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改變我們觀看藝術的方法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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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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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科技與藝術合作,最常見的說法是「科技令藝術重生」。這種講法容易被接受,因為它聽起來樂觀,也帶有文明進步的味道。但這句話並不準確。藝術沒有死過,所以也談不上被科技復活。真正發生的是科技改變我們接近藝術、理解藝術、停留在藝術面前的方式。羅浮宮與大日本印刷合作的 Louvre-DNP Museum Lab,本身就是要探索「觀看作品的新方法」,特別是借助多媒體工具去打開作品的細節、語境與觀看入口。

這個差別很重要。若我們說科技讓藝術復活,重點便落在技術本身,好像藝術要靠新介面、新裝置、新投影、新互動才能重新變得有價值。這會把藝術放到一個被動位置,彷彿它原本已經失去力量,只能等科技拯救。但羅浮宮這類計畫真正做的是把原本不容易被一般觀眾捕捉到的東西,轉成更可進入的觀看經驗。Museum Lab 的介紹提到透過策展人講解、即時攝影與大屏幕傳輸,觀眾可以看到雕塑表面的微細部分、素描的細節,以及平時不容易察覺的技術結構和意義,這正是把觀看行為重新設計。

所以科技改變的第一件事是觀看的距離。傳統美術館觀看很大程度仍然建基於一種「站在作品前面」的身體秩序。你與作品保持距離,你看它的整體構圖、材質、尺寸與光線,然後透過標籤、導覽或自身知識去理解它。這種方式有其不可取代之處,因為藝術作品很多時候本來就包含一種物理存在感。油彩厚度、石材重量、龜裂紋理、比例與尺度,都是身體能感到的東西。但問題是大部分觀眾未必具備足夠知識去打開第二層理解。結果是人到了現場,卻未必真的看見。科技介入之後,把觀看由「看見一件作品」變成「沿著某個觀看路徑進入作品」。羅浮宮在相關介紹中亦直接把這種多媒體展示描述為讓觀眾「沉浸於作品構圖」,並提供理解作品的鑰匙。

這裡便出現第二個轉變:藝術觀看由結果導向變成過程導向。以前很多人逛展覽是在完成一個文化行程。看過某幅名畫、去過某個館、拍過一張照片,這件事就算完成。作品常常被壓縮成符號,成為一個你已經到此一遊的證明。數碼技術若用得粗糙,只會把這種傾向推得更遠,使藝術進一步內容化、打卡化、展示化。但若用得細緻,它反而能把觀眾從「已經看過」帶到「開始進入」。因為多媒體重組理解節奏。你不再只是站在蒙娜麗莎前面被人潮推著走,也被引導去看畫面的局部、象徵安排、構圖重心、修復痕跡、時代語境。此時科技把注意力從表面可見之物,帶向觀看本來難以抵達的層次。

但這種轉變也帶來一個新的問題:當觀看方法被設計,觀眾還剩下多少自由觀看的空間?這是更根本的問題,因為所有觀看技術都不只是工具,它同時也是一種編排。當系統把哪些細節值得放大、哪一條理解路線最容易進入都預先設定好,觀眾獲得進入門檻較低的理解,也同時接受一種被編碼過的注視方式。Museum Lab 的法文與英文介紹都提到,科學內容、呈現方式與多媒體設計是由羅浮宮與 DNP 共同發展,技術裝置則由 DNP 團隊製作。這說明科技在這裡是與策展、知識選擇、教育方法共同構成觀看框架。

所以科技改變藝術觀看的方法不只是讓你看得更多,也影響你怎樣看、先看甚麼、覺得甚麼重要。我們正處於一個介面決定理解的時代。短影片平台決定你看資訊的節奏,演算法決定你先接觸甚麼,AI 摘要決定你先得到哪種重點。當這種介面邏輯進入藝術世界,文化機構的任務便要回答一個更難的問題:怎樣在增加可及性的同時,不把藝術變成一套預製理解?

這裡可以看出羅浮宮與 DNP 這類合作比較有意思的地方。它至少沒有把科技當成純粹的表演裝置,而把它放在「促進理解藝術」這個使命之下。羅浮宮的介紹明言,這個項目是為了利用二十一世紀技術去履行其推廣藝術知識的使命;DNP 的年報則把 Museum Lab 描述為探索「享受藝術的新方式」的計畫。這種說法仍然是現代博物館式的,核心是教育、理解與公共文化。

不過未來真正的分野會是科技把藝術推向哪一種文化方向。第一種方向,是把藝術變得更容易消費。作品被切成片段,被包裝成互動亮點,被轉成「五分鐘看懂名畫」式內容。這會令更多人接近藝術,但也可能令藝術越來越依賴被快速解釋、快速感動、快速分享。第二種方向,是把科技當成新的觀看訓練。它讓你更深入理解。前者會令藝術變得更普及,但也更淺;後者則可能真正擴大公共文化的感受力。

所以這篇新聞若只寫成「科技令藝術重獲新生命」,其實低估了問題。藝術一直都在,那些作品本身並沒有失效。真正變的是觀眾的感官結構、注意力模式與理解習慣。今日很多人已經不再習慣那種慢速、靜止、無即時回饋的觀看方式。於是科技介入文化場域,某程度上是在幫藝術翻譯,也是在幫當代人翻譯自己。它替作品建立新的入口,同時也替觀眾搭建新的觀看支架。

但支架始終不是房子本身。多媒體、AR、VR、互動展示、AI 導覽,這些都可以幫助人走近作品,卻不能取代作品本身與人的相遇。藝術最終仍然要回到一個不可被完全介面化的核心:你在它面前,是否真的停下來及是否開始意識到自己原本沒有看見的東西。科技能放大這一刻發生的機率,卻不能代替這一刻本身。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科技迫使我們重新思考,甚麼才算真正的觀看。當觀看的方法被改寫,藝術並沒有變成另一種東西,但觀眾與藝術之間的關係確實已經不是從前那種關係了。

大日本印刷攜手羅浮宮 科技賦予藝術新生機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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