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

　　「這段文字......『由老師指導特教孩童如何自己清洗頭髮』，『指導』兩個字不要用，改成別的。」

　　「為什麼不能用？」

　　官員望著她，像是望著一枚奇特的生物。「指導、引導，這類文字象徵威權。」

　　威......威權？「如果要這麼說的話，國教綱領寫下去動輒得咎，太多文字都可以被歸類成禁用類型吧？」

　　「正面文字就沒問題，避免所有負面、否定的用詞。」

　　「......那麼這樣改您看好嗎？『由老師從旁協助特教孩童自行清洗頭髮』。」

　　官員微笑點頭，「這個方向就對了，細節部分再請教授斟酌，畢竟是教授的專業嘛。接下來是這裡......」

　　「長官，關於上個月福東國小于老師的案子，可不可以請教一下？」

　　「喔，聽說福東後來在教評會上，決議解聘于旨善了？」

　　「是，但是在此之前，于老師在同儕和學生之間的評價都不錯。」

　　「人本不這麼認為。法扶也不這麼認為。他們親眼看見于旨善粗暴地用肢體強迫自閉症的學生，照他的指示用餐具、吃飯、看黑板。」

　　「人本是怎麼親眼看見的？」

　　她其實知道答案。果然，官員對此避而不答。

　　「不是一次，是多次，一個半月的時間裡，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證據確鑿，學校對此沒有話說。」

　　雖然見識過無數個案，也和百樣人論戰過無數次，此刻她發現自己仍須努力壓抑怒氣，讓聲調低緩如常。「長官，任何人在一個半月的時間裡，不可能始終生龍活虎、樂觀活潑，遇到每天必然重複發生的挫折，情緒一定會有所起伏，也或許一定會想：千篇一律的正面引導都沒有用，會不會換個方法反而有效果......」

　　「記得，引導這個字也盡量避免。」

　　「......謝謝提醒。再說，自閉症的孩子自我保護意識很強，不喜歡的人或者環境，無論用什麼方法強迫，他們都不會願意去。可是王爾聰這個孩子，依然每天去找于老師報到。有沒有可能人本並沒有考慮到，他們所見根本是磨合出來了的、孩子跟老師互動的方式？」

　　「這些影片，任哪位家長看了都不會認同這樣的說法。」官員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況且，假如于旨善願意和解，後來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不過就是兩個月的薪水嗎？其實換個角度想就好，可惜他沒有。」

　　為什麼是為人師表者換角度想，而別人不用？用心當老師的人，最在乎的莫過於名譽，兩個月的薪水當然是小事，但一輩子的汙點呢？和解不就等同於承認自己壓根兒沒做過的事？即使上面的人信誓旦旦地說，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對外張揚，不用擔心影響到他的名聲，但，可能嗎？

　　她本想再說，忽然看見在一旁紀錄的官員助理，手上的黑色運動手環，碰巧正對著自己。

　　於是她沉默了。

　　即使不至於和于老師一樣，被人安排讓孩子戴上安裝隱藏攝像頭的運動手環，連續偷拍一個半月，此刻，她依然選擇沉默。

　　「好，那我們繼續。」官員低下頭，翻到下一個做了標記的國教課綱頁面，「這裡，不能對學生說『你不能怎樣怎樣』，要謹記以人為本，這種負面的字眼也要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