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八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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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妳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反覆描一幅畫給妳看:外國的家,父親和孩子都疼母親;一家人出了門,大包小包,父親拎得最多,孩子次之,母親手裡只一點點,輕飄飄的。

她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帶著一種嚮往,幾乎是委屈。妳那時聽不懂,只覺得那畫面暖。後來妳才嚐出味來——那才不是暖,是她要全家把重量從她手裡奪過去,要所有人爭著替她空出那雙手。

於是妳學會了用眼睛稱重。

一出門,妳的目光先把所有要拎的東西分好,再確認自己手裡不能空——空著是錯,空著是沒良心。這本事進了妳的骨頭,多少年都沒退。直到現在二十七了,和誰並肩走,只要妳的手一空下來,心裡就發慌,非得搶過點什麼來拎,拎著才安。

母親就這樣把妳擰成了兩股。一隻手把妳往嬌裡養,要妳軟,要妳乖,要妳是她親手培育的那件好東西;另一隻手又把妳當個男人使,要妳扛,要妳擔,要妳去填那個等了一輩子也沒坐滿的空位。兩股力反著擰,妳從中間裂開,裂了就再沒長齊過。

誰知大學以後,母親忽然對妳撒起嬌來。

帶著諂媚,聲音泡軟了,像隔夜的糕。忽然妳們成了天下最心連心的母女。妳渾身的汗毛豎起來。她要妳陪,要妳哄,要妳順著她的話往下接……該接的另有其人——可那個人這個家裡早空了。空著的位置,她偏來找妳。

妳想逃。有時又心疼。

她老了,妳走遠了。那根從妳出生就拴上的線,她攥了一輩子,如今發現鬆了,慌忙往回收。用力過猛,線勒進自己掌心,也勒妳。妳看得太清,清到連噁心都摻了悲憫。

化不開,像油浮在涼掉的湯上。

母親是大美人。平心而論,妳自知沒有繼承母親一半的美貌。那個年代的名校大學生,有道理清高。同班的都去了外交部,聯合國,早早遠渡重洋的,如今也是美國大律所的合夥人了。

可她混混沌沌,因為戀家,在畢業分配的時候回了家鄉。接下來的情節太普通,進了半公家的單位,和早自己一年進去的前輩結婚了。

她可是下嫁了。

她看不起父親,這一點妳從小就懂,像知道天是藍的——不必誰教,睜開眼就在那裡。

可她偏要做個挑不出錯的妻子。家務全攬,老人伺候得周到,賢惠得人人稱讚。一個一肚子怨的女人,把怨熨得平平整整鋪在日子表面,自己睡在那層平整底下,硌了一輩子。

父親是那種一伸手摸不到的。溫吞,老好人,一輩子從沒鬆開過眼角因笑而起的皺。母親那些沒人接的,攢著攢著,全砸向了妳。

她驕縱,卻不真的走;他退讓,卻不真的改。兩個人像兩隻鈍角。頂著,誰也扎不進誰。

為芝麻大的事,他們能吵。妳煩透了。可妳也知道這不是真吵——好的時候出門還牽手,二十多年沒分過房。擱他們那一代,這已是童話故事。可妳品得出來的只有一件事:這家裡沒有一個肯坐下的人。兩個人都想再高對方半寸,於是那桿秤永遠在空中翻,沒個定數。

日子被這些不致命的小吵反覆割著,又只是鈍刀割繩。割不斷,只天天提醒妳:看,這就是兩個人過日子——誰壓得住誰。

可惜妳看著看著,既不想當強的那個,也不想當弱的那個。沒意思。

大學有一回,母親在街上對父親莫名撒潑。妳氣血上頭,難得硬了一次,跟她吵——替父親討公道。也正因為那火不是為妳自己點的,妳才敢燒得起來;輪到自己的事,妳從來一聲不吭。母親沒料到妳會咬,先是一愣,隨即朝妳更兇地撲;撲過一陣,又慢慢偃下去,轉成那種被動的、酸的、陰陽怪氣的哀鳴——像是正在受二對一的欺凌。

事後,父親來勸妳,叫妳去給她道歉。

妳連失望都懶得有。只覺得自己犯賤:多的那樁事,是妳自己攬的,就該領自己那份下場。誰叫妳伸手。手伸出去,是要被門夾的。

又想起這件事,只覺得只是可憐的,害怕被拋棄的三個人。才湊成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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