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我被三百塊錢趕出了學校
我的人生有很多轉折點——放鴨子算一個,去東莞算一個,學寫代碼也算一個。但如果非要選一個最重要的,我會選1999年春天。
因為那一年,我被三百塊錢趕出了學校。
1999年的春天好像來得特別晚。鎮中學的梧桐樹剛剛冒出嫩芽,風一吹,還是涼的。
初一下學期,我只讀了十二天。
我記得那是個灰濛濛的早晨。教室裏同學已經在早讀了,語文課本翻到《最後一課》。我站在教室門口,手裏攥着書包帶子。書包很輕,裏面只有兩支圓珠筆和半本練習本。
班主任站在旁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學費交不上,先回去想想辦法。"
辦法。
那三百塊錢,就是我們家翻不過去的坎。
下午,我沒有回教室收拾東西——因為根本沒什麼可收拾的。
我轉過身,開始往校門走。
腳步很慢。因為每走一步,學校就離我遠一點。
眼淚開始往下掉,沒有聲音的那種。鹹的,熱的,滾過臉頰的時候像被燙了一下。我不敢回頭,也不敢擦,就那麼任由它流着。
我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她走在我後面,隔了幾步遠,沒有叫我,也沒有説話。
可我聽見了她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還有後來我才意識到的——她壓抑着的哭聲。
媽媽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哭。
我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哭。
從校門口到雙流橋頭,大概七里地。
我們娘倆就那麼一前一後地走着。誰也沒説一句話。
路邊的麥苗已經返青了,綠得刺眼。
我那時候太小了,不懂什麼叫貧窮。只知道一件事——
三百塊錢,就能讓我繼續坐在教室裏,就能讓我和別的同學一樣讀書,就能讓媽媽不用哭。
我一直走到橋頭的石墩邊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媽媽。
她的眼睛紅紅的,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一隻手攥着幾塊零錢,另一隻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媽,我不上了。"
她沒説話。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最後只是把手裏的零錢塞進我口袋,然後説:
"走,回家。媽給你做麪條。"
她轉身走在了前面。我跟在她身後,一路沒再説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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