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莉娅的生日派对

千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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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只是在电影里看见过这样的场景,真正坐在一张餐桌旁,和一群美国人一起饭前祷告,还是第一次。

不知不觉,寒假已经过了大半了。从圣梅里特回来之后,我们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我按照自己之前定下的计划,每天上GMAT的网课,背单词记笔记,看看英文书,偶尔和陈墨骁一起去逛超市,一起做饭看剧。

有一天,陈墨骁告诉我,约翰的妻子安德莉娅快过生日了,他们邀请我们去参加生日聚会。

既然是去参加生日聚会,总不能空着手过去,但我一时也不知道应该送什么礼物。

我突然想起刚来到美国的时候,为了感谢那些帮我们租房的学长学姐,我曾经给他们画过明信片。既然这样,不如也给安德莉娅画一张。

我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生日贺卡的图片。翻着翻着,我突然看到了迪士尼主题的贺卡。看到那些图片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东西:崔迪鸟。

我从小就有一个崔迪鸟的玩偶,陪了我二十多年,我一直叫它“小倩”。如果画一张崔迪鸟的贺卡送给安德莉娅,好像还挺合适。一方面,这是美国人熟悉的卡通形象;另一方面,崔迪鸟也是一个很经典的角色,安德莉娅这个年纪的人应该不会陌生。

我找了一张崔迪鸟的图片作为参考,先用自动铅笔一点一点描出轮廓。因为我并不擅长画画,所以不敢直接下笔。我先在草稿纸上试了几遍,哪里画歪了就用橡皮擦掉重新修改。等轮廓确定以后,我再用黑色中性笔把线条重新描一遍,最后用彩色铅笔慢慢上色。

完成的时候,画面上的崔迪鸟戴着一顶棕色的小牛仔帽,坐在两个礼物盒上。因为背景太空,我又用蓝色铅笔轻轻涂了一层,画成夜空的样子,再点上几颗黄色的小星星。

最后,我在旁边写下:

To Andrea:

Happy Birthday!

这张贺卡画了两天。我把从国内带来的明信片拿出来,在背面空白的位置画上了自己的图案,画画真的是一件比我想象中困难很多的事情。

画好贺卡以后,我把它简单包装了一下,等到安德莉娅生日那天,带着它一起去了约翰家。

约翰的家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我们开车开了很久,等到抵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约翰把车停在一片树林前面,然后带着我们往里面走。我们经过了一棵非常高大的树。约翰停下来,告诉我们,这棵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他的房子就在这棵树后面。

树林越来越深,周围也越来越安静。夜晚的树林里几乎没有什么光,只有偶尔透过树枝间隙看到一点天空。

我心里忍不住有些紧张。这么深的树林,这么黑的夜晚,住在这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约翰不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当然,我也知道这只是自己面对陌生环境时产生的胡思乱想。毕竟一路上,约翰一直都很友善,而且陈墨骁也在旁边。我只能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一栋房子出现在树林深处。走近以后,安德莉娅已经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她脸上带着笑,看见我们以后很自然地张开手。陈墨骁先上前和她拥抱,对她说“Happy birthday!”我也走过去和她拥抱,然后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

安德莉娅接过包装,马上拆开了。她拿出里面的贺卡,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夸张地惊喜,也没有不停地称赞我画得多好,只是很自然地笑着说了谢谢。

当时我有点失落,觉得安德莉娅好像没有很重视我的礼物。直到后来,我又去她家做客,偶然看到那张贺卡被摆放在客厅的橱柜上,和其他装饰品放在一起。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把我送她的贺卡留了下来。

进屋以后,厨房里已经传来了食物的香味,尤其是烤肉的味道。那个味道实在太诱人了,闻到之后我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我甚至忍不住想偷偷去厨房看看,他们到底在准备什么。如果已经做好了,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先尝一块?

但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马上又打消了。不行,这里不是自己家。别人邀请我来参加生日晚餐,我不能表现得像没吃过饭一样。再忍一会儿就好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约翰招呼我们先到客厅坐下。客厅里已经来了他的几个孩子,他们都是男孩子。约翰有好几个儿子,年龄从三四岁到十八九岁不等。

约翰一个一个介绍他们的名字。我们也跟着一一打招呼。不过等介绍结束以后,我一个名字都没有记住。

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大家一起走进餐厅,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子的中央放满了各种食物。

我看了一眼,发现这些菜和我刚才进门时闻到的香味有些不一样。刚才厨房里传来的烤肉香味让我一直期待着晚餐,可真正坐到餐桌前,却没有找到烤肉,只有一道烤肋排和一些炖菜,上面浇着各种颜色的酱料,有些甚至让我一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我们和约翰一家人一起坐下。就在大家准备开始吃饭之前,约翰和他的家人突然都低下了头,开始祷告。

我愣了一下。以前我只是在电影里看见过这样的场景,真正坐在一张餐桌旁,和一群美国人一起经历这样的时刻,还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我要不要跟着一起祷告?可是我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会不会显得奇怪。

这时候,我感觉旁边的安德莉娅轻轻拉住了我的手。我赶紧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低下头,看着桌面,安静地待在那里。那几秒钟里,我什么都没有说,只希望自己不要做出不合适的举动,让他们觉得我不尊重他们的信仰。

好在祷告很快结束了。大家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刚才轻松的笑容,开始拿取食物,仿佛刚才那个庄重的仪式只是晚餐开始前一个很自然的环节。

说实话,这顿饭并没有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味觉印象。肉丸上的红酱味道有些陌生,烤排骨也和我想象中的味道不太一样,西蓝花和胡萝卜就像一大盆没味道的水煮菜。

但是当时我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毕竟这是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做客,我更多考虑的是自己的表现是否合适。虽然我那时候已经很饿了,但也不好意思像在自己家一样不停夹菜,只能慢慢吃,一边吃一边观察他们的聊天和反应。

晚饭以后,我们和约翰一家围坐到客厅里玩游戏。我们玩的第一个游戏是狼人杀。约翰的大儿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很像电影里的学霸,由他负责当法官,给大家发身份牌。

我抽到的是女巫,陈墨骁抽到的是预言家。白天讨论的时候,因为我一直在笑,陈墨骁大概觉得我的反应太可疑了。等到了预言家验人的环节,她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我。结果法官笑着摇了摇头,陈墨骁验错了。

我们只玩了两局,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就已经坐不住了,嚷嚷着不要再一直闭眼,要换一个游戏。

于是学霸小伙子笑着说,那我们来玩 Black Magic。

这个游戏,我和陈墨骁都没有玩过。规则很简单,先让一个人离开房间,剩下的人在客厅里随便选一样东西。等那个人回来以后,由引导者不断指着房间里的物品,让他猜哪一个才是刚才选中的东西。

第一轮,我选了一样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负责猜的人刚回到客厅,学霸小伙子指向一个物品,说刚才Shawn选的是这个东西吗?猜的人摇头。学霸小伙子又指向另一个物品,说是这个东西吗?猜的人还是摇头。

一直猜了好几个以后,小伙子忽然指向了我刚才选中的东西,说那么,是这个东西吗?

猜谜的人点头,说yes。

我一下子就惊呆了,说这是怎么猜出来的啊?

学霸小伙子笑而不语,让陈墨骁也来选一个东西。陈墨骁选了台灯,然后小伙子又找了一个男孩来猜。很快,这个男孩也猜对了。

接下来又换了几个人。每一次,负责猜的人都能准确找到答案。我开始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运气,这个游戏一定藏着某种规律。

接下来,轮到约翰来选东西。他七岁的儿子被叫到里屋去,等约翰选好了一样东西,小男孩才重新走出来。

学霸小伙子照例开始一件一件地指。他指到第一样物品的时候,小男孩摇头,指到第二样物品的时候,小男孩径直点头,说yes。那正是约翰刚刚选择的物品。

我一直盯着小男孩。他刚才的反应太自然了,就好像他根本不是猜出来的,而是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我又连续看了几轮,想靠自己把这个游戏的规则看出来。旁边,陈墨骁也开始琢磨这个游戏。她忽然说,她好像知道这个游戏是怎么玩的了。

接下来轮到她猜。她先进了里屋,等外面的人选好东西以后,再重新出来。她扫了一眼客厅,拿出在酒吧玩UNO的那种语气和神态,自信满满、吐字清晰地指向一样东西,说,I guess it's this one!

学霸小伙子摇了摇头,No.

看到陈墨骁没猜对,我心里忽然舒服了一点,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轻笑了一声。你不是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吗?那么自信满满的样子,结果还是没猜出来吧?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又想起之前在酒吧里玩UNO,她一直对我用道具牌的事。今天我必须赶在她前面,把这个游戏弄明白。我要报她当时害我玩牌垫底的一箭之仇。

我重新回想刚才的每一轮。忽然,我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东西,电视机。几乎每一次,学霸小伙子都会指向墙上的电视机。难道这个游戏和电视机有关?

我已经来不及再继续观察了。我对学霸小伙子说,我好像知道怎么玩了,可不可以让我也猜一次?

这一次,轮到我进里屋。等外面的人选好了东西,我重新回到客厅,站在大家面前。

学霸小伙子开始一件一件地指。他指一样,我就摇一次头,于是他再指向下一样,我继续摇头。其实我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只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

直到他再次指向墙上的电视机,我心里猛地一动。又是电视机。前面每一轮都会出现电视机,这绝不是巧合。

于是我鼓起勇气点点头,清晰地说,Yes.

学霸小伙子的表情有些扼腕,他说,Ah, almost.

他说我差一点就猜对了。我很困惑,不是电视机?但是每一轮猜物品都会指到电视机。到底是为什么?诀窍是什么?

小伙子解释说,black magic,诀窍就在black这个词身上。当一个人选好物品以后,引导的人每一轮都会先指一样黑色的东西。黑色物品本身不是答案,它只是一个提示。真正被选中的,是黑色物品后面的东西。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猜东西的人从来都不是乱猜的。只要引导的人指到了黑色的东西,他就知道,下一个就是正确答案。

我忽然有点懊恼,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个游戏和电视机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因为电视机是这个客厅里面最显眼的黑色物品,所以每一轮都会被拿来当提示。

Black Magic。我怎么就没有往这个名字上想呢?

过了一会儿,我还在想着刚才那个 Black Magic。说到底,那也是一个魔术,只不过诀窍藏在游戏规则里。

我忽然想起来,其实我也会一个用扑克牌变的小魔术。于是我对他们说,其实我也知道一个魔术,用扑克牌就可以变。你们想看吗?”

约翰的小儿子立刻点了点头。于是我拿起桌上的一张UNO牌,让他随便抽一张,不要告诉我牌面是什么,只把牌背朝向我。

等他抽好了以后,我把那张牌举到他面前,问他,这是你刚才抽到的那张牌,对吧?

他点头,我又问,我没有看到牌面,我也不知道你抽的是哪一张,对吧?

我一边问,一边轻轻把牌向内弯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小,没有人注意到,大家都盯着我手里的牌。

小男孩还是点头,说yes。

我把牌放下,告诉他说,你抽到的是红色的六。

小男孩惊呆了,脱口而出,how do you know??!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了刚才玩 Black Magic 的时候。刚才我也是这样追着别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现在,终于轮到别人来问我了。

小男孩不相信我真的猜到了他的牌,觉得只是巧合,又重新抽了一张。于是我故技重施,一边问他几个问题,一边轻轻地把牌弯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牌面。

几个孩子一下子都围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抽牌,让我继续猜,我每一次都猜对了,他们不停地追问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望着他们脸上纯粹好奇的表情,我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用一种很神秘的表情对他们说,你们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被留校察看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这一刻,我没有再想着考试,没有再想着延毕,也没有再想着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不算失败。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几个孩子因为一个小小的魔术而惊讶,享受他们追问我的这一刻。

我们又玩了一会儿,约翰看了看时间,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几个小的孩子已经开始揉眼睛了。

安德莉娅把我们送到门口,约翰则去开车。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橱柜,那张我画的崔迪鸟贺卡还放在上面。

回程的路上,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黑乎乎的树林,没怎么说话,内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忽然觉得,今天好像过得挺不错。没有考试,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让我感到焦虑不安的事情。我画了一张贺卡,玩了几个有意思的游戏,还给那几个孩子变了一场小魔术。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一天了。我靠在座椅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往后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没有再继续往下想。很多事情,好像只要一开始期待,就容易落空。

汽车慢慢驶出树林,远处的灯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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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翊晨无论今晚还是明天,我们一定会抵达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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