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手拍

　　「你打這什麼球啊？為什麼要打這種球？你說說看啊！」

　　走進體育館，似曾相識的責罵聲，吸引了他的目光。

　　才剛放學不久，老師們仍在教室裡收尾今天的工作。六個羽球場地，只有一個正被佔用。劉孝沒見過這一老一少，長者肩上扛著一大排練習球，左手不斷揮拍，把球餵到對面場地；接球的孩子背對著劉孝，身上的排汗衫上印著校名縮寫，是本校四年級的學生。長者那邊的場地裡，排著一張椅子、幾個標誌筒，還有已經擊落了一地的百來顆練習球。

　　劉孝放下球具，開始換鞋。他刻意不去觀看兩人，長者的各種教導聲卻不絕傳來。

　　「好好打啦，你到底在做什麼？

　　「切球切成這樣，根本不犀利！

　　「叫你主動切殺，不是被動，被動是下一球啦！

　　「手指放鬆！放輕鬆！那麼緊張，是要怎麼打球啊？」

　　當劉孝換好鞋子，拿起球拍準備熱身時，正好看見長者雙手下垂，一言不發，一臉憤怒和不耐地望著他兒子的神情。孩子臉頰半垂，玩弄球拍，既不敢抬頭，也不敢東張西望。

　　「喂，打球啦！在幹嘛？」

　　鍾老師不知何時來到身旁，叫了兩聲不聞回應，他順著責罵聲望去，很快便猜到劉孝被木化了的原因。

　　「怎麼了？王老師啊，我們學校的球王，以前拿過大專甲組冠軍。」

　　「那孩子是？」

　　「四年三班王英捷，校隊中堅。」鍾老師拍了拍劉孝的肩膀，「中堅就是這樣磨練出來的。」

　　劉孝一邊拉筋，一邊細細地觀看王英捷練球。從背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任何稍微打過羽球的人都看得出來，王英捷的動作輕盈而有節奏，揮拍迅速且弧度優美，控球更是精準，幾十次重複擊球都能把球打到指定的區域附近。礙於年齡和身材，力量仍然不足，偶有幾球偏移或掛網，看在劉孝這樣程度的人眼中，球技已經非常厲害，該是個充滿自信、朝氣蓬勃的孩子吧。然而，就是這少許偏移、掛網的幾個高遠球，在父親口中，王英捷的球技彷彿不值一哂。

　　「動腦筋想想好不好？球能這樣打的嗎？」

　　隨著球王又蹦出一句，劉孝再也禁不住好奇。

　　「這年頭還有這樣教學的啊？我以為老一輩的才這樣，引導、跨領域、快樂學習才是當今教育的主流，不是嗎？」

　　鍾老師笑了笑。「校隊耶，是要出去比賽、打仗的。你看過快樂練兵能打勝仗的嗎？」

　　「沒有。」這劉孝知道。

　　但如果我是王英捷，這時的我一定很想問：為什麼要我打這場仗？他想，即便打球是他的初衷。

　　「你們校隊也是這樣教球的嗎？」

　　「怎麼可能？人那麼多，只能看看有沒有問題，點撥兩下，不可能像一對一講得這麼詳細。」

　　劉孝一怔。

　　練完高遠球，簡單的喝水休息之後，王英捷將球拍裝回拍套，用拍套擊球。這時揮拍的空氣阻力達到最大，原本輕如鴻毛的碳纖維球拍頓時沈重無比，這是鍛鍊揮拍力道的方法。王英捷似乎已經卯足氣力，始終難以將球打到父親指定的距離。但這時的「球王」反倒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餵球。二次休息之後，開始練更複雜的組合球。

　　「球王」又開始了。

　　「手肘不要下沉，你手肘為什麼又下沉了？

　　「球在你前方的時候揮擊，不是打飛到你頭後面的球，要講幾次才聽得懂？

　　「你每打出界一次、掛網一次，就是丟分了，照你這樣打早就輸了⋯⋯」

　　羽球館魚貫走入處理完公務前來運動的老師，說笑聲多了起來，熱好身了的幾個人也開始分組對打，一時間抽球、殺球的拍擊聲不絕於耳，卻仍掩不住偌大球館中迴盪著的、父親恨鐵不成鋼的責罵聲。然而這次，劉孝察覺到被包裝在情緒字眼裡的細節，聽出個所以然了。

　　「以前⋯⋯」

　　一旁的鍾老師悠悠開口。

　　「我認識過一個孩子，他的爸爸是游泳教練，他參加了爸爸帶領的游泳隊。他的爸爸私底下非常疼愛他，陪他玩遊戲、寫作業、出去玩，什麼都有。可是一旦開始訓練游泳，他爸爸就像換了個人，變得非常兇，他對泳隊裡的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包括自己的小孩。有一次，他爸爸甚至罵到出腳踹他，踹到膀胱破裂⋯⋯」

　　劉孝嚇了一跳，側頭凝望。鍾老師笑了笑，彷彿正說著的是別人的故事。

　　「這個孩子後來變得蠻強的，四處征戰，拿到一堆獎牌。直到後來年紀慢慢大了，不再適合參加泳賽，於是他脫離了泳隊。你知道嗎？從他離開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不游泳了。」

　　劉孝一時語塞，想了很久，「所以⋯⋯不可能沒有陰影，對吧？」

　　「這就是爸爸媽媽的選擇啊。爸爸有一身本領，當然想全部傳給孩子，可是世界上最難教的人莫過於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有老師存在的價值。易子而教，小朋友學東西比較自在；自己教，耐不住性子就會給小朋友造成陰影。有得，就有失。」

　　說話間，王英捷第三次停下來休息喝水，他轉過頭來，望著嘻嘻哈哈打著羽球的老師們，神情一片漠然。劉孝很想問他，他這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很想引導他，可不可以回頭看爸爸一眼：此時的「球王」正蹲跪在地，努力地將百來顆四散的羽球一一撿起，重新疊成長條狀，預備下一輪的練習；從頭到尾，他都沒叫兒子幫忙。

　　「反手拍，網前左、後場左、網前右、後場右，來！」

　　王英捷重新擺好架勢，一球一球地揮擊。劉孝想著，四年級、五年級、然後六年級，當他邁入青春期，賀爾蒙逐漸取得生心理的主導，當他開始懂得懷疑，開始想反抗，想逃避，神情不再無動於衷時，羽球於他，會變成一件什麼樣的事情？打球的熱情，和被責備的厭惡之中，哪一份記憶會如此刻被反手擊出每一顆球的落點般，真實而確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