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劍歌 021--了念

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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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念引氣歸元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小師叔,你練完功啦?走,咱們化緣去。」破空笑咪咪地站起來,拍了拍僧袍上的泥土和草屑,等他。

  了念望了望四周,比起手語來:【你師父呢?】

  「師父說不想吵到你,先一步走了,後天跟我們會合。」

  了念的目光垂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又抬頭,【你自己去吧,我等等去找你。】

  破空搖搖頭,好像早就猜到了念會這麼回答。「咱們一起去。師父有交代了,小師叔你要是再餓肚子,師父可是會罰我的。」說完,上前一把將了念拖了起來。

  了念還想比些什麼,破空已經將缽安放在他手上,幫他戴好了寶公帽,跟著自己也戴了一頂,向前走去。

  化緣之時,難免遭受冷嘲熱諷。多數百姓對僧人抱持尊敬,願意給個方便,然而也有那做生意覺得晦氣的,或者覺得和尚根本都在招搖撞騙的,非但不肯布施,甚至白眼、辱罵、持棍棒驅趕也所在多有。這些本是僧人的日常,了念從不抱怨,也虛心接受。

  只是這幾年,事情變得有點不一樣。

  走了近五里路,來到一個小村落。村落四周盡是寬闊的果園菜圃,種植多種果菜,村民似乎以此維生。他們一走近,滿園蔬果的清香撲鼻而來,令二人精神為之一振。

  「阿彌陀佛,小師叔!但凡能在這兒化緣到幾顆青菜,都夠吃兩天的了。」破空笑嘻嘻地說。

  了念報以微笑。有時候,他也想要像破空一樣樂觀。

  兩人沿著彎曲的園徑而行,走到盡頭處,再越過幾道溝渠,便踏上了村落的街道。村裡約有五十來戶人家,溝渠旁有群婦人正在浣衣,幾個男人扛著扁擔工具走向果園菜圃,似是準備採收。破空每迎上一人,便合十誦念一句「阿彌陀佛」;但沒有人搭理他們,即便有人偶爾望了一眼,也隨即低頭繼續做事,當作沒看見一般。

  忽然前方不遠處傳來吵鬧的聲音。只聽得有人大喊:「滾出去!」「就算讓其他寺廟的和尚化緣,也不會讓你印心寺的化!」

  一個和尚被推出屋外,險些摔倒,站穩後仍向屋內合十禮拜。破空一見大喜,喊道:「破⋯⋯」身後的了念立刻一把摀住他的嘴巴,拉到一邊躲了起來。

  只見屋內大搖大擺地踱出三個男子,身上還扛著刀劍,看裝扮該當是某個門派的門人,破空和了念卻不識得。其中一個人轉身對屋子裡喊著:「老丈放心,幸虧您碰上了咱們。您儘管放心,有咱兄弟們在,不會讓您的心血被那些沽名釣譽的假和尚給騙走半分!」另一個跟著叫罵:「還不快走?看了礙眼。」

  那和尚低頭沉默了半晌,靜靜地轉身離開。

  破空急忙拉了拉了念,「咱們快追上去!」



  那和尚遠遠地便見到二人,卻連招呼也不打,朝反方向離開。破空和了念為了避開三個幫派男子的視線,躲躲藏藏地繞了一圈,才敢發足追上。

  「破蘊師兄!破蘊!等等我們啊。」

  破空這麼一喊,破蘊卻反而走得更快了。破空情急之下,施展輕功,接連幾個縱躍趕到破蘊身後,伸手抓他肩膀。

  「喂,破蘊,你怎麼了?是我們啊⋯⋯」

  冷不防破蘊迴臂一撥,甩開了破空的手,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

  破空脾氣再好,也被破蘊這個舉動惹得心頭火起。「站住!」他飛奔而上,繞到破蘊面前,迎面就是一拳。破蘊的腳步一頓,側身閃過,同時合掌推肘,反打破空咽喉。破空攤手抵擋,連消帶打,又是一掌拍向對方面門。

  自從五年前各隨師父出寺遊歷之後,破空與破蘊至今還沒有對招過。二人修為相仿,這回破蘊用淨手式對上破空的三觀式,使的皆是自己較擅長的打法,一時間難分高下。然而這不是「七閉七問」,一個不願意開口,另一個又不放棄追問,逐漸打出了火氣,出招時甚至漸漸動了真力。了念在一旁看得明白,數度想上前勸阻,卻苦於找不到間隙。

  破空打得發了興,雙拳急旋,砸向破蘊兩邊的太陽穴。淨手式須雙掌合十,頭部是最難防禦的位置,若能逼得破蘊只守不攻,便有機會尋找破綻。不料破蘊突然雙手外分,架開了拳頭,同時右膝出其不意地中宮直入,撞中了破空的腹部,將他撞得倒退數尺。

  破空大怒,罵道:「怎麼?連淨手式都堅持不住了嗎?」飛身上前,要再給破蘊兩拳。破蘊絲毫無懼,竟無視破空攻擊,同時揮拳反擊。

  倏地一個身影竄上,擋在他們中間。破空見是了念,大喊一聲:「小師叔!」急忙收招後退。

  破蘊的拳頭卻來不及收回,狠狠地擊中了了念的胸口。

  三人俱都一呆。破空怒斥:「你瘋了嗎?」掄起拳頭就要上前,被了念伸臂攔住。

  誰知破蘊毫不停手,接連四拳都打在了念身上,了念不閃不架,任憑破蘊動手,每挨一拳,便倒退半步,到後來只能勉強站立,臉現痛苦之色。破蘊的第五拳對準了了念的面門,揮到了離他額頭只剩幾個指幅之處,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還手啊!你還手啊!用《冥樞匯要》打回來呀!」破蘊大喊,竟帶著哭音。

  了念尚未回應,身後的破空已飛身而上,「師叔你也敢打!」架開了破蘊的拳頭,猛地一腳將他踹飛出去。破蘊摔倒在地上,卻反而哈哈大笑了起來。

  「沒關係,沒關係⋯⋯那也好,將我逐出印心寺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再是印心寺的弟子了。」

  了念和破空大吃一驚。破空喃喃地道:「你⋯⋯你在說些什麼呀?」

  破蘊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向二人合十一禮,掉頭就走。破空急忙追了上去,伸手扳住他的肩頭,「說話呀!你說的什麼意思?」

  破蘊停下腳步,「還能是什麼意思?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師伯呢?師伯知道你這麼想嗎?」

  聽見破空提起了識,破蘊登時僵在原地,良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來。

  「我對不起師父,但⋯⋯我已經分不清楚,這幾年,究竟是印心寺傷害了我,還是我傷害了印心寺。」

  破空一怔,不由自主地鬆開抓著破蘊肩頭的手,回頭看了看了念。了念低著頭,雙手仍捧著那只缽,一動也不動。

  破蘊慘然一笑,對著了念深深一拜,「多有得罪,請勿見怪。」了念連忙合十還禮。

  破空打圓場道:「你放心,小師叔不會怪罪的,我也向佛祖發誓,絕不會告訴任何人今天發生的事。」頓了一頓,又道:「這也是情有可原。咱們這些日子以來,化緣確是不容易了些,但這不正是佛祖來考驗出家人的本心,堅定我們修行的意志麼?」

  「是啊,」破蘊抬頭,望著天空,「看來我的修行,還是遠不及破空師弟、了念小師父二位。」

  二人一怔。破蘊的口氣冰冷,已不像是在和同門對談;破空更是驚訝,他對了念的稱呼不再是「小師叔」,而是「了念小師父」。

  「這⋯⋯破蘊師兄,咱寺裡經書掃帚,一時擺亂也還罷了,但凡值班的師兄開口,總有人會前去收拾。這稱謂可不能亂呀,明明是小師叔,怎麼變成了小師父?」

  破蘊苦笑。

  「寺裡的亂,真的有人收拾嗎?」



  「江某還有一個疑問:既然了念小師父是心澄大師的弟子,為什麼北狂殺害了心澄大師,卻願意放他一條活路?今日了念小師父跟著前來剿狂,有何目的?」

  人群之中,舉起了一隻手。那人身材瘦小,舉起手來最多也只比旁人高出一個手掌。群豪轉頭去看,那人正是了念。了念望了趙百擎一眼,又看了看江翩鴻,兩手比劃了起來。

  【當時,我看不懂武功,也看不懂為什麼北狂要打我師父三掌。師父當時要我躲好,別讓北狂看見,但我還是跑了出來,擋在師父面前。北狂看見我,什麼話也沒說,便離開了。他放我一條活路的原因,我至今想不明白,也想當面問問他。】

  群豪中懂手語者少之又少,破空便在一旁,依著了念的手勢逐字念出。趙百擎聽完哼的一聲,道:「小師父這話,如何能信?我六屹門的上官掌門,鐵劍幫的弟子們,可沒見過會平白給人生路的北狂!」

  了念比著:【出家人不打誑語。師父臨終前甚至還說:別怪他,不是他的錯。】

  「慢!」江翩鴻忽道,「請問了喻大師,了念小師父說的話,是否為真?」

  了喻道:「善哉,善哉,貧僧相信。」

  「好。既然如此,今日印心寺前來剿狂,看來並不是為了給心澄大師報仇的,」江翩鴻道,「江某但問一句:印心寺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了喻道:「阿彌陀佛!是來協助武林查明真相,排憂解難的。」

  「查明真相?」趙百擎怒道,「我上官掌門的性命,難道不是真相?鐵劍幫、霏劍門死傷慘重,再加上眼前這十幾條人命,難道不是真相?就憑這小師父幾句不知真假的話,難不成貴寺還真的認為,這不是北狂的錯?如此這般,天理何在?」

  了喻尚未回答,一旁的破空忽道:「趙施主,您這麼說就太不厚道了。我了念小師叔所說的,自然都是真的。」

  趙百擎哼的一聲,「何以見得?」

  「我心澄師伯祖用一套手勢留下遺言,這手勢只有住持看得懂。遺言說了,了念小師叔是他的傳人。既然是心澄師伯祖選的人,我們自然可以相信了念小師叔。」

  「遺言?」江翩鴻雙眉一軒,「心澄大師的遺言,說了什麼?」

  了喻喝道:「破空!」破空卻一口氣憋在胸口,不吐不快,朗聲道:「我心澄師伯祖說得明明白白:『伏罪佛前,了念嗣法』!」



  破空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破蘊見他語塞,心腸不由得軟了下來。他與破空自小在印心寺一同長大,素知破空一向心直口快,並無惡意,於是嘆了口氣,拍了拍破空的肩膀,掉頭走開。走沒幾步路,忽覺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袖子;回頭一看,卻是了念。

  【我們都是印心寺弟子,可以互相幫助。】了念比著,神情誠摯。

  破蘊輕輕抽回自己的衣袖。

  「容小僧問一句⋯⋯」破蘊道,「破空和我是印心寺弟子,你是嗎?」

  了念眉頭微皺,【我當然是。】

  破蘊冷冷地道:「『伏罪佛前,了念嗣法』。住持說這是兩句話,可偏偏全天下都把這當成一句話來讀。咱師伯祖生前是武林中的傳奇,圓寂之後卻成了罪人;他生前從不收弟子,死後卻有個沒剃度的人,走進印心寺,宣稱自己是他的傳人。你倒是說說看,換作你是我,你信不信?」

  了念睜大了眼,舉起了手上的缽,【這個,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破蘊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說這個缽?我自然識得。它還在師伯祖手上之時,走到哪裡,都有人往裡頭添飯添菜,連不信佛的人,也肯給上一把米。如今呢?這五年來,你手上的缽,裝過些什麼?」

  了念一怔。破空急忙插嘴道:「破蘊師兄,都是我不好,在眾人面前說溜了嘴⋯⋯可小師叔的身份是住持親自確認過的,這點無庸置疑啊!」

  破蘊冷冷地道:「無庸置疑?那你跟天下人說去!」說著,轉過頭瞪著了念,「倘若住持這麼有把握,何以他至今仍未剃度?」



  在成為了念之前,他只是個漁村裡的啞巴孤兒。

  在他五歲那年,收養他的老漁夫病逝,自此,他就變得孤身一人,連老漁夫的容貌都不太記得。漁戶們一起扶養他,在幾戶人家裡轉悠了幾年,自不到九歲開始,他就搬回老漁夫的房子,四處打零工,換取食物和生活所需。他知道漁人日子過得清苦,哪怕是一條魚、一顆牡蠣都可以讓他們多賣點錢,是以當村裡有人拿漁獲作酬勞給他時,他總是搖手婉拒,只願拿他們壞了不用的漁具,佈置或修繕老漁夫留下來的小屋,食物方面就只是換一些海菜充飢。久了,大夥兒都喚他阿菜。

  沒有人教過阿菜手語,但他從未踏出過漁村,與這些漁戶們相處的日子一久,無論怎麼打手勢都能看懂意思,便也無人介意。

  某日,阿菜在岸邊拆一艘破木筏時,來了一個化緣的老和尚。阿菜想到漁村裡的人不是還在海上就是在忙家務,何況他們把多數的海菜都給了自己,便向老和尚招招手,帶他到自己的住處。即便有村裡的人幫忙,老漁夫留下的屋子依然只是個勉強能擋風遮雨的小倉庫,比起村長家的主廳還小了一半;但即使如此,阿菜依然熱情招待老和尚,將自己僅存的海菜都添進了他的缽裡,並指了指天空,表示已近黃昏,如果老和尚想休息一晚,不妨在自己的小屋裡住下。

  老和尚答應了,自稱法號心澄,阿菜比了比海菜,又比了比自己,對心澄笑了笑。他努力推開雜物,清出一片空間作床,讓給心澄,自己只需要一個小角落睡覺。心澄說他來自印心寺,可以傳授阿菜一點拳腳功夫。於是當晚阿菜跟著他學了幾招,大感有趣。

  第二天清晨,心澄正要向阿菜告別,岸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阿菜跑上前幾步觀望,發現一艘大船,微微傾斜地靠在岸邊,船旗上繡著一頭巨鯊,顯然不是一般漁人;甲板上站了好幾條大漢,朝著自己的方向吆喝揮手。

  阿菜立刻意識到,這艘船擱淺了。他回頭向心澄拜別,朝著大船用力比了幾下手勢,然後回頭就跑。海象瞬息萬變,偶爾會有船隻失控,被卡在岸邊動彈不得,阿菜總能第一個發現,第一個動手幫忙。屋子旁邊備有各種工具,還有十來根大木頭,他奮力推了幾次,幾根大木頭順著小坡,滾到靠近海岸之處,離擱淺的船隻便只有一兩丈的距離。阿菜衝了過去,這時從船上下來的四個人,一面向他道謝,一面開始將木頭推向大船。

  阿菜微覺奇怪。這麼大一艘船,上面至少可以容納二十來人,剛才站在甲板上的少說也有五、六人,怎的只有四個人下來幫忙?但他無暇細想,二話不說便使出渾身解數,推著另一條木頭前進。他身形瘦弱,身材大小甚至不到木頭的三分之一,憑藉著多年在漁村做事的經驗,仍勉強推得動,只是推不到十尺便氣喘吁吁,木頭彷彿愈來愈沉重。

  忽然背上一陣溫暖,有一隻手掌貼住他的後背,「我來幫你,推吧。」

  說也奇怪,彷彿有一股力量,源源不絕地灌入身體,木頭的阻力忽然小了不少,阿菜乘著這股勢頭,不斷向前推進,不多時便來到船邊。

  他站起身來,大口喘氣,回頭一看,站在身後的人,正是心澄。

  那四條大漢扛起木頭,奮力架起撐木。這時從甲板上又跳下來一個滿身血污的年輕人,問阿菜道:「小兄弟,村子裡可有大夫?哪裡找得到金創藥、七厘散?」

  阿菜正想指路,一旁的心澄先開口了。

  「阿彌陀佛,打擾莫怪。請問貴幫可是千鮫幫?」

  年輕人一怔,見身旁這個老和尚目光溫潤,氣度不凡,急忙抱拳道:「正是,在下千鮫幫藍以和,不敢請教大師法號。」

  「老衲印心寺心澄。」

  心澄的名號一出,年輕人與那四條大漢同時「啊」了一聲,立刻跪倒在地。

  「心澄大師!家父同幫眾遭遇怪人,我們死了九名兄弟,家父與其他弟兄皆身受重傷,求大師出手相助!」

  心澄點點頭,「善哉,善哉,老衲願盡綿薄之力。」

  話才說完,船上另有兩名男子奮力轉動轆轤,放的卻不是漁網,而是一只擔架,緩緩地降到地面。阿菜和那四條大漢不約而同衝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擔架。

  心澄見擔架上躺了一位老者,不見明顯外傷,花白的鬍子上卻一片赭紅,同時氣息微弱,胸腹僅微微起伏,命懸一線。於是他盤坐於地,伸掌按住老者丹田之處,緩緩運氣,過不多時,老者的臉色略顯紅潤,呼吸也濁重了起來。心澄運完功,替老者把了把脈,面色凝重,從袍袖中取出三個小紙包,遞給藍以和,「敝寺的內傷散《淨業無塵》,頗具療效,泡水讓諸位施主飲用即可。令尊的肋骨亦有斷裂,仍須請大夫接骨醫治。」

  藍以和點頭致謝,剛轉頭看向阿菜,阿菜已經跳了起來,朝村子的方向狂比,彷彿是在說:快跟我來!

  阿菜領著那四條大漢,先將老者與受傷的幫眾們送到大夫家,再跑了好幾戶人家,給眾人張羅飯菜。千鮫幫在這一帶頗有善名,村民們皆盡心款待,藍以和也吩咐給予豐厚報償。幾名幫眾要給阿菜銅錢銀兩、生活工具,阿菜卻堅決不收。

  當晚回到住處,藍以和向他們述說了遭遇。那名老者藍鈞乃是千鮫幫幫主,他帶領兒子藍以和與幫眾,駕船到一個新興勢力的據點,與之談判。誰知到了該處,新幫會的那群人盡數橫屍於地,無一倖免。藍鈞才剛下令大家提高警覺,怪人突然自岩縫間現身,攻擊眾人。

  藍以和說,那怪人使一條長布,招式快極,他們完全不是對手。藍鈞胸口正中一招倒地,兩名幫眾撲到他身上,替他擋住了致命一擊。藍以和和幾名弟兄,也就是撐木的四條大漢,被勁風震入水中,海水替他們卸下多數勁力,因此他們反而沒事。藍以和隱約看見怪人攀爬上船;待他們從水裡爬回岸邊,那怪人已不知去向。

  「他拿了什麼?」心澄問。

  「乾糧,還有水,沒別的了。」藍以和的眼神,憤怒中帶著困惑,「難不成,這怪人還趕著去什麼地方殺人?」

  心澄閉目盤坐,手中撥弄著佛珠,半晌,他睜開眼睛。

  「長布柔軟,在此人手中,布梢卻能有鐵掌之神威,這份功力委實可敬可畏。但似乎無門無派,不知他這一身神功從何而來?」

  藍以和正襟危坐,抱拳說道:「大師若願出手,必能一舉降魔。」



  「阿菜,你今年多大歲數?」

  阿菜想了想,左手比了個一,右手先比了個三,想想又比成了四。

  「你喜歡住在漁村嗎?」

  他比劃了幾下,意思是這裡的人都很好,他也過得下去。

  「你可願意來印心寺?」

  阿菜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呆了好半晌,從草蓆上跳了起來,不可置信地望著心澄。

  老和尚看著他,微微一笑,「來印心寺,與僧人們一起生活,你願意嗎?」那眼神不似憐憫,更像是懇求。

  雖然村民們視他如己出,然而對他而言,只有這間屋子才是家;而在這間屋子裡,他沒有家人。阿菜望著眼前、主動開口邀請自己的慈祥老人,眼淚奪眶而出,跪倒在地,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做,只好對著心澄拼命磕頭。

  「好,好。」心澄將阿菜扶起來,要他坐在自己身旁,道:「老衲收你為徒,待你入了印心寺後,再請住持給你剃度,嗯,又或者⋯⋯」思索了片刻,又道:「⋯⋯如果你不想剃度,那也無妨,永遠可以是印心寺的俗家弟子,將來若想娶妻生子,也完全由得你。」

  阿菜大搖其頭,接連比劃,意思是:既然您收我為徒,寺裡大家做什麼,我就跟著做什麼;每個人都剃度,那我也剃度。

  心澄未置可否,微笑著看他比完,道:「那也很好,這件事就交給住持定奪吧。老衲先賜你法號。」說著,他讓阿菜倒來一杯水,想了想,沾濕食指,在地上寫了個「念」字。

  「從今日起,你的法號便是『了念』。你不識字,入睡之前,須將『念』字牢牢記住。」

  說完,他命阿菜在地上反覆練習書寫。練完之後,心澄又道:「我們再待一晚,明日出發。你先收拾行李,然後來找我,老衲有一門功夫,必須傳授給你。」



  後來了識告訴了念,心澄傳給他的功夫稱為《冥樞匯要》,是本寺非住持不傳的武功。但當時了念一無所悉,反正心澄教什麼他便學什麼。二人向村民與千鮫幫幫眾道別之後,一路北走,接連著幾天,除了吃飯與小睡的幾個時辰之外,了念若不是在練功,便是在讓心澄以內力打通經脈,就連走路時,都被督促著習練呼吸之法。奇怪的是,當呼吸的方法對了,無論走了多遠、走的路多麼崎嶇,了念都不會感到疲憊。

  「你可知道,老衲為何收你為徒?」路上,心澄曾經這麼問過他。

  了念搖搖頭。他不是很在乎這件事,在他心中,已經準備好為心澄、為印心寺奉獻一切。

  「此去凶險,老衲未必有十足把握。」心澄道,「倘若老衲有什麼閃失,你要替我傳話回寺裡。」

  【傳什麼話?】了念比手勢問。

  心澄沉默良久,搖了搖頭。「之後再說吧。」

  心澄沿路探查,北狂的蹤跡愈來愈明顯。就這麼走了三天,這天傍晚,二人趕到一座山頭上的小鎮,聽見遠遠地傳來器物碰撞、吆喝慘叫之聲。

  心澄帶著了念奔上前去,只見幾間屋子著了火,鎮民們四散逃逸,許多人手上還拿著鋤頭鐮刀;路上盤坐著一個人,他手上握著一條長布,忽而捲中一根柱子,拉著自己飛移,忽而甩出,將一隻木凳打得粉碎。那人臉上矇著布,一邊發狂作亂,一邊不住嘶吼,一時間聽不出來他在吼些什麼。

  心澄凝視了一會兒,對了念說道:「了念,躲到一旁候著,別被看見,在我叫你之前,千萬別出來。」說完身子一縱,躍向那個怪人。

  了念依言藏到一戶人家的圍籬後蹲著,透過縫隙望出去,只見二人已鬥在一起。怪人仍盤坐在地,手上的長布甩向心澄,忽前忽後,或劈或纏,令人眼花撩亂。然而心澄只是雙手合十,左踏一步,右踏一步,繞著怪人緩緩踱步,奇怪的是,長布每每將要擊中心澄之時,會一下子偏了方向,或像撞上什麼東西似地自空中跌落,自始至終碰不到心澄身體分毫。

  心澄忽然伸掌,去按怪人頭頂。怪人大叫一聲,舉臂格擋。兩條手臂一碰之下,心澄晃了一晃,倒退兩步,怪人的身體無所憑依,向後接連翻滾了幾圈,撞上了一堵牆,震得灰石四處散落,模樣甚是狼狽。

  「善哉,善哉。」

  怪人大叫一聲,翻身重新坐好,甩出長布捲中一根木樑,向旁邊飛去。了念忽然注意到,此人無論是對戰或是移動,始終不曾站起身來,不知是何緣故?

  怪人順勢在半空中繞了半圈,又飛向了心澄,雙掌齊發,自上而下狂擊,心澄當即舉掌相迎,驀地暴起連珠聲響,卻是二人以迅雷之勢,瞬間交換了十餘招,竟是不分高下。怪人久攻不下,大吼一聲,右肘直擊心澄腦門。心澄雙掌一圈一送,推開了這一擊,怪人乘著這一送之力,向外飛出,這次穩穩地坐落在數尺之外。他緊握長布,瞪著心澄,驚疑不定。

  「阿彌陀佛,印心寺心澄合十。請教施主大名。」

  怪人充耳不聞,突然伸手朝地上一撥,將一把沙石射向心澄面門;接著趁他揮袍袖拂開塵土之際,甩出布條,自脅下攔腰捲住了心澄。

  了念見心澄中招,大是著急,下一個瞬間,只見怪人使勁一扯,借力飛了起來,一拳貫向心澄胸口。

  這一拳勢挾千鈞,了念張大了嘴,連他也知道,但凡被這拳打中,任何人都要受重傷而死;他想呼喚心澄小心,無奈根本發不出聲音。未料心澄不慌不忙,順勢將袍袖一收,恰好絞住了怪人這一拳,接著伸手按中怪人的天靈蓋,將他壓回地上。怪人一手被鎖,另一手又抓著長布不願鬆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招架。

  心澄手掌仍按在那人頭頂上,雙眼微閉,口中念念有詞。說也奇怪,怪人原本全身緊繃顫抖,似乎逐漸放鬆下來。過不多時,怪人開始伸指在地上寫字,心澄見了之後,也跟著蹲坐在地,仍將一隻手放在怪人頭上,另一隻手在地上書寫對談。

  圍籬後的了念鬆了口氣。雖然他們較量的過程,他看得不甚明瞭,但既然開始在地上寫字,至少表示二人已經罷手,毋須再擔心。於是他站了起來,正準備走出去,驀地怪人一聲嘶吼,砰砰砰連續三掌,每一掌都正中心澄胸腹之間。

  了念大吃一驚,顧不得答應過心澄的事,飛奔到兩人所在的地方。此刻,心澄臉色慘白,雙目緊閉,原本放在怪人頭頂上的手,已軟軟地垂了下來;怪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住顫抖,遲遲沒有動作。

  了念橫舉雙臂,擋在心澄面前,憤怒地盯著怪人。背後卻傳來心澄虛弱的聲音。

  「別⋯⋯別怪他⋯⋯這⋯⋯不是他的錯⋯⋯」

  (怎麼不是他的錯?您在替他療傷,他卻重重地打了您!)

  了念又氣又急,生怕怪人再次對心澄出手;卻見那怪人仰天大吼一聲,朝心澄的方向俯首三拜,以長布攀附樹木、樑柱,揚長而去。四周傳出窸窣聲響,黑影漸多,卻是鎮民們回家取了鋤頭、斧子、鐮刀,悄悄地自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了念⋯⋯」

  了念急忙轉過身去,扶住了心澄。

  「好⋯⋯好孩子,找個地方,老衲⋯⋯老衲有話交代你。」



  「下山之後,你向東直走,到一處叫雙礁港的地方,幾天前我們遇到的千鮫幫的施主們告訴過我,他們會在那兒待上數日。你去找藍少幫主,請他引路,到棲梧山下等候。下個月,會有幾位印心寺的師父,在那兒會合,你帶我的口信去,請他們帶你回印心寺。」

  了念見心澄靜坐了半盞茶時分,略為恢復了氣色,以為他傷得不重,本來稍稍放心下來;不料他一開口,竟像在交代後事一般,不由得急了。

  【我們一起去!我揹您下山!】

  心澄凝視著了念,微微一笑,從袖裡取出一個缽來,遞交給他。

  「這個就交給你了,好好收著。如果印心寺的師父們不知道你是誰,把缽拿出來,他們便會明白。」心澄的聲音愈來愈虛弱,開始不住咳嗽,了念想扶他躺下,他卻擺了擺手。

  「最後一件事情⋯⋯」心澄閉目養神了半晌,繼續說道,「你既不識字,又不能說話,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你幫我交給印心寺的住持。牢牢地記下來,一個動作也別馬虎了。」說完,接連比了一串手勢,並要了念邊看邊跟著比劃。手勢共分成三段,每一段皆有十數個動作,卻和一般與瘖啞人溝通的手語不同,心澄也並未解釋手勢含義。心澄愈比愈慢,到後來甚至每比劃幾下便需休息半晌;好在了念的記心甚好,只看過一次便已全部記下,心澄要他多比兩次,皆正確無誤。

  「好孩子。」心澄點頭微笑,「來,跪在我面前,磕九個頭,這是規矩。」

  了念二話不說,跪下來連連磕頭,連磕了二十幾個。

  心澄伸出手,在了念的頭上輕輕撫著,笑道:「好,好,好孩子⋯⋯原來,收一個徒弟,是這樣子的⋯⋯」

  忽然,那隻手便不再動了。



  「小師叔?小師叔?」

  了念怔了怔,抬頭一看,見破空正在搖晃他的肩膀,呼喚著他。張望四周,破蘊卻已不知去向。

  「破蘊師兄的性子就是這樣,小師叔你別見怪。」破空嘆了口氣,「走吧,咱們換個地方化緣去。」

  了念點點頭。正要邁步,忽然轉頭,看了看身後。

  破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空無一人。

  「怎麼了小師叔?你聽見什麼了嗎?」

  了念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捧起了缽,向前大步走去。



  「了念?⋯⋯」

  他以為,他又聽見了上官景紓的聲音。

  第一次聽見,是在綠螘坡的時候。



  「了念師父!了念!」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她扶著腿,一跛一跛地走過來。了念怕她跌跤,正準備伸手幫忙,她卻在他的身前五尺處停住了,不再前進。

  了念一呆,這才明白她的用意,便縮回了手。

  「那⋯⋯剛剛一陣慌亂,都忘了向你道謝了。多謝你替我找回玉簪。」她微微欠身,了念急忙回禮。

  「嗯⋯⋯還有⋯⋯多謝你剛才趕上來救我,否則,我都不知道要被那匹馬兒丟到哪兒去了。倘若家父在世,必會吩咐重重酬謝。」說著,又欠了欠身。

  「對了⋯⋯那天在路上,我割斷了你的佛珠,也沒幫你撿,真是對不住。」

  了念一怔,隨即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頸上,那串佛珠已經用一條新的麻線重新穿好。他再次合十還禮,這才注意到她說話時不住搓著雙手,神情還有些異樣,不由得奇怪起來。

  「其實,我只是好奇一件事情⋯⋯」她深吸了兩口氣,「你法號『了念』,那輩份和了喻大師相同嗎?」

  了念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說道:「原來真的是這樣。⋯⋯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但如果真的見到了,我該叫你了念大師?還是叫你了念?」

  了念報以一笑,以手語比道:【別叫大師,稱呼法號就好。】

  她盯著他的手勢,神情顯得困惑。了念這才恍然,她根本看不懂手語,正思考著該如何解釋,她忽然笑了笑,道:「那我叫你了念吧。我們年紀相當,如果我叫你大師,你也得叫我大師才行,那樣子我可不習慣。」

  了念也笑了。那是種全然陌生的感覺,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他聽了就是想笑,笑得很輕,像是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又像是多了一點什麼,他說不上來。

  她伸出左掌,用右手手指在掌心中寫了四個字。了念看不懂,卻把每個筆劃都牢牢記住。

  「這是我的名字:上官景紓。嗯,你也可以叫我上官大師。」她又笑了笑,「那就這樣吧。再見啦,了念大師。」

  說完,她左右張望了一下,轉身朝著人少的方向,一跛一跛地離去。



  「了念⋯⋯」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他的耳中。了念彷彿從很深的水底被人拉了上來,四周的嘈雜一下子全湧了回來。

  他循聲望去,只見上官景紓坐在馬上,就在趙百擎身後不遠處。她的嘴唇剛剛闔上,與他目光一觸,便別過頭去,彷彿什麼也沒說過。

  他還來不及確定,江翩鴻的聲音已經響起。

  「『伏罪佛前』⋯⋯」江翩鴻將這四個字緩緩念了一遍,彷彿在細細咀嚼,「敢問了喻大師,心澄大師伏的,是什麼罪?」

  了喻合十道:「阿彌陀佛。敝寺師伯所伏,乃是修行未竟之處,是出家人在佛前的自省,並非世俗之罪。」

  「原來如此,江某受教。」江翩鴻點點頭,「那麼緊接在後的『了念嗣法』,又當如何解?」

  「此乃敝寺師伯交代傳人,與前一句是兩件事。」

  「兩件事。」江翩鴻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溫和,「可這兩件事寫在同一則遺言裡,前一句認罪,後一句傳法。江某愚鈍,實在分不太開。」

  趙百擎冷笑一聲,「分不開便分不開!趙某只知道,貴寺自家的事都還說不清楚,倒有閒工夫攔我六屹門清理門戶,處處護著那兩個人!」

  群豪之間,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伏罪佛前』?嘿嘿,心澄大師伏的,究竟是什麼罪哪?」

  「後頭接的便是『了念嗣法』,這還不夠清楚嗎?」

  「難道就是因為如此,這個小僧人才沒剃度?」

  「想不到啊⋯⋯印心寺多年來堪稱江湖門派首望,背地裡竟是如此不堪?」

  議論聲愈來愈響,江翩鴻、趙百擎與了喻的爭辯,漸漸被淹沒了。了念聽見有人提起心澄,有人提起「小和尚」、「啞巴」、「傳人」。那些話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每個人都盯著他,他想比些什麼,雙手舉到胸前,卻不知道該比給誰看。

  他轉頭去看破空。破空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幾動,終究沒有出聲。

  「難怪印心寺處處替他們說話,原來是一路人⋯⋯」

  「那妖女當著咱們的面殺人,還不是有恃無恐?⋯⋯」

  了念慢慢地放下了手。

  便在此時,一個人自巨松後躍了出來。

  「師父,江先生,事情不是這樣子的。」

  群豪嚇了一跳,不少人已拔劍出鞘。了念抬頭望去,見是個身穿磐宗服飾的青年,倒持長劍,神色坦然。他認得此人,是上官景紓的大師兄。

  他下意識地又朝她望了一眼。這一次,所有人都望著那名青年,只有她,正望著自己。



  「了念!」

  他正打算閉目養神,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一回頭,見一個人提著東西,將帷帽的紗幕往下拉了拉,身子略伏,像是怕被誰發現了一般,匆匆走近,微笑著望著他,居然是上官景紓。了念驚訝得下巴幾乎要掉下來,【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比著。

  上官景紓在離他不遠處,自行找了個位子坐下,將手上拎著的東西放在身旁,笑道:「我剛好在這附近,剛才在街上遠遠地看見破空小師父,猜想你也在這兒,就來找找看。還真的讓我找著了。」

  了念聽完點點頭,但愈想愈不對;破空說要去解手,不過片刻前的事,況且他也不會到街上解手。了念望著上官景紓,卻見她眨了眨眼,道:「騙你的。幾天前我聽磐宗的師兄弟們私底下說,有看見你和破空小師父兩人在化緣,就想出來看看碰不碰得著。嗯,看來我運氣還不錯。」她笑容滿面,似乎心情甚佳。

  了念有些擔心,雙手比著:【萬一長輩們發現你不見了,會不會⋯⋯】

  比到一半,他才想起她不懂手語,正自懊惱,上官景紓卻道:「不要緊的,就算我離開了個把月,他們也不會注意到。」

  了念奇怪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比著:【你看得懂?】

  上官景紓輕輕一笑,竟然也比起手語:【當然。】

  了念愣了半晌,【你也有不能說話的朋友?】

  上官景紓側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比:【如果把你算進來的話。】

  了念忽然覺得,胸口多了一點什麼。這是他不再陌生的東西;記憶中,是只有在面對她時才有的東西。

  【我聽師弟他們說,你們最近⋯⋯吃飯⋯⋯很辛苦。】

  了念看著,知道她比不出「化緣」二字,便用「吃飯」代替,於是搖了搖頭,表示不用擔心。明明不是值得開心的事,他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帶著笑意。

  上官景紓很認真地看著他,嘆了口氣,說道:「玄雪宮江翩鴻的那些話,對你們的傷害很大。我趙伯伯也是,雖然他是個好人,只是意氣用事了些,但是對來龍去脈一無所知,就平白將所有罪孽都歸到印心寺頭上,唉⋯⋯我真的不知該說些什麼。」

  【趙施主不知真相,但也沒有全然說錯,不用介意。】了念比著。了喻告訴過他,玄雪宮那十三條人命雖然懸而未決,印心寺終究不能完全撇清關係。

  上官景紓不再說話,雙手抱膝,將臉輕輕擱在膝蓋上,兩眼微閉,彷彿在享受著微風吹拂。過了好半晌,她才抬起頭。

  「啊,好舒服,好希望可以常常這樣⋯⋯好可惜。」

  說完,她站了起來,拎起身旁的東西,遞給了念。

  「可以幫我拿著嗎?我這樣子回去挺不方便。」

  了念不明所以,順手接了過來,只覺得那包東西沉甸甸地,還有些溫熱。

  上官景紓似乎是心滿意足地笑了笑,「後會有期了,了念。」說完,展開身法離去。她輕功造詣甚佳,竟一眨眼便不見蹤影。

  了念呆了呆,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東西,是兩個荷葉包。掀開一角,荷葉的清香透了出來,裡頭裹著的,是剛蒸好的糯米飯。



  「了念!」

  了念回頭,只見一名少年公子輕快地奔來,衣著樸素,卻隱隱透著貴氣。他只當是個素不相識的路人,偏偏方才那一聲,明明就是上官景紓的聲音;定睛一瞧,那張臉,根本是上官景紓的臉。

  那公子在他眼前揮了揮手,「了念,你怎麼了?是我啊!」

  了念如夢初醒,【原來真的是你。怎麼穿成這樣?】

  上官景紓洋洋得意,【不錯吧?我好不容易才想到這個點子,這樣就不用躲躲藏藏了。】比完,她唰地一聲抖開了手中的摺扇,還裝模作樣地搧了幾下。

  了念搔了搔頭。他實在弄不懂眼前這個女孩子在想什麼,只覺得她處處有趣,又處處古怪。了念將缽收進袖裡,向上官景紓比道:【我該到前面去和他們會合了。】並作個手勢,詢問她打算去哪裡。

  上官景紓側頭想了想,「我跟你一塊兒過去吧,反正也沒別的事。」說完,轉個身站在了念身旁,收了摺扇朝前方一點,示意他帶路。

  了念笑了笑,舉步前行,上官景紓果然跟在一旁。兩人就這麼靜靜地走了一會兒,上官景紓忽問:「我想問你,你是怎麼成為印心寺弟子的?」

  了念的步伐頓了一頓。這件事,往往不是有人要他交代,便是有人要他證明,卻從來沒有人像這樣問過他。他低頭想了想,才比道:【是心澄大師收我為徒,讓我進印心寺的。】

  上官景紓「喔」了一聲,又問:「那你是如何遇見心澄大師的?我聽說他從來沒收過徒弟,為什麼要收你為徒?」

  於是,你問一句、我比一句,了念將曾經是阿菜的過往、遇見心澄與千鮫幫、遇見北狂、遇見了識和了喻的經歷,給上官景紓描述了個大概。他不擅長說故事,全靠上官景紓鉅細靡遺地追問,才答出了她想知道的部分,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也就是說,在來到印心寺之前,你完全不知道心澄大師的遺言是什麼?」

  了念點了點頭,比道:【不知道。】

  上官景紓嘆了口氣,「要是世人都知道這來龍去脈,也不會⋯⋯」她頓了頓,低頭撥弄著摺扇,「可惜流言這種東西,一旦傳開了,便是說上一百遍沒有,也沒人肯信。」

  了念聽了,有些驚訝,【你也受流言所苦?】

  上官景紓望了他一眼,笑了笑,「你都已經自身難保了,怎還有餘力關心別人?」

  了念見她沒有回答,又比了一次。

  上官景紓沉默了半晌,忽然抖開摺扇,隨意搧了幾下,「了念,你⋯⋯」頓了一頓,比道:【你什麼時候剃度?】

  了念的腳步緩了下來。上官景紓側過頭來,凝視著他。

  良久,他才比道:【不知道。】然後繼續快步前行。

  上官景紓長長地吁了口氣,道:「真是辛苦你了。你⋯⋯」話到嘴邊,她卻忽然打住,「啊」了一聲,「我差點兒忘了,趙伯伯交代的事還沒辦,先走一步!」

  了念一愣,回頭看時,上官景紓的身影已閃進了路邊的樹叢之間,沒多久便消失不見。他正覺得奇怪,突然前方傳來破空的聲音。

  「小師叔!小師叔!這裡!」

  了念連忙揮手示意,朝破空的方向走去。



  「喂,了念!」



  「了念,你在做什麼?」



  「了念!了念!」



  然後,到了那天。

  傍晚開始下起細雨,後來,那場雨一連下了好多天。

  「了念。」

  他抬起頭來,看見上官景紓站在棚子外。

  這幾年下來,了念慢慢習慣了,當了喻和破空不在時,身旁偶爾會傳來上官景紓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然後她的身影自某處蹦了出來;漸漸地,他開始有些期待。他說不上那是什麼,只隱約覺得,那不是出家人該有的。

  他們總是漫無目的地聊著:他在漁村的日子,她每一個細節都要追問;她說起父親傳她武功,卻始終不肯讓她成為六屹門弟子,小時候她為此怨過,如今才慢慢懂得父親的苦心;她說,她的親人只剩下爺爺一人,但爺爺走不出喪子之痛,如今身體每況愈下;說到北狂,她誰也不怪,只怪北狂一個;⋯⋯然後,總在了喻和破空出現之前,她便像一縷青煙似地消失了。了念有時會覺得,方才不過是一場夢。

  上官景紓撐著油紙傘,站在棚子外十尺之處,不再走近。雨絲飄落在傘面上,偶爾發出幾道細響;然後,雨絲變成了雨點,雨點變成了豆大的雨珠,敲打在傘面、岩石、樹木草叢上,變成嘩嘩巨響。

  【快進來呀!】

  了念接連比了數次,上官景紓卻始終低著頭,站在原地。

  了念見雨勢大得連傘也遮不住,她的裙襬和半邊肩頭早已濕透,心中焦急,索性衝進雨中,一把抓住上官景紓的手,將她拉到棚子下。

  一進棚子,了念雙手不停,先接過她手中的傘,收了斜靠在棚柱邊,然後拾起擱在一旁的蓑衣,披在她的肩上。他正打算整理出空間,讓上官景紓坐著歇息,卻被她抓住了手。

  「了念⋯⋯」她低聲道,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了念點點頭,【何事?】

  良久,她才又開口,「你的肩膀⋯⋯可以借給我嗎?一會兒就好。」

  他愣住了。

  第一次,了念感到猶豫。雖然他尚未剃度,但一直以來,他都將自己視為印心寺的一份子,所有出家人應守的清規戒律,他都該守。與上官景紓私下見面已是不對,然而二人既未有過非分之舉,又都以誠相待,了念自問對得起良心。

  只不過這回,上官景紓的要求,的確越界了。

  他望著上官景紓,她的目光卻游移不定,始終不肯與他相接,不似從前一般回望過來。回想起來,她適才的每一個舉動都異於尋常,料想必然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於是他轉了念頭,對上官景紓微微頷首。

  上官景紓上前半步,將頭輕輕靠在了念肩上。過了一會兒,了念發覺她的肩膀不住輕輕顫動。

  「我⋯⋯我爺爺⋯⋯他走了⋯⋯」

  了念心頭一震。忽然間,眼前的人不再是需要避嫌的女子,只是一個剛失去至親、需要好好哭一場的孩子。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在心裡默誦《往生咒》,迴向給她的爺爺;雖然那位老人家叫什麼名字,他壓根兒不知道。

  上官景紓哭了好一會兒,總算慢慢平復,頭卻依然靠在了念的肩上,沒有離開。

  「了念,」她沉默了許久,「之後⋯⋯你會剃度嗎?」

  了念沒有遲疑,右手三指握拳,張開大拇指與食指,將虎口朝向自己的胸口,向下一切。

  【會。】

  上官景紓不再說話。半晌,她離開了了念的肩頭,轉過身去,脫下了蓑衣,再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裝,然後,拾起棚柱旁的那把傘。

  「今天謝謝你。」

  她回頭望了望了念,微微一笑。

  「再會了,了念。」

  說完,她撐開了傘,向雨中走去。



  那天之後,上官景紓沒有再這麼出現過。



  一路上,他們不時聽見六屹門廣發訃聞的消息。了喻沒提,破空和了念卻都心知肚明,印心寺不會收到訃聞。

  這日,到了了念該修習《冥樞匯要》的時辰。了喻和破空先行去化緣,了念自己沿著山路走向樹林,要找個僻靜之處盤坐。

  山路的另一頭,遠遠地走來一個外型奇特的人影;動作看起來很自然,上半身卻比下半身來得巨大。待得走近一些,了念才看清楚了,那不是「一個」人影,而是一個少年揹著一張木椅,椅子上坐著另外一個人,剛才距離遠了,兩個影子合而為一,才會看起來像個畸形的巨人。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見那張用僧袍布條紮起來的小木椅,椅子上坐著的,是上官景紓。他沒讓自己再想下去。

  木椅上的人背對著前方,了念看不見他的長相,倒是那少年,雖然衣服老舊破爛,但容貌俊朗,兩眼炯炯有神,他的腰間繫了一柄短斧,上頭還掛了一隻草鞋;與他們擦身而過時,了念不經意地多看那隻草鞋兩眼,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再走了幾步,了念禁不住好奇,回頭看那二人。

  驀地呼吸一滯,一道藍影朝面門飛撲而來。這一下襲擊毫無徵兆,了念不及細想,雙足足尖一蹬,向後飄出,同時雙掌合十,以淨手式抵禦攻擊。兩股內勁對撞之下,了念向後滑了數尺,便即站定;那道藍影也隨之退回木椅上。

  「住手!住手!」

  那少年朝背上怒吼,突然發足奔跑,意欲離了念愈遠愈好。誰知他背上那人雙掌一拍木椅扶手,突然騰空而起,手中射出一條藍色長布,捲住了念左臂,倏地欺近,一掌拍向了念腦門。

  (是你?)

  那一瞬間,了念認出此人,但此刻命在須臾,他右掌掌力一吐,以畢生所學的全部《冥樞匯要》功力,迎向對手的致命殺招。

  二度對決,了念蹬蹬蹬連退幾步,險些摔倒,那人卻穩穩落下,盤坐在地。了念緩過一口氣,隨即衝上前去,卻不動手,伸手指著那人。

  那人卻也沒再動手,反而怔怔地看著了念,像是認出了他。那人和從前一樣,以巾覆面,眼神卻不似初見時那般狂野多變;他伸手抹地,抹出一小塊平整的沙地,隨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幾個字。了念低頭看去,寫的是:【老和尚呢?】

  五年來,了念跟著了喻、了識學習讀經寫字,頗有長進,雖然書寫甚慢,偶有寫錯的時候,但讀得懂的字已經不少。他見那人問起心澄,微覺奇怪,比著:【我師父早已圓寂,你不知道嗎?】

  這時少年也奔了過來,兩人看不懂手語,即使了念比了兩次,仍不明其意。了念想了想,學那人在地上找了根枯枝,在剛剛那行字旁邊,一筆一筆地寫。他寫得很慢,「寂」字還寫錯了一筆,只好抹去重寫。

  【圓寂。】

  那人看著那兩個字,肩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了念心中有無數疑竇,他本想寫「何以殺吾師」,但想起心澄說過:「別怪他」,心腸又軟了下來。

  良久,那人才又寫道:【唯此一人,悔恨萬分,罪無可恕。】

  了念讀完,看了看那人,(原來你的確是不想殺師父的,那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想了一想,便又寫道:【何以不殺我?】

  那人望著了念,眼神竟柔和了起來。

  【因汝護著老和尚。】

  了念一怔,正想再問,忽然一個聲音自樹林間傳出。

  「了念?」

  他轉過頭去,只見破蘊站在樹林邊,臉上又是驚愕,又是憤怒。

  「原來你⋯⋯真的勾結北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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