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燥热的夜

晚上九点，街头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热的空气中闪着光。偶尔有车呼啸而过，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车灯扫过时，街边的光影仿佛被风吹动的火把，在那一瞬间忽明忽暗。

丹尼尔握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在家附近的街区游荡。车速压得很稳，他不愿离家太远，只想接几个短程订单，填补一点时间，就收工回家，结束这一天。

转了几圈，依然一单未接。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收工回家，手机忽然响起 “当当当”倒计时声，Uber给他派了一个单。

他看了一眼路线，是去市中心的。

撇了撇嘴，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单。

他讨厌市中心，讨厌那里的拥堵和复杂路况，最糟糕的是，跑完一单，还得开着空车回来。但在Uber几秒倒计时机制的训练下，慢慢思考已经成了一种奢侈，而按下确认键，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本能。

他盯着导航，拐过几个弯，车子驶进了那片豪宅区。在导航终点的一栋大房子前停了下来。

他熄火、落锁，静静地靠在驾驶座上，等着乘客出来。

…

门前两棵高大的松树，将豪宅的大半轮廓隐在阴影里，透过稀疏的路灯光线，依然能看出外墙铺着厚重的石材。前院很大，一条弯曲的小径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圃，一直通向大门。

门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快步走出。

她肩上斜挎着包，步态却显得有些奇怪，微微弓着背，走得很快，身影在蜿蜒的小径上显得摇晃且局促，像是在躲避光亮。

她很快来到车前，拉开门，上了车。

丹尼尔看了一眼后视镜，但车里的灯很快自动熄灭，后排重新陷入一片漆黑，他什么也没看见。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他发动引擎，这才注意到地图显示，还需要再去接一个人。

“师傅，能把空调开小一点吗？”

女孩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诱惑，却又裹着十七八岁特有的稚气。

丹尼尔把空调调低。

再过几年，大雯也会用这么浓的香水吗？她也会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自出门吗？

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

车子继续穿越夜色。

丹尼尔望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后排的女孩正在摆弄手机，屏幕敲击声清脆而密集。

“师傅，能把暖气打开吗？”

女孩忽然又开口。

丹尼尔愣了一下。

“开暖气？”

“嗯，我觉得有点冷。”

她回答得很快。

“好。”

丹尼尔关掉冷气，又打开暖气，把风调大了一些。

她到底穿得有多单薄？

他心里想着。

空气中原本开始变淡的香水味，顺着热风再次弥漫开来，一点一点侵占他的呼吸。

丹尼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依然一片漆黑。

…

地图显示，车子已经接近第二个上车点。

丹尼尔放慢车速，目光掠过窗外，试图在黑暗中辨认门牌号码。

“就是这里。”

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

丹尼尔停下车，目光随之移向窗外。

又是一栋气派的大房子。

他正打量着那栋隐没在阴影里的豪宅，一个女孩的身影突然从暗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车门被猛地拉开，车厢内顶灯骤然亮起。

丹尼尔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后视镜，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车门便被“砰”地一声关上。

车里重新陷入黑暗。

一股全新的香水味混进暖风，与原有的那股味道交织在一起。

丹尼尔忽然觉得一阵燥热。

可暖气不能关。

…

“你怎么又出来了？”

“我爸回国了。”

刚才还静悄悄的车厢，瞬间被两人的笑声填满。

她们旁若无人地谈笑着，派对、购物、旅行，一件件琐碎而奢华的小事交织在一起，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丹尼尔还坐在前面。

他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和她们并不在同一个宇宙。

他可以听见她们。

她们却看不见他。

后座的对话愈发露骨，也越来越私密。两个女孩在肆无忌惮地聊着。

“你和托尼现在怎么样了？”

“分了。”

“啊？怎么回事？”

“唉，我和杰米玩的事，被他逮着了。”

“天哪，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有什么关系吗？等下我们再去钓两个。”

一阵放肆的轻笑声随之爆开。

丹尼尔的眉心轻轻抽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看着前方。

忽然，不知道是哪个女孩问：

“师傅，我能抽电子烟吗？”

“最好别抽。”

他平静地回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后视镜。

后面安静了几秒。

很快，两个人又继续聊了起来。

…

市中心的老城区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狭窄的街道被两旁的建筑压得越来越逼仄。

即使到了深夜，电动滑板车、自行车，还有摇摇晃晃的行人，依然像幽灵一样不断从车前掠过，把本来不宽的道路切割得支离破碎。

丹尼尔放慢车速，小心地切入导航指引的单行道。

两旁，一排排夜总会和酒吧疯狂闪烁着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

“就停在这 。”

后排突然传来女孩高亢的声音。

丹尼尔踩下刹车。

车停在一家规模庞大的夜总会附近。

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迷幻的画面，激光束在夜空中来回扫射。隔着车窗，那沉闷的重低音依然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没有一句谢谢，没有多看他一眼，车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女孩钻了出去。

直到这时，丹尼尔终于看清了她们的背影。

两具年轻的躯体，胸前只有一块窄窄的抹胸，短得不能再短的热裤勉强包裹着臀部。

夸张的耳环和脖子上的项链在霓虹灯下不停闪着光。

她们踩着高得离谱的细高跟，步履凌乱，摇摇晃晃地相互搀扶着向前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两人突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笑得弯下了腰。

很快，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总会沉重的大门后。

…

丹尼尔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眉头又轻轻皱了一下。

这么晚了，两个女孩穿成这样，他有点替她们担心。

但很快，他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轻踩油门，车缓缓向前驶去。

手机忽然又响起了熟悉的“当当当”倒计时声。Uber又给他派了一单。

他扫了一眼，没有按。

又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往家的方向开去。

倒计时很快结束，声音消失。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红灯亮起，他停下车。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小曼的头像，拨了过去。

“都还好吧？”

“都很好啊。”

小曼的声音很清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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