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傘

KJOH
·
·
IPFS
·
檸檬紅茶、夢境與一場百分之十五的雨

出門時,我拿著已經替今天寫好了的開場迎接。

地板仍是乾的,但空氣很濕,以往超過這個臨界點天空就會承受不住潰堤的重量,還沒吧,大膽的預測,辨識這座城市的呼吸,為自己的判斷感到一點隱秘的得意。我沾沾自喜趁著還沒下雨的此時此刻,能夠在騰出雙手的空間,悠閒地插在口袋,在這多雨的城市裡這是一種奢侈,步伐輕盈隨意,踏著對秩序的掌握感跳躍,我站在門口那一秒,抬頭看了一眼,像是在與什麼達成默契。

只是我聽見來自樹叢細碎的聲響。

風吹動枯葉的摩擦聲,總是有點像雨。我把外套帽子戴上,遮起耳朵蓋起頭那是我還不想面對事實,葉片上有什麼東西在敲擊,斷續而均勻,像遠方的節拍器。我停了一秒,又繼續走。那不一定是雨。我替那聲音找了幾種可能。風穿過枝葉,鳥掠過枝頭,誰在澆水。只要還存在其他解釋,我就不必承認剛才的篤定過早。葉片上細碎的聲響明明已經密集起來,我卻假裝那只是風聲,不願承認雨已經落下,雨勢其實很溫和,沒有暴烈的姿態,卻精準地落在我尚未修正的預測上。

那種頻率,那種敲擊在闊葉植物上,發出悶悶的、帶有濕度的咚咚聲。 那是液體在重力加速度下,與植物纖維發生的物理碰撞。 我依然不想面對事實。 我加快了腳步,試圖用速度來甩掉這場正在形成的現實。 我心想,只要我走得夠快,雨就追不上我的認知。 如果我能在雨勢擴大到足以打濕我的襯衫領口前,躲進下一個建築物的陰影裡,那麼這場雨對我而言就等於從未發生。

然而,現實從不與人商量, 一滴又一滴水珠拍打著,那是冷冽的、充滿物質感的訊號。 它在那裡顫抖,帶著一種嘲弄的姿態,瓦解了我所有的沾沾自習,我感覺到自尊心那層薄薄的防曬乳被洗刷殆盡。 我嘆了口氣,從背囊的側袋,手往那個我原本以為今天永遠不會被打開的深處探尋。

我終於把傘撐開。

在快要超出外套防潑水的臨界值前,傘骨彈出的聲音很清脆,像某種結論。傘骨撐開的聲音,「喀」 那是投降的白旗。 那是對百分之十五的屈服。布面展開,世界被隔開一層薄薄的距離。雨聲在傘頂敲擊,變得規律,彷彿事情已經回到可計算的範圍內。我慢慢把傘撐開,動作像是承認一個本來可以避免的錯誤。平靜得近乎禮貌,彷彿這只是原本就安排好的流程,雨並不大,甚至稱不上狼狽,可心裡那點輕微的裂縫卻清晰可見。


走在雨中,開始陷入一種慣性的自省。 我想要試著從中獲得什麼啟示,或者某種超脫的意義。 比如:人生總是充滿了那百分之十五的意外? 或者是:過度的自信往往是淋濕的前奏? 這些想法太過廉價,像是在超商隨手買到的那種透明輕便雨衣,一扯就破。

我忽然開始替這場雨尋找意義。

它是不是提醒我什麼。是不是某種暗示。是不是最近的某個決定,正在以這樣溫和的方式對我說話。這樣的推論並不劇烈,卻自動展開。我習慣讓事件彼此呼應,讓偶然形成線索。只要一切可以被解釋,就不算失控。然後,就在這尋求意義的途中,我的身體發出了更為真切的訊號。 一陣隱約的、絞動的、像是有人在我的腹腔內緩慢擰乾一條濕毛巾的感覺,升了起來。

肚子痛。

具有存在感的、持續性的騷動。 它強迫我將注意力從雨的意義撤回,重新聚焦在我的肚臍下方三公分處。 我試圖用這個肚子痛來重新辨認什麼。 辨認我作為一個生物的邊界。 辨認我在這座城市裡的座標。 人在疼痛的時候,感知會變得異常清晰,卻也異常狹窄。 我不再關心雲層的厚度,也不再關心路人的眼神。 我只關心我的腸道蠕動。內在機關被強行啟動。思緒被迫中斷,身體把我拉回現場。雨還在落,傘面還在響,而我卻只能專注於腹部那一圈逐漸收縮的存在感。

身體從來不參與我的推理。

存在並非一種可以從遠處思考的東西:它必須侵襲你,停留在你身上,像一頭巨大的不動的野獸一樣壓在你的心頭。--沙特《噁心》

它不討論象徵,也不回應隱喻。它只負責發出訊號。那一刻我意識到,所有關於啟示的想像都退到後方,只剩下原始而具體的感覺。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開始排列因果。是的,那就不對了。 將完全無關的兩件事強行掛鉤,是人類為了安全感而發明的低劣手段。 雨是雨,肚子痛是肚子痛。 它們在同一個時間點交匯在我身上,只是宇宙的一次隨機抽樣。 試圖在隨機性中建立邏輯,是瘋狂的開端。 但我依然無法停止這種聯想。 我的大腦像是一個過度負荷的數據分析儀,試圖在混亂中拉出一條直線。

試圖思考靈魂時,靈魂往往躲起來; 但當你的肚子開始作怪,你的整個靈魂都會被迫搬家,搬到那個發生故障的零件旁邊,焦慮地守候。

我想到了昨晚。 我想到了那杯檸檬紅茶。

我不應該在那種時間點喝下那種東西的,它是我夢境碎片裡的黏著劑嗎?包含著飲料的以及夢內容其實記不清楚,只殘留一種模糊的不安。夢的畫面幾乎散盡,只殘留一種醒來時的空白感。我記得自己在床上睜開眼,卻抓不住剛才發生過什麼。那種模糊像未沖洗的底片,存在,卻沒有顯影。我現在把它重新拿出來檢視,試圖找出與疼痛相連的線索。醒來時的空氣似乎有點濕重,像什麼還沒說完就散去。我試著抓住畫面,卻只抓到邊緣。那種未完成感在早晨延續,直到現在才被點亮。像是一場剪輯混亂的實驗電影。

睡前的酸澀停在喉間,我記得那個味道比平常更鮮明。是否因為空腹,是否因為情緒,是否因為我其實並不需要它。所有細節被翻出來檢視。我在腦中回溯時間,像整理一條看不見的路線圖。因果關係在深夜裡變得像是一團亂掉的耳機線。 我試圖理清它,卻只是越拉越緊。 我翻身,左側臥,右側臥。 我感覺到胃裡的液體隨著重力移動。 我甚至能聽到它在抗議。 「我在籌備一個萬無一失的旅程。」我對自己說。 這句話像是一句咒語,試圖安撫那杯正在作祟的檸檬紅茶。

雨,夢,紅茶,疼痛。

它們被排列在腦中,像四個待審的角色。我試圖讓它們彼此對話,讓因果顯現。只要能找出順序,事情就不再偶然。只要有邏輯,身體的反應就不算背叛。可當推理越來越密集時,我忽然察覺自己正在遠離現場。雨其實很輕。腹部的疼也在慢慢鬆開。只有我的思緒還在加速,像不肯停機的儀器。或許我真正恐懼的,並不是不適,而是不可預測。

是的,我還正在籌備,但我也已經啟程。 所謂的萬無一失,對未來的徹底殖民。 我列了清單。它們必須存在某種關聯。否則世界顯得太鬆散。否則身體的反應就只是突發,而我無法接受突發。當推理越轉越快,我才察覺自己其實已經離開現場。傘下的我並沒有得到答案,只是得到更多假設。

而現在,我撐著傘,肚子隱隱作痛,站在這場不在規劃內的百分之十五的雨中,這就是萬無一失的諷刺。 你準備了對抗暴風雨的裝備,卻被一陣莫名的腹痛擊潰。我的旅程還沒開始,或者說,這場雨就是旅程的一部分? 如果我連這場雨、這陣痛、這杯紅茶的餘韻都無法納入萬無一失的版圖, 那我該如何去面對那個更遙遠、更未知的目的地?

如果我能提前預測天氣,就不必承認失誤。如果我能讀懂夢的暗示,就不會在醒來後感到模糊。如果我能判斷紅茶是否適合,就不會讓身體用疼痛回應。我在替未來設計一條更穩妥的路線,試圖讓所有變數都在可控範圍內。

萬無一失。

這四個字在腦中浮現時,帶著某種冷靜的野心。我要一段沒有雨聲干擾的行走,一夜沒有殘影的睡眠,一杯不留下餘味的飲品,一個不必突然收縮的腹部。我要每一步都提前被計算。可偏偏世界並不按照推演展開。雨仍然會在樹叢裡先落下聲音。夢仍然會在醒來後抽走輪廓。紅茶仍然會留下酸。身體仍然會在最不預期的時刻提醒我,它自有節奏。

撐著傘走在路上時,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是討厭下雨。也不是害怕疼痛。我在意的是那種被修正的瞬間。那種原以為掌握節奏,卻被輕輕推離軌道的偏移。萬無一失或許只是暫時的幻覺。真正的旅程,從來沒有完全標記好的路線。它總會在某個轉角落下一滴雨,在某個清晨留下半截夢,在某杯飲品裡藏著一點酸。身體不是阻礙,而是參與者。它用疼痛讓我停下,用不適讓我減速,用突發讓我重新辨認。

或許所謂準備周全,並不是排除變數,而是允許它們出現時,仍能繼續往前。

地面留下一層薄薄的濕意,像剛才的插曲只是背景的一部分。我收起傘,腹部的緊縮也慢慢早就消失無蹤。沒有結論,沒有象徵,只剩下一種略微安靜的空白。

我握緊了傘柄。 前方是燈號閃爍,映在潮濕的路面上,像是一塊融化的糖。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滿是塵埃被雨水壓抑後的土腥味。 這味道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我邁開腳步,,沒關係。 反正我已經撐傘了,反正事實已經在那裡了。

我在雨中走著。 肚子還有一點點微弱的餘震。 夢裡的齒輪還在轉動。 但我的清單還在口袋裡。 下一站,我會在那裡重新校準。 或者是,乾脆就這樣歪斜地走下去。

(2025.12.08)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生活事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七日書之七|人生帳本|衝啊

七日書之六|人生帳本|當「All-In」從口號變成體感,帳戶也變得有點乾旱

七日書之五|人生帳本|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