他们,我就要按中央指示认罪。否则,我就必死我弟弟也不保也遭殃。
我现在虽在地狱,虽生不如死,但我也不能提前或早早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与叶振成毫无牵扯的我弟弟受罪,但我也不愿意按中央工作组的指示诬陷指死叶振成吴文庆他们。
既保弟弟和自身,不诬陷叶振成吴文庆他们,又不担背负拒不执行党的指示的罪名,我在苦苦思索着两全的方法。
这是逻辑学上的两难选择。我一个人一挺身就死去,那很简单,我不是一直在筹划着自杀吗?但我弟弟呢?我弟弟他们会被整死,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的郝建民潘锦毅,一直在说整死我弟弟和我全家人。
我只有两难选其一,因为我无法找到两全之计或压根就没有两全之计,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在血缘和感情顺序上我选择保护我弟弟和我自己。何况通过这次灾难,我更加憎恨叶振成吴文庆等人。
不,我转念又想。我不能为了活命而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能为了保全自家人而害死其他人,不能为此而破坏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就如长年累月修道的苦行僧一样,不能为了一时松舒喘气破了酒戒或色戒一样。这样也是我自私自利,保护自己声誉的表现。
诬陷他人不符合我的人生哲学,也不符合中华民族几千年的训戒,也不符合我们共产党人的信条,也是我们党不主张和反对的。我如果这样做,就对不起自己又对不起别人,也对不起党和祖国,我死后也无脸见我家的列祖列宗。
但我现在又去哪里找我的党组织?去哪里诉说我的苦衷呢?我无处可诉无路可走。抓我和审讯我的办案人员说他们是党中央派来的工作组,他们代表的就是党。我现在不立即执行他们的指示帮他们整死叶振成吴文庆等人,我便立即被他们打死活不到上法庭那一天。就如中央派工作组众位领导所说那样,我已是他们中央工作组手中提着的鸡,他们只要右手握着的利刀一下,便干净利落地斩下我的头断绝我的气。
我如果活不到开庭,连法庭都上不了(虽然法庭也由中央工作组操控操纵),我又如何讲出真相?又如何为自己申辩呢?(西汉朝)绛侯周勃入汉为威武侯,又为丞相,秉国三十四年,一遭谗言为阶下囚,连奏章都递不上去,要走狱卒的门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被秘密囚禁,被迫害死后仍用假名刘卫黄火化。)可我现在连看守所的门路都没有了,看守所警方和犯人(疑犯)都在帮中央工作组对付我折磨我,我一切诉说之路都被封死了。
我苟且缓一口气缓一口气吧。我现在的生命已到了且缓一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时候。就如瘾君子暂缓且缓一下毒瘾的痛苦。就如穷尽的人暂借高利贷,就如渴极的人饮鸩饿极的人吃附,暂且缓一下一样。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获罪,鸡犬入地。”我无疑要入地的,但只想缓一点入地,再活命多几天,最好能活命到上法庭才入地。
我暂按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的指示作供,换取他们停止打我逼我,放掉我弟弟,活命到明天活命到上法庭再说吧。我暂且活着,活着也许就有希望,尽管这些对我是奢望是白日作梦也罢了。
我要像初恋为博取情人欢心一样,信誓旦旦地表示忠心于党,忠实地帮助中央工作组,按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的指示要求说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等人,而且言之凿凿十分诚恳地忏悔。
想着想着,我的心情糟到极点,心乱如麻,精神趋于分裂。我百思不得其解,中纪委中央工作组说我走私,我没走私,要我讲送钱, 我没送钱,因此,他们就可以说我的态度不好,决定我死刑!
我一夜辗转不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抓我弟弟,因他是我的手足;老婆死了,我两岁半的女儿在吃坭沙;不按指示作供而杀我;审讯室受检察官打,回监仓被监犯人折磨,高频率审讯,重拳猛打脚踢;审讯室如虎穴,监仓似狼窝;面前迎刀,后院 (监仓)起火,腹背受敌;求生不得,欲死不能……
当一个人因为陷入绝境而使活着本身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活一天就是受一天罪时,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西汉朝吕后把情敌戚夫人剁去手脚,挖眼割鼻,扔到厕所里,不杀她却慢慢地折磨她,让戚夫人难过得欲死不能,生不如死。……这种情形,人们有3种选择,一是赐死,二是放生,三是求得一时解脱。我却3种选择兼有之,求死、求生、求一时解脱,后一选择偏多。
弟弟、老婆、女儿、杀头、折磨、腹背受敌。此时此刻,我犹如明代思想家王阳明被泛贵州途中所作的那首诗一样:危栈断我前,猛虎追我后,倒崖落我左,绝壑临我右。……
我的承受能力已到了极点,我完全感觉不到生命和生活的乐趣,所有的感官都在感受苦难。
本能向我说“求生,按指示作供”,理智却对我说“不能陷害他人”。我的本能与理智,不断地交替地甚至“针锋相对”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很久后,我回想起我对中纪委中央工作组态度的转变,我当时的思维和行动,与危地马拉作家阿斯图里亚斯的《总统》中所写,是那样惊人地相似“总统亲信悄悄地说‘上面有命令叫把你干掉’法尔范吓得呆若木鸡,两个人没有说下去,但心里想的不谋而合:快去干一件罪恶的勾当,这是博得总统欢心的最有效的办法,如果能干掉一个亲近的人,那是效忠总统最好的表示。
我干掉我“亲近”或中纪委中央工作组要我干掉的叶振成吴文庆,那是效忠中纪委中央工作组最好的表示。
终于写了忏悔书
2月23日早上9时
茂名市看守所潘文伟所长来到西三仓门口,找我谈话。
李明:潘所长,你与金院长这么好,请你帮我问一下,湛江这么多人都特赦免死刑,怎解就杀我一个人?
看守所潘文伟所长:还问什么?多大就多大了,死就死了,还问什么? (中央工作组)他们给你这么长时间、这么多机会,要你讲,你都不肯讲。时至今日,他们什么事(生死)都决定了,你再问有什么用?
李明:潘所长,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我真是死得很冤枉。你跟金院长(广东省检察院)关系这么好,请你再与金院长讲一下情,叫他再向中央补一个申请,给我一个特赦不死的机会。
看守所潘潘文伟所长:金院长都讲了嘛,你的事情很简单,一两页纸就可以写出来了。金院长现在在广州,中央工作组的审讯也结束了,还有什么人会理你、会来见你,你只好等了。
李明:如果是这样,我现在立即写一封信,你转给他。
看守所潘潘文伟所长:你快些。
李明:我回监仓,即按金院长春节前的指示,急速地列出我的罪状。约3分钟,监头周光华入来催说,潘所长叫你快些。为表示我有悔改态度,而且是赶在中央工作组讨论我生死会议前有悔改,我将一时急写的实际日期2月23日涂改为2月2日。
看守所潘潘文伟所长:你跟我出来吧,我跟你谈一谈。
监头周光华、监霸杨香荣又在向潘文伟所长告状,说我昨天听了朱武峰的话(朱武峰对我说中央工作组只决定不特赦我一个人只决定枪毙我一个人),一夜不睡,吵死人了,要求把我赶快调到其他监仓。
茂名看守所潘文伟所长转交忏悔书给金院长
我跟随看守所潘所长,来到第六审讯室。
看守所潘文伟所长:金院长原来都向你讲得很清楚,他们几个人,每个人手头都有几个讲完就立即回家的指标。当初,你与你那位副市长的感情太深(是金院长告诉他,我是市长秘书。我从来不与不对任何人讲过我的身份)。加上你又不大相信他们说的,所以错过了机会。像湛江海关那些人,抱着博一博的思想,相信了中央工作组的话,结果人家就真的博到,回家上班过年了。
李明:我真的是没做什么,所以原来才一直不讲犯罪的事,才不表示悔改。
看守所潘文伟所长:我上次都同你讲了,他们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你又不听,一直坚持你的态度,给他们的印象很差,所以,他们才要置你于死地。
提审你的两位检察官今后要是再找你,你的态度要好些,帮他们将你那位副市长的问题讲清楚,博取他们的好感,他们向中央反映,也许你还会有机会。
你犯罪与其他人不一样。诈骗罪就算诈骗几百个亿,最高也只判无期徒刑,而你就不同了,你的罪是无底洞,判刑是无底的,你再包(庇或保)住其他人,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会暴露,到时你死,他们也死,你不如现在讲,可保自己。
你只有一个小肩膀,挑不起这么大的担子,他们官大,可以帮你挑担子。现在是泥菩萨过河,你还是自保吧。你现在可以博取工作组好感,他们也觉得你真的悔改了,就会从轻处理你。
我原来在茂名公安局预审科当科长,金院长也讲,他听过我的事,说我办案很好,他对我不错。这样吧,我也积极向金院长讲你的事。
李明:他们讲我态度不好,判我死刑,还抓我细佬(弟),令我家破人亡,我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觉得这样死得很惨、很不值得。搞到全家人死齐(完),很难受。
看守所潘文伟所长:这样,你要迅速转变态度,这已是最后机会了,(湛江走私案)关在这里的14个人,只有你一个人要判死刑,是很惨的事。是啦,你写的信呢?
李明:在这里。
看守所潘文伟所长:看完信后装回信封。我写的信内容如下。
忏悔书
金院长:
按照你的指示和要求,我犯了很大的罪行,给国家和社会造成了很大的危害。我现在深表忏悔,要求金院长再向中央工作组反映和要求,特别赐一个机会给我。按照你的指示,我的犯罪有如下几条:
1、开增值税发票(麻章外贸有限公司卖纸开出的增值税票)。
2、走私汽车。香港有些车卖给越南人。
3、走私纸张。从东莞、深圳、汕头买的纸,有些可能是进口纸。
4、行贿:送钱给叶振成…… 送钱给吴文庆…… 送钱给吴伯康…… 送钱给庞茂……
希望金院长看在我有悔过的份上,能给予从宽处理 。
李明2月2日
得到潘文伟所长有关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只杀我,特赦放走其他人。金院长说我态度不好,不肯帮他们而决定我死的肯定,潘所长对我说的话与死刑犯朱武峰昨天对我说的话基本一致,我因此更加相信东三监仓朱武峰传的真是杨衢青副市长的话。
但到了晚上,我的脑袋虽然乱七八糟,但朦胧中还是觉得自己早上做事太冲动太草率,只顾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领导的指示,不顾客观事实。自己死就死吧,没有理由陷害别人,自己及自己的家人就已经很惨了,何必再拖死多几个家庭呢。
就如香港潭咏麟《爱多一次痛多一次》所唱“一个人痛苦已足够”。
我在自责中辗转不眠。
忏悔的反悔
2月24日早上
我请求专管西三监仓的林管教帮我找潘文伟所长拿回这封信即《忏悔书》,说信中很多写得不对。
但我一连几天都找不到潘文伟所长。林管教也并不热心帮我取回《忏悔书》,一直到26日下午才见到潘文伟所长。
当时,我在仓门口前菜地边坐着晒太阳,朱武峰从东三监跑过来西三监仓门口,跟我搭话不久,潘文伟所长在后面说“你在与朱武峰交流经验吗?你现在不用这么紧张,你的脚镣要戴也要等判决下来才给你戴(意思是我的死刑判决下来才给我戴脚镣)。”
我要求潘文伟所长将信交回给我,他说信已交给金院长了。
听完潘文伟所长的话,我感到很懊丧,很绝望。
后来,我被押离开茂名看守所后,一直觉得朱武峰会因我的案件立功而改判,得以免死刑而生存。果真,我在四会监狱看到1999年11月28日第33期《广东监狱报》,上有朱武峰的文章,题目是《不敢请求你的原谅—写给罗丽的一封信》。朱武峰在阳江监狱服刑,也许看守所除潘所长林管教和犯人朱武峰外还有很多人,在逼供骗供诱供我中立功。这是后话。
我救了朱武峰的命,我却害了很多很多人,也相应地害了我自己。这是后话。
事后回想起来,这是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金院长、茂名市看守所潘文伟所长林管教和犯人朱武峰等,警匪合谋合作逼供诱供骗供我。这是后话。
茂名看守所所长潘文伟,原来是茂名市公安局预审科长,他的职业就是侦察办理刑事案件的公安。就如后文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中南政法检察官”所说“我们……并不像公安那样拳打脚踢,刑讯逼供。”那样(见1999年4月1日的审讯,即后文233页),潘文伟当茂名市公安局预审科长期间,就是采用拳打脚踢,刑讯逼供来侦察办理刑事案件的,潘文伟自然肯定会纵容、包庇、配合中央工作组广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官员,在茂名看守所内对我进行拳打脚踢,刑讯逼供。
幸好,我没罪或没有像茂名化州市公安局长曾胜那样犯有死罪,不然我也会重蹈曾胜的旧辙,被潘文伟活活整死害死。这是后话。
茂名看守所潘文伟所长助纣为虐,是一个无耻小人。他原来在茂名市公安局预审科长位置上,不知冤多少人入罪入狱,不知屈死多少无辜的人,他的双手肯定沾满了众多无辜者的鲜血。
2月25日
我的顶头上司湛江市外贸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黄昌炎所在的北三仓全部搬到东二仓,而湛江海关调查处处长朱向成所在的东二仓的人全部搬到北三仓(后朱向成受贿280万元判死刑,湛江海关关长曹秀康受贿243万元判死刑,湛江市委书记陈同庆受贿112万元判死缓)。
好端端的又将黄昌炎调离我远一点,我想这应不是巧合。我如果没有估计错的话,应是我已被中央工作组争取过来了,已站在中央工作组这边,已按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的指示指证叶振成吴文庆等人。
形势有了重大的转折,中纪委中央工作组担心黄昌炎会传话劝告我,或给予我什么心理压力,故将黄昌炎调离我远一些,进一步隔离有可能发生黄昌炎给我传话或给我打眼色的机会。
你写信给你弟要他们坦白交代明天就放他们
3月2日上午8时半
茂名看守所第四审讯室。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郝建民、潘锦毅。
我刚拐入看守所值班室,广东省检察院的郝建民潘锦毅两位检察官便满脸堆笑,从离我二十步远的审讯室门口奔走过来接我。
他们对我十分热情不断地嘘寒问暖,我受宠若惊。我惊叹靠拢中央工作组的感觉真好。
我惊讶郝建民潘锦毅检察官表情态度突变得令人眼花缭乱。他们见到我好像见到久别的朋友,又好像是他们在坐牢,而我变成了他们见到的打开牢笼放出他们的救星一样。
郝建民这个武士检察官由怒星变笑星,潘锦毅秘书检察官由阴沉变和颜悦色。他们不但对我介绍了他们各自的姓名,还请我坐入审讯室我以往坐的位置,对我亲热得几乎是请亲人坐上“热烫烫的炕头”。
他们往日的兽性全不见了,换上的爆发出的全是人性基因,着实感人。
我因感动而激动,常人激动也许会热泪盈眶,而我却想屙屎。我临出监仓时才上了厕所,无奈我被折磨几个月,导致肾脏蓄水功能大损,胃肠功能紊乱,不是常开关失控小便失禁,就是腹痛腹泻。我刚坐下便又起身请求大便。
郝建民毫不犹豫地同意,并令潘锦毅带我上楼。
我知道审讯室一楼只有小便处,没有大便处。在这之前我一直想趁中央工作组提审人员放松时,冲上这栋审讯室兼看守所办公室的楼上往下一跃,但二楼整个阳台全封有铁网。我要冲必须冲上三楼以上楼层才能往下跳。而最要命的是,不知是不是看守所方有所防备,通向二楼的楼梯口,不论是警察上班还是警察休息时间,都是铁门紧锁紧闭,我多次企图冲上去都没有机会都不成功。
这次应是由于我向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金院长写了“忏悔书”,同意按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省检察院领导的指示作供,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省检察院领导认为我已投靠了他们的缘故,才破例让我上三楼大便(我之前也如此要求过金院长,金院长只同意我回监仓的西一监仓大便)。但老练的潘锦毅检察官还是不肯放过我,他死死地贴着我走,且他用身体将我拦挡贴着走廊内墙走。
其实,潘锦毅检察官提防我自杀是对的,因我是他们的“肉票”。2月23 日,我虽向看守所潘所长交了“忏悔书”(经潘所长转交金院长),但我第二天便又反悔要收回“忏悔书”,我的思想不断反复,我内心仍在痛苦中挣扎,一有机会便触动自尽自杀的神经和开关按纽。
我进到人面对着楼背面的厕所蹲下,潘锦毅检察官却紧贴着厕所门而立。我几次偷看潘锦毅检察官,怎么也找不出潘锦毅有丝毫放松警惕的迹象,我无奈只好绝望地放弃了跳楼的企图。
郝建民:李明,听看守所潘所长讲,你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我们今日才来找你。我们也经已派人去调查你走私纸的事了。你现在又肯讲送钱的事,整个案件很快就可结案,你也不用熬这么久了。
李明:我并没有进口过纸张,也没报过关,更没有送钱给别人。
郝建民:你看你,又被金(院长)讲中了,你又反口了!我们本来已经不想再找你,只是说你的态度变了,肯配合我们,我们才想帮你,救你一命,而你现在又反口!你只有真的改变态度,配合我们,我们才有办法帮你,不但帮你自己,还帮你家人,我们也准备放你细佬(弟)回家,但这就要看你的了,看你肯不肯救自己的细佬(弟)。
李明:你关我细佬(弟)在什么地方?
潘锦毅:两个(弟)都关在湛江看守所。
李明:你们原讲抓李XX,怎解又多抓我一个细佬(弟)?
潘锦毅:现在李XX(李明弟)、李XX(李明另一弟)都捉着。
李明:听到中央工作组办案的某些人捉我两个弟弟,我的脑袋犹如五雷轰顶,嗡嗡作响。脑子时而空荡荡,时而凝固成团,眼前倾刻间漆黑一片。
我3兄弟都坐牢,我老婆又死了,我已家破人亡。我仿佛听到我年老的父母双亲撕心嚎喊着他们的儿子,我仿佛看到我两岁半的女儿那双小手拼命地抓坭沙往嘴里送。我又犹如见到我的父母牵着小孙女沿街乞讨,沿路哀叫。我烦躁,我绝望,我一时间失去理智,我的精神彻底崩溃,我的精神在不断分裂……。
对我精神上的虐杀,其残酷远在皮肉折磨之上。
我自己肉体被打、性命将被夺尚能苟延残喘,但殃及我家人,断我手足特别是断我太多手足(兄弟),我再也无力抗拒,我不加思索地“扑通”一声下跪哀求郝建民潘锦毅他们放过我家人。我起身冲向墙(撞墙自杀),潘锦毅死劲按住我。
我全身酥软,几乎瘫倒,他们将我扶靠在墙边。潘锦毅说给我吃镇定药,郝建民则赶紧制止。
此时,郝建民走出审讯室。坐靠在墙边的我顺着郝建民的脚步望向门外。
但见,郝建民脸上的喜色使其傲慢更明显,嘴角因得胜而挂着微笑。可见,他内心因立功激动得不能自己,因而双脚来回地不停地重复地度量着大地。
郝建民的乐是一种寡情而诚实的欢乐,正和每一个得志的小人一样,又令人心生怜悯。
不足十分钟,郝建民又十分敬业地走回审讯室。
郝建民:今天你讲实话啦!按你原来那种态度,如果你现在还真要坚持下去,我们真的会把你两个细佬(弟)带到茂名来,甚至与你关在同一个监仓内,看一看你这个大佬(哥)能不能保护自己的细佬(弟)。你坐监这么久,我想你应该看到监仓黑暗到什么程度。到时,你眼白白地看着自己的细佬(弟)……。我想你是不愿意看到那种情景的。
李明:我知道我是得罪了你们,你们才捉我两个细佬(弟),我老婆也才会死去。其实,我一向人缘都很好,特别是在财政、政府工作时,与检察院、法院那些人关系都很融洽,你不信,可以问湛江检察院的人。我本来不想告你们打我,只是有人再三叫我不要沉默,我才将你们打我的事告诉看守所的潘所长和警察们。
郝建民:这些不算打,我们真正要打的话,会用被单蒙着你的头才打。
潘锦毅:你已经算是命好了,若关在市委小招(湛江市委小招待所),北方人(外省参与办案的官员)审你(中央工作组有大批参与办案的北方官员),你更加惨。
李明:你们讲我态度不好,就凭这点要杀我?
郝建民:这样好吗,从前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你不肯讲,我们打你,大家都有不对,我们都不记前嫌,只要你现在转变态度,配合我们,我们提的问题,你能回答,你以前告了我们打你,就告了,我们不记前嫌。
李明:但我两个细佬(弟)关在湛江。
郝建民:你细佬(弟)的事,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帮你解决,我们可以放了他们,只要你肯帮我们,我们就肯帮你。
李明:你现在打电话放他,让他们来见我。
郝建民:放可以,见就不大可能。现在你不能见你家人,你总不能要求我们违反纪律吧。
李明:但是,见不到我细佬(弟),我心里很不踏实。
郝建民:你不信我们?你就是这点不好,所以金院长才会讲你做事总是讨价还价、讲交易,你叫我们怎帮你?这样吧,你写一封信给你细佬(弟),要求他们坦白交代问题,我们明天就放他们。
李明:他们有什么问题要坦白?
郝建民:总之,你这样写就是了。总不能讲我们无辜抓他们。现在抓了他们,要有理由放他们,坦白交代是我们放人的理由和借口嘛。我们放了你细佬(弟),今后也要交差,交差总得有个理由,你说是不是?
郝建民指示潘锦毅给我纸,潘锦毅撕一张审讯记录纸,要求我在背面写。
XX、XX:
中央工作组讲,只要你们坦白交代问题,他们可以从宽处理,放你们回家。
李明
3月2日
李明:你真的要放我细佬(弟)呀!我这个人整天给人骗,就差点被李勇骗死,你们千万千万不要骗我,你们要讲话算数,我始终都是死了,但我细佬(弟)不能死呀。
郝建民:不会假,但你要好好配合我们……
代表党中央的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人员金院长郝建民潘锦毅属中央工作组成员)的旨意要整死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等,用杀我和杀我两个弟弟的法西斯手段逼迫我帮他们整死这几个人。
从中央、广东省、湛江市到湛江市外贸集团公司,我已无党组织可依靠,这个国家已无正义和主持正义的人。我老婆死了,两个弟弟被捕,我只有顺从他们才能救我两个弟弟,我才能少挨打几拳或不致被打死,但这样又陷害别人,违背我的一贯以正义做人的原则和良心,这是天地难容的。我又陷入矛盾和痛苦之中。
郝建民潘锦毅也口说出和证实了,湛江市委小招待所打人逼供的惨况,并说他们殴打我比在湛江市委小招待所殴打逼供人轻多了。
上午应还不到10点钟,还有足够的审讯时间,我不知郝建民为什么早早便叫我回监仓,不再审讯。他们不作口供笔录,也不叫我签口供笔录。
我昏昏沉沉、糊糊涂涂地回到监仓。
当局导演下对叶振成的“大揭发”
3月2日下午
茂名看守所第四审讯室。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郝建民、潘锦毅。
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郝建民、潘锦毅,对我说我在香港万利威贸易有限公司提取的500万现金,他们原决定当是我个人贪污款。郝建民、潘锦毅说为减轻我的罪行救我的命,放我弟弟回家,郝建民、潘锦毅说现必须将我提取的500万现金说是送给了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他们。在郝建民、潘锦毅的指示引导下,郝建民、潘锦毅和我我们3人一起将这500万现金分摊到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等人身上。
郝建民,首次或罕有地盛一杯水让我喝。
郝建民:李明,你中午回去有没有思考一下?
李明:(忧心忡忡,犹豫不决)我没做什么。
郝建民:你看你,这么快又变了,跟你讲明了吧,我们现在抓得你,就不会放了你,如果你不讲就放了你,那不就等于我们中央工作组抓错了人、乱抓人?你不讲,你细佬(弟)的事解决不了,自己的事也结不了,硬在这里捱。再不讲,我们将你当典型,追查起来,你的死刑就肯定走不掉。你讲了,当你有悔过,当你态度好。
李明:我还是怕我细佬(弟)出不去。
郝建民:我们中午回去后,已通知湛江那边关照好你细佬(我弟), 我们提审完后,即去湛江处理你细佬(弟)的事。你若配合好,不但你细佬(弟)可以放,你也可不死。
李明:你要在笔录中写上保证放我两个细佬(弟),保证不判我死刑不杀我,我才按你的指示要求去讲去作口供。
郝建民:我们两个人现在再次向你保证不杀你放你细佬(弟)出来。
李明:不将保证不杀我放我细佬(弟)写入口供笔录中,我得不到保障。
郝建民:你细佬(弟)的事,你肯配合我们按要求来讲,我们保证这两天就可以放你细佬(弟),不用写入笔录中。笔录中写保证不判你死刑不杀你,太刺眼。这样吧,我在笔录中写上“原谅和给出路给你”。
李明:我没能力要求郝建民将保证不判我死刑不杀我,放我细佬(弟)写入口供中,只好无奈接受他在笔录中写上“原谅和给出路给我。”
李明:喝了潘锦毅给我的水(可能有药),我可能听到他们放我弟弟的诺言已真的有所表现,我的情绪由极度烦躁突变为极度亢奋,脑袋充满了梦幻、妄想,恨不得我弟弟瞬间脱离苦海。我不惜代价,不惜火烧“阿房宫”(秦朝)和剖心“比干”(周朝),不惜牺牲自己和任何人(只要领导指示和需要)的性命不惜毁灭整个世界,帮助郝建民潘锦毅他们,以博取他们的好感,原谅我向茂名看守所告他们殴打我的状,以博取他们对我的态度由凶神恶煞转为和蔼,以此表示我良好的态度,表示我悔过的诚意和决心,使他们放过我的两个弟弟,当然最好不杀我能让我苟且偷生。
中央领导和省检察院金院长,还有郝建民潘锦毅的指示,我不得不听了。为了我的家人,我只好背叛我几十年的做人原则。我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和忏悔,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中央决定你们死,老天要灭你们,我这样做是无可奈何,你们始终都是死了。而我,特别是我的家人,何必要陪着你们去死,特别是我的家人为什么陪着死尽死光?
……我的心灵长期被动物般的残酷蹂躏而扭曲了,我被迫出卖良心、正义,助纣为虐,认贼作父,我的第二道防线彻底被摧毁,行动完全受制于郝建民和潘锦毅。
三个月的皮肉之苦和精神困扰,令我心力交瘁,神思恍惚,脑海充满幻觉和妄想。我信誓旦旦地向郝建民和潘锦毅两位表示决心和忠心,我一定要帮他们搞掂叶振成、吴文庆他们。我死劲地强迫自己,努力搜集,挖空心思,揭发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和庞茂等人的罪行,共同编织构造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的死亡录。
我被迫有如“幡然悔悟”,被迫有似“含泪趴伏状”伸头入金院长、郝建民和潘锦毅等人预设的圈套内。
我的思维越出了正常轨道,乱碰乱撞,乱编乱造,乱想乱说。
李明:我不知道怎么讲。
郝建民:你冷静一点,慢慢想一下再讲。
李明:(思考约3分钟)我没做什么。
郝建民:你看你,刚讲好的东西,你又忘了(即上午讲过的,他问我的话,我要跟着答)。今日,赵书记讲,要帮李明做好笔录,赵书记坚持要我亲自作记录(自我解释,过去审讯我,一直都是郝建民问话,潘锦毅做笔录)。
李明:我静听着。
郝建民:送了多少钱给叶振成?
李明:我犹豫不决,不作声。
郝建民:李勇送了1千多万元,全部都讲了出来,在政法界变成了立功的典型(送钱给海关、边防、公安等政法部门),我们饶他一命。希望你也能成为一个典型,变成揭发政界(党委和政府部门)的典型。
李明:我香港公司不做账,储蓄簿又在你们手上。麻章外贸有限公司的账,我又从来没有看过,我都不知道提了多少现金。
郝建民:麻章外贸有限公司提现金700多万元,万利威公司提了500多万元,我们原来是将你香港万利威公司提的500多万元算你个人贪污了。你说,如果是这样,你担不担得起 ?
李明:你怎算就怎算,你不是有个专家组吗?只要肯放我细佬(弟),你们怎计算就怎计算。
潘锦毅:你不分摊开,自己背1300多万元,砍30次头。
李明:但我原来已经讲过,用人头担保,没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他们,现在又讲送,那你们不是马上斩我的头吗?
郝建民:我们讲过,不计前嫌。
李明:(祈祷)第一次送10万元。
郝建民:在什么地方送?
李明:送到他家里。
郝建民:钱交给谁?
李明:交给叶振成。
郝建民:当时有谁在场?
李明:送钱怎么会有人在场?
郝建民:他家里有保母,是保母看到你送钱。
李明:讲保母看到送钱,没人相信。我很少去叶振成家,保母不认识我。再说,谁送钱,会告诉保母?
郝建民:(沉思片刻)讲他老婆叶丽凤在场。
李明:讲他老婆在场,他老婆不可能作证,有哪一个人老婆肯指证自己老公?
郝建民:我们会有办法令她作证的。
李明:他老婆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听说,你们抓走叶振成,他的子女在哭,他老婆在下死命令,叫任何人都不准哭,谁要是再掉一滴眼泪,谁就是叶家的不肖子孙。
郝建民:你不是这样小看我们吧。叶丽凤再坚强,到了我们的手里,我们也能敲开她的嘴吧,让她乖乖地讲话。好,就讲叶丽凤在场见到你送钱。
郝建民:你用什么东西装钱?
李明:用一个拉链袋。
郝建民:面额是多大的钱?
李明:有一百,有五十,也有十元的。
郝建民:钱在哪里提出来的?
李明:在外贸财务黄穗卿处提出来的。
郝建民:是什么时候送钱?
李明:去外贸不久。
郝建民:继续讲。
李明:第二次送40万元。
郝建民:什么时候送?
李明:1997年。
郝建民:在哪里给? 我说不出来。
郝建民:这笔先放低(下),到时再想过。还有呢?其他最好能讲得详细些,能讲出有证人在场最好。
李明:今年8月给2万元。
郝建民:有谁看到?
李明:他的战友。
郝建民:是不是刘景贵?
李明:是吧!
郝建民:钱用什么装?
李明:用大牛皮纸信封。
郝建民:钱有没有拿出来?
李明:无。
郝建民:还有呢?
李明:现在想不到。
郝建民:在香港,有没有见过港商XXX送钱给叶振成?
李明:有。
郝建民:送什么钱?
李明:有港纸,有美金。
郝建民:在什么地方送?送多少?
李明:在房间,都送1万元。
郝建民:港纸1万,美金1万?
李明:是。
郝建民:怎样送?
李明:用信封装的。
郝建民:多少钱一张?
李明:都是一千元一张的。
郝建民:你看见送过多少次?
李明:你说多少次就多少次。
郝建民:上面是别人送钱给叶振成,他送钱给别人方面的情况呢?
李明:我犹豫不作答。
郝建民:叶振成不是声称有很多关系,认识很多大官、省长、部长之类吗?
李明:省长、部长你都敢动?
郝建民:省长、部长有什么可怕?我们是中央办案,我们有中纪委赵书记在这里,你尽管讲。
李明:不敢,到时你们打蛇不死,变成我先死。
郝建民:你对我们还是没有信心。赵书记特别交待我亲自给你执笔记录口供,你不见平时是潘(锦毅)作记录吗?赵书记交待我亲自作口供记录,你就应知赵书记对这件事多么重视。……(稍停)你知不知道,叶振成为何不去商业厅(提拔到广东省商业厅当厅长,叶振成不去)?
李明:听他说,不想去。
郝建民:省委的决定,他讲不去就不去?他肯定找了不少人,特别是省组织部的人,这件事起码是组织部的头才能决定得了。你的电话本,不是有很多(省)组织部的人的电话吗?
李明:省组织部的头你都够胆动?
郝建民:我都同你讲,我们有中纪委赵书记在。你想一想,将叶振成怎样找省组织部的人的情况讲讲。
李明:(沉思片刻)1998年春节前,叶振成住在广州外商活动中心。春节前我买不到香港到湛江机票,我打电话给邓伟强后,得知他们在广州,想到广州坐叶振成的车回湛江。因此从香港到广州来。
郝建民:他在外商活动中心住,做什么?
李明:听说是找省组织部的人。
郝建民:你怎样给他钱?
李明:我离开叶振成房间时,他对我讲,等下省组织部某领导到他房间坐,我不能呆在那里,我出来时就留2万元给他。
郝建民:钱用什么装?
李明:用报纸包着。
郝建民:亲手交给他?
李明:无,丢在床上,用枕头盖住。
郝建民:有谁在场?一定要想办法说出证人来。
李明:无
郝建民:你再仔细想一下。邓伟强在不在?
李明:不在。
郝建民:叶振成在财政局或市政府,有没有关系好的手下?
李明:说不到。
郝建民:叶振成在徐闻当过县长,杨敬选当过他的秘书对吧。
李明:你们什么都查得这么清楚。
郝建民:肯定啦,我们是中央工作组,什么事都能查出来。就说邓伟强,杨敬选看到。
李明:他们不会承认。
郝建民:我们一抓人,就轮不到他们不承认。
李明:不作声。
郝建民:后来怎么样?省组织部的人来了没有?
李明:我没看见,叶振成要我们在另一个房间等,他要出去找人。
郝建民:找哪个领导?
李明:(很惊怕)我还是不敢讲。
郝建民:你尽管讲。
李明:听说去找组织部的领导。
郝建民:送多少钱给那位领导?
李明:我没去,不知道。
郝建民:你就只知道送钱给组织部的领导,但不知道送多少,是吗?
李明:我不作声。
郝建民:就讲你知道送钱,继续讲。
李明:回到湛江时,我给3万元给叶振成。
郝建民:怎样给?用什么装?
李明:到他家时,下车后给他,用报纸包着。
郝建民:邓伟强有没有见到?
李明:我们下车后,邓伟强是不会离开汽车(邓伟强仍坐在驾驶室是看不见的)。
郝建民:那就说在车上送,邓伟强看到。
李明:我跟叶振成坐在后排,说邓伟强开车见到,我在后面用报纸包着钱给叶振成,邓伟强不是变成有后眼了?
郝建民:你先这样讲,还有没有?
李明:讲不到了。
郝建民:讲香港那边的,叶振成去香港,每次都给他1万元,总共给了多少?
李明:平时1万,开会时多给1万元。
郝建民:他一年去香港多少次?
李明:我不知道。
郝建民:1个月1次,1年12次,3年30多次,总共40多万元 。
李明:这个数字太大,人家不相信。
郝建民:你从香港万利威公司提500万元现金,还有美元,你不说送这么多,这些钱的去向你怎么讲得清楚了,到时变成你贪污的更多。就讲送40万元,好吗?
李明:不作声。片刻,我的情绪又开始波动。
郝建民:继续讲。
李明:我这样讲送钱给他,到时上法庭对质,不是要全部穿煲(被揭穿)吗?
郝建民:你可以不用与他一起上法庭,这个由我们安排。这样吧,他安排在第一批开庭,你押后到第二批开庭,这个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你如果不说送钱给他,他支持你,这是很正常的工作,他是履行他市长的职权,他个人得不到好处,他怎样帮你分摊责任?
李明:不是与香港电视剧那样,证人要在庭上指证吗?
郝建民:中国证人不用上法庭,法庭上用你这个口供就行了。
李明:我这样讲他(意思给叶振成编口供),你不判我死刑,他们也会打死我。
郝建民:到时叶振成都死了,谁(边个)打死你?
李明:他家人。
郝建民:现在还是共产党天下,他家人敢动你?
李明:他们可以打死我的家人。
郝建民:这条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家人。
李明:做不做得到叶振成不死,我也不死?
郝建民:你对叶振成还有感情?
李明:这样矛盾没那么尖锐,这样做口供就搞死他,我也很亏心,冤屈死他,我也会遭报应。
郝建民:你看你,又想三想四了,你叫我们怎帮你、怎帮你细佬(我弟)。……继续讲。
李明:我现在讲不了。
暂停片刻,我喝一杯水。
郝建民:送钱的事,让你再想一下。……你知道不知道叶振成的XX在XX局借钱 ?
李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郝建民:是真的。好,帮你写入去(写进口供)。当你检举揭发的,算你一条立功。
郝建民:李XX,你识不识?
李明:认识。
郝建民:叶振成XX借李XX的钱,叶振成又指使李XX帮他XX做XX生意,你知不知道?
李明:不知道。
郝建民:我现在讲给你听,你不就知道了吗?好,写进去,又当是你揭发的,算你立功。
潘锦毅:所以讲,你要帮我们,我们就会帮你,你不知道的野(东西或事),我们都算是你揭发的,算你立功,我们创造这么多立功的机会给你,你自己也要创造机会立功。反正,我们互相帮助,大家都有好处。你现在尝到甜头了吧,你早几个月能这样配合我们,我们就不用兜这么大个圈,又要重新录口供。
郝建民:黄XX也在XX借钱给叶振成的XX。
李明:黄XX不会跟我讲这些事。
郝建民:你不是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吗?你说知道就有人信,你说不知道就没有人相信。
李明:我不作声,静听。
郝建民:(显得很大方的样子)这件事也都算你立功。
潘锦毅:这样,你有好几个立功了,所以讲,你肯配合我们,很多事都好商量。
李明:我仍然不作声。
郝建民:叶振成这个屌头,还叻(聪明)过陈同庆,陈同庆是明码实价,一个官卖几十万元,而叶振成将你、黄昌炎、李振强这些人安插到这些部门,长期为他赚钱,供钱给他使,他比陈同庆还毒,还更有心计。他这样做是害死你们,你们今日坐牢都是叶振成造成的,他害得你们甘(这么)惨,你们也要砌(反击)返他。
李明:我静听着
郝建民:你送过什么东西给叶振成?
李明:我现在讲不到。
郝建民:魏志远、雷啸天都送东西给叶振成。
李明:雷啸天是谁?
郝建民:雷啸天是坡头区公安局长。魏志远是市委常委、公安局长,官大过叶振成,都讲送东西给叶振成,你没有理由不送东西。叶振成搬新屋,你当秘书的,总不能不送东西吧?你想一下,比如沙发之类的家具、电器。
李明:我自己家里都没有沙发坐,说送沙发没人相信。
郝建民:甘(这样),你再想一想,送了什么?
李明:送空调机,因为我家有空调机。
郝建民:送几台?
李明:你说送几台好?
郝建民:说送五台或六台
李明:一套房装不下这么多空调,就写送3台,装在他家里。
郝建民:在哪买的?
李明:在民主大道买的(我家的空调机就是在民主大道买的 ) 。
郝建民:你知道不知道叶振成家那套沙发是谁买的?
李明:讲不了。
郝建民:电视机呢?
李明:讲不了。
按照金院长的指示,在郝建民、潘锦毅两位省检察官的引导,和换成郝建民检察官亲自执笔下,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从3月2日起突飞猛进,从殴打、精神折磨、不合作进入了配合、互相帮助、 警囚平等、有商有量,共同砌(切)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等人生猪肉的蜜月期。
挨打挨骂、受屈受辱几个月,当了几个月猪狗不如的阶下囚,今博得当日凶神恶煞的检察官的态度突然转变为“和蔼可亲”。我犹如久旱舐甘露、困兽破铁笼,着实令人兴奋不已---这与他们赐喝的水肯定也有关系,水里加了兴奋剂之类的东西,令人幻想连连。
我完全变成了郝建民、潘锦毅中的一员,变成了中纪委中央工作组或省检察院的组员或检察官,完全站在他们那边,和郝建民、潘锦毅联手,与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等人对峙。
郝建民、潘锦毅也完全相信我的旦旦誓言,认为我完全归顺了他们,他们完全毫无顾忌地向我讲述他们往日的内部办案知识,讲如何组织编造别人犯罪材料的高招(最后,他们作梦也想不到,我清醒后,反掉所有口供)。
当天,还“揭发”了叶振成的其他事。我看笔录时,有一半笔录不是下午郝建民、潘锦毅和我3人商量作的,而是主笔记录口供的郝建民检察官中午早已写好的,就是下午郝建民除与我商量的笔录外,郝建民自己也发挥了主观能动性,独自写了不少内容进去。他们在帮我向中央领导求情放我弟弟,我对他们也完全放弃了警戒,任由他们说和任由他们写,我脑袋昏昏沉沉的,我草草地看了一下便签名。
我在党委和政府工作的几年中,在为领导(写编)组织讲话指示材料时,总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一训言。我这次受审也引用了这一训言,当我第一次受审时,我便领会到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领导要搞的是叶振成、吴文庆而不是我,也就是中央工作组抓我前就已对我定出的计策:李明送钱给叶振成、吴文庆;李明知道他们的犯罪行为,可揭发、可搞死他们。
我的对策是: 第一道防线是保护自己,不陷害别人;第二道防线是放弃自己,不陷害别人。
由于经受不住凶残的肉体摧残和浩大势猛的折磨,特别是抓我两个弟弟要挟我,我的对策无法坚持。
最后,我被逼迫俯首听命地完全执行中纪委中央工作组的策略。
郝建民:你看一下,签名。
李明:这部分不是下午说的口供!
郝建民:反正都是这个意思,我们现在在帮你呀。
李明:我再草草地看一下,签名。
郝建民:(对潘锦毅)你将上午李明写给他弟弟的那封信,也给他按手指印。
潘锦毅把信拿出来,我毫不犹豫地在信中补按了手印(他们也要搞死我两个弟弟,可见他们两个人有多歹毒)。
下一个是吴文庆、吴伯康丶庞茂……
3月3日上午8时半
茂名看守所第四审讯室。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郝建民、潘锦毅。
郝建民:李明,你昨日的表现不错,我们昨晚回去也向领导作了汇报。所以,下午有一个中央的大领导要见你,希望你今天继续有好的表现,最好比昨日更好。现在再讲讲送钱给其他人的事。先讲吴文庆。
潘锦毅:吴文庆家里搜出300多万元现金。
李明:你们搜他家,抓他,是不是因为我写给金院长的那封信?
潘锦毅:不关你事,在此之前他已出事。你不记得了?我早就对你说,吴文庆已经衰着(被抓了)。
郝建民:你讲不讲送钱给他,他都得死,就凭这300多万元。不过你讲,就可以体现你的态度,可以立功。
李明:(沉思片刻)1996、1997、1998年过年,每年都送1万元给他过年。
郝建民:1996年春节,你未去外贸?1997年春节,他未帮你担保开信用证呀?
李明:是,是你说的这样。
郝建民:送这么少钱?
李明:现在一下子只能讲这么多。
郝建民:香港那里呢?
李明:每次给1万元。
郝建民:叶振成去香港多,还是吴文庆?
李明:开始是叶振成管外经贸,去得多;后来是吴文庆管外经贸,吴文庆去得多。
郝建民:这样,送多少钱给吴文庆?
李明:我讲不出来。
郝建民:四五十万啦,好吗?
李明:(昨天)原来已经讲送叶振成多少罗?
郝建民:送给叶振成的40万元。
李明:这样,送吴文庆少一些。
郝建民:怎解?
李明:因我是叶振成秘书,送钱给叶振成比吴文庆多,人家(外面的人听起来)才相信。
郝建民:(稍思片刻)这样,两个人还是一样多吧,送吴文庆40万元 。
李明:这样,讲送钱给吴文庆,没人证,他也不会承认。
郝建民:(沉思片刻)假如说送钱给他老婆孩子,我们就有办法使他承认。有没有送过钱给吴文庆的老婆孩子?
李明:我两个细佬(弟)坐监、我老婆死,都已很惨了,搞到吴文庆全家坐监不是更惨?
郝建民:你顾你自己啦,有没有送过?
李明:你说送过就送过。
郝建民:还有没有送过其他钱如美金之类?
李明:讲不到(编不到)
郝建民:送过什么礼物给吴文庆?
李明:我没去过吴文庆家,不知道说送什么好。
郝建民:谁的家无非都是那几件东西,你讲得啦,我们去落实。
李明:还是不讲送东西好吧?到时说在这个商店买的,人家却拿出别的店的购物发票来,这样,不是摆明着我们作假?
郝建民:这样,你讲送钱。
李明:我现在讲不了。
郝建民:好,你想好再讲。吴文庆担保你向飞龙公司开证和借钱给你,就是要你送钱给他?
李明:(内疚地)吴文庆这么瘦、这么多病,搞得他要去坐监,我也过意不去,他不似叶振成那样当过兵,能吃苦。 搞一个叶振成就行了吧?
郝建民:你看你,又来了,你叫我们怎帮你细佬(弟)?
李明:吴文庆担保我开证时,条件就是要我支持他。
郝建民:即他担保支持你开证,你赚钱支持他。
李明:他当初讲是他管工业,他担保我开证,我要支持他分管的企业,为市直工业企业开证筹集资金,我就开过证给湛江复印机厂(即湛江世联集团有限公司,吴文庆还令我从香港筹借500万美元给政府,吴文庆还令我从香港筹借钱给政府搞市政道路建设,吴文庆还令我从香港筹借钱给政府搞下岗企业职工安置等等。)。
郝建民:这样吧,不用讲得那么清楚,就讲他担保你开证, 借钱给你,就是要你和他互相帮助,好吗?
李明:李见已记下,无法作声。
郝建民:吴文庆担保和借钱给你,是叶振成叫吴文庆做的。
李明:这样讲,人家(外面的人)不相信。他们两个都是副市长,没理 由叶振成指挥吴文庆。其实叶振成虽然当市长的时间长,但实权还是吴文庆的大。你看不到,表面上他们两个人关系不错,其实有很大的矛盾。
郝建民:什么矛盾?
李明:叶振成是是财政局长出身,财政局的人考虑他是老局长,对他分管的线(农口线)有时会关照一下。但吴文庆是分管财政副市长,市财政局的报告送到吴文庆那里,吴文庆虽然不敢完全砍掉,但总是砍掉了一半,叶振成对此很有意见。
叶振成这个人有涵养,不当面说吴文庆,但私下有时会生气。因此,我们对吴文庆的看法多多少少受到叶振成的影响。好似市财政担保我公司开证的事,报告送给吴文庆,我和黄昌炎追问吴文庆,吴文庆叫我们拿报告先给叶振成加意见(叶振成分管外贸), 叶振成说吴文庆是管财政的,这件事就由他签字,叶振成而且不高兴地说,当个副市长,什么事都推来推去。
后来,吴文庆管外贸,我们找吴文庆多了些,叶振成对我又有意见。黄昌炎告诉我,叶振成埋怨我冷落他,骂我,说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生意。
郝建民:吴文庆支持你是为了你送钱给他?
李明:讲真的,他是为了我支持他分管的(国营)企业,他就叫我开过信用证给湛江世联集团公司(湛江复印机厂)等市直(国营)工厂。
郝建民:你是叶振成的秘书,又不是吴文庆的秘书,叶振成不开声,吴文庆就会给你这么大的支持?
李明:其实我认识吴文庆比认识叶振成还早。1988年时, 我由湛江市市财局抽调到湛江市税收财务大检查办公室,就是在湛江市税务局办公。吴文庆当时是湛江市税局副局长,所以认识他。近两年,市政府年年都到香港招商,鼓励驻港公司筹集资金支持湛江经济建设。这样,吴文庆肯定会担保我公司开证,不但我公司,很多湛江驻香港的公司都得到湛江市政府、湛江市财局的担保开证或借钱。
郝建民:(稍停片刻)吴文庆的事先讲这么多。送钱给吴伯康、庞茂呢?
李明:又讲其他人,不讲那么多人了吧?讲两个市长已够了吧?
郝建民:不讲?你提的1千几百万现金怎分摊?算你贪污吗?
潘锦毅:你讲得越多,立功越大,你立大功,可以成为政界的立功典型。
李明:(思考片刻)卖给金叶公司的纸,以每吨回扣200元给吴伯康和庞茂。
郝建民:总共给了多少钱?
李明:庞茂40万元,吴伯康30万元。
郝建民:这么多现金,从哪里提出来供给他们?
李明:从百园路建行储蓄所,机电大厦楼下中行储蓄所用储蓄簿和信用卡提给他们。(我住百园路,我的前工作单位市财政局紧邻机电大厦)
郝建民:分多少次提?怎么给?
李明:现在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讲。
郝建民:想想再继续讲。
李明:已经摊出去了多少钱?
郝建民: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庞茂4个人,你一共送给他们200多万元了,还有500万元未讲未摊出去,香港公司也提500万港元,还有美元都未摊出去。
李明:(想了想,情绪又开始波动)这样讲法,不行,不行。他们不用死,我反而要死。
郝建民:怎解这样想?
李明:我越编,好像我自己的罪行越重。他们4个人才分摊200多万元,而我自己一个人则负担200多万元(即我一个人行贿200万元,法律规定受贿行贿罪责轻重一样)。
郝建民:(想了一下)这样吧,叶振成、吴文庆官大,他们帮得到你,他们收你的钱,就继续讲是你送的,吴伯康、庞茂官小,他们收的钱就说是他们向你要的。
潘锦毅:是,叶振成、吴文庆是受贿,吴伯康、庞茂是索贿。
郝建民:吴伯康、庞茂他们索贿,你不就变成无罪了吗?余下的钱,我们也采取这样的方法处理(分摊出去)。
李明:我静听着。
郝建民:吴伯康、庞茂是叶振成介绍你认识的?
李明:我认识他们比认识叶振成还早。以前我是湛江市财局办公室主任,每年过年过节都到市烟草公司批买香烟回来,我又经常跟财政业务科的人下企业,所以认识吴伯康、庞茂他们。
郝建民:你走私纸张卖给金叶公司,是叶振成与吴伯康、庞茂预先私下讲好价格,你再去找吴伯康、庞茂,你的纸张稳定有得赚。
李明:我卖给金叶公司的纸并不是我进口的。
郝建民:你不讲走私,怎样拖得住叶振成、吴文庆,他们怎样帮你分担责任?分担主要责任?
李明:我静听着。
郝建民:叶振成、李勇帮你走私,吴文庆知道你走私,借钱支持你走私。
李明:他们三个人(叶振成,吴文庆,李勇)都不知道我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郝建民:(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讲了半天,你还是这样,搞到我们还积极说服领导下午来看你。我们原来决定香港万利威公司提的500万元现金当是你的走私所得,你进口纸张是靠赚取关税的。
我的脑袋乱七八糟,死劲地想到弟弟这一点上,情绪又有点激动,意志完全酥软。我十分疲倦,非常沮丧,放弃一切求生希望地对他们说,你们怎讲就怎讲,只要你肯放我细佬(弟),你们怎讲怎写,随便。
潘锦毅:好,你饮杯水,休息一下。5分钟之后。(水中有迷魂药之类的药物)。
李明:(情绪激动)这样讲不行,自己不走私和送钱,现在又说走私,又说送钱,虽然这样可以帮你们拖叶振成,吴文庆他们落水,但我越讲,越坦白,越检举,越立功,自己就无罪变有罪,罪越来越重。他们不死,我反而先死。
潘锦毅:系呀(是呀),单人案越讲越坦白罪就越重。
郝建民:(潘锦毅自然而然地漏出了真话,郝建民赶紧举手示意潘锦毅停讲,并打断了潘锦毅的话。)这样吧,到时,有关你的那部分材料,我们可以少送一点给法院。材料送多送少随我们心意,法院是按照我们送的材料和(我们的)起诉定罪的。
你知啦,中国的法院是摆设的嘛! 平时,法院都是检察院起诉什么罪,他们就判什么罪。这次是中央办案,法院更加要按我们所讲的判。到时,你的材料,我们向法院提供少些,我们办XX人的案,他受贿500多万元,行贿500多万元,我们最后少送部分材料给法院起诉他少点罪,都留条命给他,他现在在韶关监狱就过得很好嘛。
所以,(中纪委)赵书记要我亲自抓笔记录就是这个道理。这枝笔很重要,重要到可以决定你的生死。写你态度好,你就态度好,写你死,你就活不了。
李明:我静听着(内心一直在怕)。
郝建民:好,我们换点轻松的话题。XX小姐是不是你的 “菜”?
李明:什么叫作“菜”?
郝建民:女朋友。
李明:不是,我这个人生活很严谨,也可以讲生活一点情趣都没有。不嫖、不赌、不吹,我的朋友都说我人生没有意义,现在反而要坐监。
潘锦毅:是叶振成的女朋友?
李明:叶振成与她不算十分熟,她只是有业务上的事找过叶振成。
郝建民:这个小姐都算是靓女,你不沟她讲不过去。我们个个人都有条“菜”啦,这些事,对青年人来讲,是很正常的事,何况你又是做生意的。
李明:我就偏偏不一样,所以讲我的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搞到现在无厘头(毫无理由地)坐监。
……轻松约10分钟,他们又问其他事,我若说不知道怎么答,他们就会编假设,是这样讲吧!是这样的意思吧!有时纠正我的讲法,引导我这样讲好些;有些干脆不需要问我,都将他们自己需要的内容直接写入口供中。
郝建民:下午中央领导就来看你,他是管金院长和我们的,他有很大的决定权,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向他提出。
最要紧的是,领导来时,你要曝些有爆炸性的料,叶振成、吴文庆,曝的官越大越好,甚至中央、省单位的领导的事你都可以讲都可以曝。只要你得到这位领导的好感,什么事都好办。
你当秘书的,跟惯领导,又见过不少世面,见过不少大小官员,你应该知道怎样讲话。
你中午回去想一想,下午曝些劲一点的料。
我回到监仓,想了想觉得。郝建民潘锦毅检察官真如他们所说,在街边随便抓一个人都可以入他的数。他们随便抓我这个无辜的人,今日不是定罪起诉了吗?
郝建民潘锦毅等人的审讯真是技高一筹,他们不认为拳头和脚板是审讯的唯一手段,还喜欢采取诱劝、恐吓、威胁的办法,也就是似国际上所说“大棒加胡萝卜”。他们的确比他们所说的公安审讯只识(会)拳头和脚板高明狡猾很多。
他们为立功,可以牺牲任何人。他们为升官,对所有人都表现出绝对不带感情的残忍,表现出绝对的没有人性。
良心和道义的无形审判
3月3日下午三时左右
茂名看守所第四审讯室。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大领导,郝建民、潘锦毅。
还是第四审讯室,潘锦毅将在我入审讯室前准备好的水叫我饮,我不肯喝。
郝建民:再过几分钟中纪委领导就到,有什么要求你就向他提。你细佬(弟)的事,你就不用向他提了,我们两个人都可以搞得掂(妥),你提其他事,你关键是要曝料,曝得越大越好。
中纪委大领导进来了。
中纪委大领导:我们的两位科长(我这才知郝建民、潘锦毅两位是科长) 介绍了你的情况。看来,你的精神很不好,休息很差。
虽然我们国家的监狱条件有很大的改善,但这主要是对外宣传的需要,监狱内的情况实际还是很糟糕。
从我们个人来讲,不希望你受这么多苦,但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你能够检举揭发,配合我们的工作,这点很好,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省悟早省悟迟,这都无所谓,只要能省悟,我们都欢迎的。
作为一个男子汉,就是要有这种气概,做错了事,要敢于承认,要敢于检举揭发,就是死,自己也死得痛快,死得明白。
当然,你入叶振成、吴文庆他们的圈子,肯定接受他们的价值观,不多不少会对他们产生感情。因此,要与他们作出决裂确实不容易,我们也理解这一点,也理解你省悟迟这一点 。
但你不决裂,也得决裂,不由你选择。我们抓到你,就算你不好彩。抓了你就不会无罪放了你;放了你,那就是我们抓错了人。我们是不会抓错人的,现在在外面街上随便抓一个进来都不会抓错,因为我们抓了你,就会想办法整你的材料,把所有的东西入你的数,这个时候你就会作出生死 选择,作出决裂不决裂的选择。所以,你是明智的举动,你做对了。
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你要配合我们,帮助我们, 你要彻底将问题讲清楚。好,我又要赶着去开会了,你有什么要讲没有?
李明:其实不用劳驾您们大的领导出面,金院长和两位科长已经将领导您们的指示要求说得很清楚了,我保证会全力帮助您的两位科长。
我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没收我的宿舍(湛江市财政局分给我的宿舍,我入狱前正在申请房改。),我老婆死了,我也始终都要死,留一间屋给我,我的女儿长大后,有一个地方住(我还怀疑他们放不放我弟弟,因刚才郝建民、潘锦毅,不让我向中纪委大领导提要求释放我两个弟弟,故我不敢提。)。
如果我有命,我这样搞他们(指陷害叶振成、吴文庆、 吴伯康、庞茂),我在广东是无法呆了,最好能让我到新疆那边去劳改。
……中纪委大领导听后不答复便离开。
郝建民:你不用跟领导提不要没收宿舍这些琐碎的事嘛,叫你在领导面前曝大料,给领导一个大礼,你都未曝。不过算了,你现在曝也可以。
李明:我想了一个中午,都想不出来。
郝建民:领导来看你,你没有一点表示,没有一些特别的料曝,领导有什么面子!这么好的机会你都错过。你当秘书出身,都不知道如何使领导高兴吗?
李明:我真是曝不了。
郝建民:叶振成、吴文庆应该还有事,可能还有大事。
李明:(很悲切,十分痛苦地想着)我现在很难受,头都快逼爆了,我实在顶不住了。
郝建民:你靠墙休息一下,喝杯水(示意潘锦毅递水)。
潘锦毅:你再想一想。
李明:吴文庆的XX要出国读书,我借了一笔钱给美国一位叫XXX的先生,帮他XX担保,后吴文庆被迫向XXX借200万元现金返回给财政局。
郝建民:(指示潘锦毅)你拿张纸给李明写下来嘛。
潘锦毅:这件事属于重大立功。
郝建民:继续讲送钱的事。
李明:我不知道怎么讲了。我现在的脑很乱,我快要晕倒了(我全身正在发抖冒冷汗)。
郝建民:你喝点水,休息一下再讲。约过了5分钟。
郝建民:我们来问你,你跟着答,送多少钱给魏志远?
李明:讲不了。
郝建民:送多少钱给李中?
李明:讲不了。
郝建民:招X呢?
李明:讲不了。
郝建民:陈X伏呢?
李明:市财局的人都知道我与陈X伏不是很合得来,讲送钱给他也没有人相信。
郝建民:市组织部的人呢?
李明:讲不了。
郝建民:省组织部下来的胡浩民做部长吧?
李明:是
郝建民:他决定你的升迁,你应该送钱给他?
李明:叶振成与胡浩民不合,说送钱给胡浩民也无人会相信。
郝建民:他们怎解不合?
李明:大家都争官做吧。
郝建民:这样,你就重点想一想送多少钱给魏志远。你这么讲义气,这么有人情味,市领导肯定不止叶振成、吴文庆两个人收到你的钱,市委、市政府其他领导肯定也得到你的好处 。
李明:讲不了。
郝建民:省XX单位的领导呢?
李明:讲不了。
郝建民:你的电话簿都清楚地列了他们家的电话、住址,肯定送过钱给他们。(我随身带的公文包被他们抓在手,内有手写电话号码本,香港银行存折提取现金明细表等。)
李明:我一下子讲不了。
潘锦毅:你的电话和储蓄簿(香港银行)在这里,你看一下,哪一笔钱送给哪一个人?
李明:我看一下电话本子和储蓄簿,觉得天昏地暗(也许是觉得自己造孽太大的缘故之一),我说:今天我实在受不了,我要倒下去了,求你让我回监仓吧。
郝建民、潘锦毅两人看了我的样子,对视了一下,商量了几句,
便让我回监仓。
郝建民:好,你回去休息一下,好好想一想,你那1千多万元的去向,除自己讲的四五个人,你休息不好,送其他人的钱一时想不起来,回去慢慢想。你在监仓里不用做工吧?
李明:没任务,但监头常常会压迫我做工。
郝建民:这两天你好好休息,好好回忆一下,你要记住,什么人的问题都可以讲,我们有中纪委赵书记撑住,不用怕,省长部长都能拿下。
今天我给中纪委大领导省检察院领导的形象是: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鼻梁用手抓破抓烂(由于长夜不眠,心烦而挖破),双眼呆板布满血丝,脸无血色,精神疲惫沮丧至极。
今天,中纪委大领导说“我们是不会抓错人的,现在在外面街上随便抓一个进来都不会抓错,因为我们抓了你,就会想办法整你的材料,把所有的东西入你的数。”。与郝建民潘锦毅两位检察官1998年12月26日审讯我时说的一样,也许这就是中国整个纪委和公检法系统的共识和一贯做法吧。
苏联全苏肃反负责人内务部长(克格勃头目)贝利亚有一句名言“你给我任何一个人,我都可以给他一个合适的罪名。”(后文356页记叙,贝利亚追查斯大林的“失窃”烟斗事件,便足以证明他确是如此做的。)。
中纪委大领导说的话与苏联大领导贝利亚说的话一模一样。实践证明(从湛江“9898”特大走私案看到),中纪委办案也忠实地传承苏联老大哥的“肃反”做法。
就如俄国著名文学家托尔斯泰在《伊万.伊里奇之死》中,对权力的描写那样“伊万.伊里奇占有这样的职位,这使他能够毁灭任何一个他想毁灭的人。所有的人,毫无例外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任何最重要的人都可以作为被告给带到他那里去。”。
以往郝建民潘锦毅审讯我,都是郝建民审问我,潘锦毅抓笔记录。3月2日和3月3日两天,郝建民独自一个人既审问我,又抓笔记录,完全撇开潘锦毅,将潘锦毅放到了一边闲站着。这样,郝建民就完全可自问自记录下,和不问也将自己的臆想加入口供笔录中,让救弟心切、保命要求心切,而放弃警惕且昏沉沉的我签名。
也就是3月2日和3月3日两天,我是与中央工作组郝建民潘锦毅作交易(他们释放我两个弟弟和不杀我等作为交易),才按他们的指示编口供的,并任由郝建民自己任意写口供的。
当晚,回监仓经休息回过神后,我慢慢回忆起这两天自己所说所为,随之陷入沉思。
今天下午,郝建民、潘锦毅还真是为立大功而把案件搞大,他们说有中纪委的赵书记撑腰,要我对省长部长都可以大胆揭发。郝建民、潘锦毅不满足于搞掂叶振成、吴文庆、吴伯康和庞茂四人,还指名道姓问我送多少钱给胡浩民陈X伏等多人。
郝建民、潘锦毅之前已要我帮他们搞掂魏志远,今天更是特别首个提问我送多少钱给魏志远。
湛江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长魏志远。湛江“9898”特大走私案自9月中旬侦办开始,魏志远领导率领的湛江市公安、边防、武警等警种,在中纪委中央工作组身边鞍前马后,捉捕人时长近3个月人数达数百人,想不到最后魏志远自己也差点被捕入狱。
对此,我不禁想起当年潘汉年(上海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夫妇重又被关入秦城监狱。令人深思的是,那位曾经审查他,接受那双黑手的指令十二年前把潘汉年急急匆匆投入秦城监狱的公安部长罗瑞卿,也住在这里。
历史是严峻和无情的,又过了整整十年,江青等“四人帮”也来到秦城监狱
湛江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长魏志远也差点如公安部长罗瑞卿。不过,湛江“9898”特大走私案侦办功勋官员,广东省委副书记陈绍基、广东省委副书记王华元,湛江市公安局长吴华立等人,后来都入了监狱。这是后话。
一个人富有爱心,才能被人爱。爱护自己的兄弟、妻儿,才能爱及社会上的人;反过来,爱护朋友和社会上的人,才能爱护自己的亲人。
为了自己的性命和自己的兄弟而陷害残杀别人,为使自己解除痛苦而将痛苦转嫁给别人,这与日本的东条英机、德国纳粹希特勒有什么区别?纳粹当年发动法西斯战争,就是将国内尖锐的矛盾、苦难转嫁到第三国的国民身上 。
我为了服从党组织为了执行中纪委中央工作组领导的指示,却构陷了自己和他人。
我为了党性而出卖人性;为了红心而出卖良心;为了义务而出卖灵魂:为了虚荣而出卖美德;为了自己而出卖他人;为了私利而出卖正义。
我自私到了极点,我活像为了减轻船身重量以求得自身的安全,而把自己的父兄从船上抛入海中。
但唐僧也说过“他打得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了。”常言也说道“鬼都怕打,何况是凡人。”自古多少豪杰,哪个见皇上不要摧眉折腰。湛江这么多高官不都屈服了吗?何况我李明只是一个凡人。
不,人有伟大和渺小,正义和公正则不分大小。渺小人也有渺小人的正义,没有渺小人的正义,那就没有整个社会的正义。毕竟社会整体的不正义总是以每个公民个人的不正义作为开端的。
我无辜受害,已给自己的家人带来无尽的痛苦。我现在又去陷害别人,造成更多的家庭受难和更多的人受苦,我这样不仁不义,严重伤害湛江人民的感情,损害社会公德。
一个人活20年是活,活100年也是活,为何要害死别人而使自己活着呢?我的兄弟、朋友、同学以及很多很多人都一直视我为一个坚强的人。
……李明你今天怎么啦?为何一改你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你的弟弟也一直当你为做人的榜样,你为何背弃信义?为何抛弃一贯正义做人的原则?
我从小所受的教育都是堂堂正正地做人,今日却陷害别人而屈辱求生。纵使我有一千个理由,也无法抵赖我的罪行,我对不起湛江的父老乡亲。
我仿佛听到很多小姑娘、小弟弟在哭喊爸爸,很多妇人在呼喊着丈夫,很多小兄弟小姐妹、姨姨和湛江人民在咒骂我禽兽不如,咒骂我没人性,咒骂我是瘟神、祸根,我成了人神共愤的败类。
……我的内心痛苦到了极点,我复苏了的正义感躯使我下死决心不去害人,不去助纣为虐。
我决定要义,我决定舍身求义。我这并不是忠于君的愚忠,是在还原事实真相。
中央工作组落实结果编的口供是假的
3月5日下午
茂名看守所第五审讯室。中纪委中央工作组广东省检察院郝建民、潘锦毅。
郝建民:李明,你(市)外贸集团公司财务黄穗卿讲你没取过10万元,是不是记错了?
李明:我静听。
郝建民:你细佬(弟弟)也讲,没有这回事(他们讯问了我两个弟弟,大概意思是我弟弟说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我写给我两个弟弟劝他们坦白交代问题可获得释放的信件没起作用。中纪委中央工作组与无罪抓关押我一样,还是继续无罪关押着我两个弟弟不放,还要判他们的刑,并以此来威胁要挟我。)百园路建行储蓄所、财政局门口中行储蓄所都查过,你用储蓄簿只提过几千元,建行信用卡也只提几千元,中行卡只是一些工资的收支,你是不是脑乱讲错了储蓄所?
李明:我的头一直在痛,脑袋也常乱。我根本就没有送钱给叶振成他们,你们一直逼我说送钱给叶振成他们。
郝建民:你是不是帮叶振成在香港存过钱?
李明:香港银行开户,要护照(要本人持护照签名开户),我怎会帮他在香港存钱。
郝建民:刘景贵与叶振成是不是很“兵”?
李明:我不知你问这个“兵”是什么意思。
郝建民:是不是北方人所说的关系很铁,是铁哥们?
李明:我知道他们只是一般的战友关系。(我内心掠过了一道喜光快感,我想郝建民潘锦毅找刘景贵时,肯定遭到这位高大脾气大的东北大汉如此“操你妈的B!弄死你!”的威胁)
潘锦毅:你前两日讲这么多东西,你现在又全部否认?
李明:我讲过什么,我当时头昏脑乱讲的,现在记不清了。
郝建民:没有理由,像我们这个年纪,30来岁,应该是精力最旺盛、记忆力最好的时期。
李明:我是在坐监,与你们无法比。
郝建民:现在再把电话簿,还有这两天我们从麻章外贸公司中行港口办提取的现金单(一张17800元的现金提单)给你看,帮助你回忆。
李明:接过看一下后说,这些现金提出来都是买纸张用的。
郝建民:我们再换两个人来提审你,你跟他们讲行不行?
李明:谁来提审都一样,我不能再和你们编口供了。
今天,郝建民、潘锦毅对我说,他们对我前三天与他们共同编造的口供进行落实(到湛江),落实结果口供却是假的。
今天,郝建民因我没有口供或我不与他们共同编造口供,他平时打我的右手或握笔记录的右手,在摆弄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打火机(约5X10厘米大)。郝建民也没有平时(三天前的日子里)那么愤怒,或他仍抱希望或强抑心中的怒火。
因此,我也就大胆地好奇地看郝建民恐怖的手。这只手覆是云,翻是雨。这只手只需握着笔轻轻一描一勾一点,顷刻间金便变成石,人便变成鬼、人便由天堂滑入地狱。
这只手神奇变幻令人目不暇接,令人头昏脑乱。这只魔术师或比街头“把戏佬”高明千百倍的手,不需遮映或众人都看不见的遮映,多少人的自由和生命便烟飞云散,无影无踪。
李明、吴文庆、叶振成等人便都死亡于郝建民,这只右手和右手握住的“点金成石”的利笔。
郝建民潘锦毅两检察官看到,我已经破坏我与他们之间的“协议”,结束我们之间合作关系的密月期。
他们内心很不高兴,甚至说很愤怒,但他们仍抱有我会“回心转意”的希望,不便向我发作,悻悻然地令我回监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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