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與油脂之間 (6)

她經常攜帶著小小的身影同行，各做各的事，好像彼此都只是彼此的掛飾。

接孩子放學後，偶爾會走進書店裡吃飯，牆面上都是假書，讓她沒辦法好好吃飯，看書的地方有食物的味道，吃飯的地方有書頁的味道，如果有什麼這個社區能有什麼肥皂劇，那麼這裡肯定是反覆出現與外人對接的場景。隔壁桌的聲音逐漸變清楚，是一種不該主動聽但又難以忽略的音量，她馬上認出說話的是住在8樓的女人，而語氣熱絡是一對孩子，十歲出頭的哥哥正在說著某段歷史，用詞講究，像是從教科書旁邊的小冊子上抄來的。她的耳朵馬上認出了那是康熙時代的政策，該這樣嗎？那是認真的在分析過往的決定對於好幾代老百姓生活的影響，好一個輕描淡寫啊！男孩子的帝王之心不應該是喜歡三國打打殺殺嗎？國小評量成語的出處春秋戰國，左傳裡的一堆典故琅琅上口，

母親則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呼應著，一下子跳躍到宋朝太軟弱，應該學秦；說滿清也不是全然的錯，統治有統治的邏輯，講到帝王心術時語氣還多了一點欣賞。

那位母親指著沒吃完的火鍋，請店家打包「我已經關火很久了，應該可以直接裝袋了吧？」女人站起來，揮了揮手指了指剩一半的鍋。冬天，女人只穿著輕薄的長袖絲質印花連身短裙，這黑白花色想不起來是哪一季看過的Hermes剪裁，袖口肩線包裹女人寬大的身材，短裙又顯得迷你幾分，髮飾過分浮誇看得出精心打扮，她猜想，女人應該是娘家漸漸富起來，嫁給了同樣階層的老公。

顯然，火鍋還在排隊進入袋子裡。

女人和孩子們不耐煩了起來，原本克制著手機不上餐桌的好禮儀，不像她，一坐下來，拍了好幾張照片和世人、家人回報兒子生存狀態後，簡單隨意地開了幾個玩笑，就認真的埋進手機裡了。直到上菜，原來是自己的餐點還比打包更有優先特權，放下手機，重新回到現實世界。對桌的話題還沒離開17世紀的中國，她坐在原位沒有動，湯匙停在碗裡，耳朵卻不自覺地調整了方向，正回朔回16世紀，能不能有哪個獨裁帝王的御前帶刀侍衛，帥氣的拯救她。

結果什麼人也沒來。

她一直都以為典型有錢鄰居，吃飯時語音清晰、談吐帶著一點歷史電視台腔調，會像無聊的英國人，認真的聊政治，所以才能持續他們的特權。但她其實沒有什麼鄰居真的這麼無聊，她也沒無聊過認真考核這樣的事實，至少這些年來她依舊穿著她的衣服，沒有認真追逐著這個社區一看就有錢的模樣自動分類的幻覺。但她還是聽著，聽著男孩的妹妹等到不耐煩，抱著媽媽問什麼時候才能回家看電視，聽著男孩講著哪個政變兵荒馬亂的用兵之術，讓女人總算拿起手機查找訊息，直到聽到男孩說出的史觀，和自己原本接收的很不一樣，她本來也沒多喜歡王陽明，但卻被說得是帝王用對文人，這就有點否定認真平亂的苦勞了。

她沒興趣介入，但她記得以前聽到這類說法時會很生氣。尤其那種把殘酷稱為手段、把壓迫解釋成必要之惡的語氣。那時她還相信正義可以是純粹的，相信歷史可以靠一種乾淨的立場來閱讀。如今卻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情緒起伏，甚至某個瞬間，她理解了那些統治者的無奈。也許是用腳選擇了環境，身體也逐漸接受，像年歲漸長後對甜食的改觀，不再非黑即白，而是慢慢知道某些味道沒那麼簡單就能歸類。在心裡晃過的念頭搖啊搖，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變得跟現在的自己一樣大的時候，那時候再聽，就變成同溫層了。

到那時，是變了，還是其實一直就是這樣？

男孩又問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只看見那母親笑了一下，像是在講一個聰明的答案。這畫面太尋常，也太私人，但她突然被拉出來，像是在路邊撞見自己多年前遺失的影子，不確定該不該撿回。

她繼續吃飯，摸摸自己孩子的臉，也沒再聽，只是默默把那段對話收進某個不知道會不會再打開的地方。

(2026.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