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病1

第一章：空遊樂場

末世第十八年，廣東中山。

路仁站在興中道的天橋上，看底下馬路。車還在跑，人還在走，但很慢。不是塞車，是沒有人趕時間。全世界十七年無人懷孕，趕去哪裡都一樣。

廣場邊的公園裡，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他們面前是空的遊樂場——滑梯、鞦韆、蹺蹺板，漆都褪了，鐵鏈生鏽。老人不說話，只是看。看了十幾年，還在看。

路仁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他們在等一個不會出現的小孩。

他今年二十一歲，末世第三年出生。他這一代人，是看著「沒有未來」長大的。學校教的是「人類文明史」，最後一課停在十七年前。之後的歷史，空白。

戰爭停了十三年。因為沒有可爭的東西。搶劫幾乎絕跡，偷東西沒人理，但也很少發生——累積財物沒有意義，反正傳不下去。殺人立刻死，這條規則沒人知道是誰定的，但每個人都知道是真的。試過的人，當場倒下，沒有例外。

路仁走下天橋，經過一間便利店。門開著，燈還亮，貨架上的東西沒人拿。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發呆，看到路仁，點個頭。路仁也點個頭。這是中山的日常。

他繞過公園，走到一條巷子口。巷子底是他家。隔壁是竹下戀家。

他站在巷口，沒有走進去。

一個月前，他和竹下戀上了床。從小一起長大，她笑他平凡、有點醜，說絕不嫁他。他回：「我也不要你。」說了二十年。

那晚之後，他想起了一切。前世——荒地星球四十萬年、頂走月亮、登基為王、治水救世、被火燒、被背叛、獨自長眠火星。他是二代人王。她是竹下大鳳。

但他裝作什麼都沒想起來。

他不知道愛是什麼。從來沒有人教過他。他也不知道，竹下戀是不是也記得。

巷子裡傳來腳步聲。竹下戀走出來，看到他，停了一下。

「幹嘛站在這。」她說。

「路過。」

「路過一個月？」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吞回去。她的手無意識地放在肚子上，又放下。

路仁看到了。他什麼都沒說。

「我出門買東西。」她說，從他身邊走過。

他站在原地，看她走遠。然後他抬頭，看公園裡那些老人，還在看空的遊樂場。

他忽然想，那個遊樂場，也許很快就會有聲音了。

但他不知道怎麼當父親。

他不知道愛是什麼。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一個人長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