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班服”

我从学校毕业后，在国际组织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刚作为实习生入职的第一天，直系领导好心提醒我，上班第一天，穿正装来，给大家留个好印象。我于是去H&M选衣服。我还记得那是我们为了省钱，跨境去法国超市买菜，在超市旁边找到的一家小H&M。我买了一件最便宜的黑色西装外套，和一件浅灰色竖条纹的白色衬衫，在我心目中这就是正装的典范了。

我把头发梳整齐——花了好些力气才整理好额前和耳后的碎发——穿着衬衫和西装外套，来到公司报道。它们紧紧地勒着我的身体，让它拘束地笔挺着。在陌生的衣服的包裹下，我感到非常不舒适，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但是还是表面上大方得体地与所有人互动。这便是起初我工作的状态。

我想，我应该是成功地在同事心目中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我的员工卡上的照片，便是那天的我，故作镇静，装成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却满脸藏不住的孩子气。

有一回，有重要会议，一位职级更高的女士在会前对我说，你的衣服不够正式，赶紧脱下来，我把西服借你。也许是因为工作压力大的原因，她有些无礼地把衣服扔给我，然后匆匆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一种轻蔑呢？最终去还衣服的时候，我还是向她表达了感谢。

在那之后，每逢大型会议，我都异常小心。我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穿衣公式。我有很多件黑色毛衣，还有很多条西裤。黑色毛衣用来打底，外面可以直接套上西装外套，这样简单又方便，在时间紧张的早晨，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思考穿搭。平时我也这么穿。

几年过去，我也积累了不少看起来能出入正式场合的衣服，我把它们称之为“班裤”、“班服”，回家之后，总是着急忙慌地脱掉，要去掉“班味”，换上轻便舒适的居家服。在我的班服中，最贴近我风格的，恐怕是一件白色蕾丝状的高领衬衫。我喜欢它的花领子，也喜欢它小心翼翼地藏在白色衬衫这样板式严肃的衣服里。

我学习穿搭和学习如何融入这里的团队、融入这里的企业文化是同步的。每当我穿着漂亮班服，戴着耳环、项链和戒指，和同样穿着的同事一起喝咖啡时，我觉得我距离我自己十分遥远，遥远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有一个敏感、弱小但真实的我，那个对世界有着千奇百问、想要沉思默想的我，被层层叠叠的衣服和装饰，还有层层叠叠的问候和欢笑，完全地包裹和覆盖住了。

事实上，比起我想当作家或自由职业者的梦，每天在这样的拘束中去工作，实在是令我不安。所以，我时常想，真正的融入是不可能做到的。倘若做到了，是不是就永远地丢失了我自己呢？

在那之前，我总是穿着宽松的衣服。我喜欢宽松的短袖，宽松的连衣裙，宽松的针织毛衣外套，宽松的冬季大衣。这样无论是做事还是出游，都方便又舒适。自从开始工作，这些衣服都收进了衣橱。当我还在念书的时候，我省吃俭用，省下了钱，买入一件浅绿色的碎花连衣裙。穿上这条裙子，披上一件长款针织外套，腿上是灰色毛线织的长袜，脚上穿一双被我穿软了的棕色小皮鞋，编两个或是一个松松的麻花辫，背着书包去图书馆，饿了就去图书馆后面买蓝莓芝士蛋糕，或是吃超市里的几元套餐。就是这样简单的日子，没有什么积蓄，也没有对未来生计的打算，就是这样为了写论文焦头烂额、每天往返宿舍和图书馆的日子，我却觉得更明亮，更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