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六章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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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城街巷間,素來流傳著一句話:春風樓內有二仙。

柳青以歌名動錦城。她嗓音清冷如雪水,冷冽而純粹,宛如剔透薄冰將碎未碎,餘音嫋嫋間,教滿堂喧囂為其安靜。她一開口,便是燈火也淡了幾分,只餘一點清音,在聽客心頭久久不散。

夢星辰則以蹁躚之舞傾倒眾生。

她身若無骨,輕盈靈動,水袖一起一落,腰肢悠然百轉,似要將這滿樓燈火盡數收納於錦袖之中。

二人一靜一動,一冷一豔,皆勾人魂魄,讓人移不開半寸目光。

這夜,春風樓裡的盛宴,是府大人為博紅顏一笑,特意為夢星辰一擲千金,親自設下的捧場之局。 

是以夜色才落,春風樓前已是車馬不絕。前堂金樽玉盞備齊,燈火一重接一重燃起,連後樓也比往日忙些。侍女捧著舞衣、珠釵、臂釧魚貫而入,無人敢有半分怠慢。

後堂雅室,沉香暗吐,卻掩不住滿室的清冷。

夢星辰端坐銅鏡前,任由貼身侍女手執犀角梳,小心翼翼自上而下,為她梳理那如瀑般傾瀉的墨色青絲。

搖曳的紅燭暖光映在光潔的鏡面上。鏡中女子眉眼流麗,明艷不可方物。然而,這張明艷面容上卻凝著一層寒霜。

「今夜,府大人身邊還帶了何人?」

聲音清冷,夢星辰眼波微垂,目光落於自己的鼻尖。

「奴婢打聽過了,」侍女一邊輕攏著她的秀髮,一邊低聲答道,「主位旁坐著一位姓卓的巨賈,據說是做冶鐵營生的,家財極厚。再者,便是那位戶部郎中都大人。」

「僅此二人?」夢星辰語調無波。

「這……另有兩位,奴婢瞧著面生。」侍女蹙眉細想,磕磕絆絆地說,「依稀聽人喚作什麼陳家布莊的副當家……哦!還有一位,便是那位尚書大人的本家姪兒,就是成日流連大煙館、面黃肌瘦的那個紈絝。」

「再去前頭盯著,瞧瞧旁席可還有什麼面生的貴客。」夢星辰眼簾半闔,冷冷吩咐。

「奴婢省得。」侍女乖巧應下,手中玉梳微頓,忽地想起什麼,幽幽道,「說來也怪,那位蘇家的蘇公子今日倒是沒來。他平日裡不是最愛捧姑娘的場麼?今夜府大人擺下這排場,他竟缺了席,當真是稀奇得緊。」

「蘇成流……」

夢星辰鼻息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冷嗤。

就是這塊甩不脫的狗皮膏藥,那夜將段然引來,生生害得青青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雙眼紅腫。這腌臢東西今日不來才好,倒省得她對著那副嘴臉還要虛與委蛇。單是想想與他推杯換盞,便覺胃中翻江倒海,噁心至極。

夢星辰心底冷笑連連,面上卻不動聲色,將那股厭惡與鄙夷,連同唇畔那一抹胭脂一併抿了進去。

映國女子,素來擅於將心緒深掩在紅妝粉黛下。

夢星辰緩緩起身,素手輕抬,理了理水袖。再抬眸時,方才眼底那股子冰冷與厭惡已被斂藏得未見分毫。

鏡中人微微勾起朱唇。

那笑意明艷、柔軟,恰到好處,帶著幾分可親的嬌媚,像一口淬了毒的蜜糖。

「走罷。」

她輕啟朱唇,嗓音也褪去了清冷,轉為甜膩撩人的嬌柔。

「莫要讓前堂的貴客們,等急了。」

推門而出時,廊外有侍女垂首候著。

夢星辰徐徐步踏出,腳下金鈴極輕地響了一聲。那聲音空靈剔透,像是從冷玉上滾落的碎珠,平添一絲沁骨的涼意。她行得不疾不徐,流雲水袖垂在身側,裙裾曳過青磚。

明明她尚未踏上那方戲台,卻讓周遭喧囂頓入無聲。

這,便是夢星辰。

脂粉場中的一顰一笑,她都拿捏在手。何時該斂目低眉,何時該嬌嗔含笑;何時該展露半靨明媚的側顏,又何時該將那流轉的眼波倏然收回——看客心神蕩漾,恍惚以為方才的凝眸深情,不過是大夢一場。

只要她心念微動,這滿堂朱紫、豪商巨賈都會被捲入她的瀲灩浮光之中,無一人能逃出這張蝕骨銷魂的暗香羅網。

府大人。

卓姓巨賈。

戶部郎中。

尚書的姪兒。

張張循著幽香與鈴音往她看來的臉孔,無論披著何等官威,無論飄著何等銅臭,也將無可救藥地淪陷於她的眼波之中,為她傾倒。

終將淪為她足下的踏腳之石。

心甘情願地,為她叩開下一扇門。

去往戲台的途上,迎面撞見的,卻是高挽雙袖、步履匆匆的言若。

她似是方從煎藥暗房裡鑽出,周身還飄著濃烈而苦澀的藥氣。那滿頭青絲只以木簪草草一挽,鬆散得幾乎要落下來;青布衫子上更是沾滿了斑駁的青灰藥粉。這副不修邊幅的模樣,瞧著竟比樓裡跑堂的雜役與守門的護院還要狼狽幾分。

甫打照面,言若便猝然頓住。

她先是一怔,旋即慌亂地低頭,朝自己身上左右打量。這滿身污垢一時半會斷然是拍打不淨,她便飛快連退兩步,緊緊貼在廊柱一側,讓出一條寬敞的道來。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像是生怕身上塵泥,會平白玷污夢星辰的美。

隨侍的丫鬟們見狀,皆低眉掩唇,偷偷笑了起來。

夢星辰卻沒有笑。

就在與言若擦肩而過的一瞬,她斂去了唇畔那抹為前堂備好的媚笑。眼底浮光退盡,只剩一點清冷。

「言大夫。」

言若身形微僵,抬眼看她,又很快垂下。

「星辰姑娘。」

夢星辰足下微頓,並未回眸,清冷的嗓音如碎冰般隨風散落。

「青青身子弱,受不得旁人折騰。言大夫若有閒暇,還望多替她的身子骨思量一二。」

言若指尖微微一緊,半挽的袖口間,青灰色的藥粉簌簌抖落。

她想說什麼。

「我……」

夢星辰並未等她把話說出口,彷彿那話不過是她隨手拋下的敲打,從未期盼、亦不屑聽取任何辯解。水袖翩然一拂,她便徑直離去。

言若轉過身去,看著她的背影,終究沒有說下去。

可就那一瞬,她的眼睛倏地一凝。

那纖纖玉影看似端正無瑕,足下的虛實交錯間,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詭異。那纏著金鈴的右足落點極輕,輕得彷彿避忌腳下青磚。即便層層裙裾把一切藏起,即便尋常看客只會沉醉其中,也不改一個事實——她為遷就那隻不敢實落的右腳,悄無聲息地將周身重心強行偏移。

她負了傷。

或許,這傷已然積年累月。

尋常人看不出來。

卻清楚落入怪醫眼裡。

「你……」

言若薄唇微啟,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囈。那聲音極輕,輕得彷彿連她自己都不欲聽見。夜風穿廊而過,她終是垂首,將未盡的話語嚥了回去。

紅氍毹上,琉璃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映得前堂宛如白晝。

夢星辰徐徐步入光影中。

絲竹聲起,她廣袖一展,滿堂喧囂便似被那一截水袖輕輕壓了下去。她身姿極輕,腰肢韌如蒲葦,急管繁絃中折出極美弧度。曳地裙裾隨舞動層層綻放,如夜色裡一朵忽然盛放的花。

足尖輕點,身若無骨般凌空旋舞,纏繞於右足的暗金小鈴盪出剔透脆響,空靈至極。

絃聲轉急,曲調終至鼎沸。

她宛若驚鴻騰於空中,躍出一道絕艷殘影,廣袖如雲般向兩側倏然盪開,彷彿要乘風羽化,飛升而去。落地一剎,足尖極輕,腰肢順著下墜之勢,向後猛然一折,人柔若無骨地仰面傾倒,身段彎成滿弓。

三千青絲如瀑,堪堪拂過紅氍毹;裙裾如怒放牡丹,在她身下鋪展。

「叮——」

金鈴發出最後一聲脆響,餘音裊裊,迴蕩在滿堂屏息裡。

那雙瀲灩水眸穿透漫天翻飛的落花與水袖,媚意橫生地上挑著,將滿堂權貴那連呼吸都忘卻的痴狂醜態,盡數收攬於眼底。

「好!」

手裡酒盞甚至未及擱下,府大人便霍然起身,喝采出聲。剎那間,滿堂權貴巨賈如大夢初醒,歡呼與拊掌聲隨之雷動,為這近乎完美的舞姿傾瀉出最狂熱、也最赤裸的痴迷。

夢星辰眼波流轉,臉上笑意不減。

金鈴聲聲,水袖翻飛,每一張喝采的臉,每一絲赤裸的注視,她都看進眼裡;就像這夜春風樓的呼吸,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無人知曉。

除了她自己。

這場傾倒眾生之舞,背後是錐骨之痛。

除了二樓廊柱後那青衣女子。

「未曾想,向來行色匆匆的言大夫,竟也有躲閒偷懶的雅興。」

溫潤的嗓音伴著極淡的煙草氣息,毫無預兆地在耳畔響起。常喜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悄然立於身側,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滴水不漏的笑面。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將全神貫注的言若駭得不輕,身子猛地一震。

其時二人正立於二樓的迴廊上。言若大半個身子都藏在一根雕花樑柱後,正探著腦袋,居高臨下,把夢星辰的舞一分不落盡收眼底。

「就……不過是碰巧路過罷了。」言若慌亂地移開目光。

「也是。」常喜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掠過一抹瞭然,望向那紅氍毹,「夢姑娘的飛仙,又有誰能不為之駐足傾倒?」

「……當真……如九天仙子臨凡一般……」

言若怔怔地望著樓下那道被眾星捧月的身影,喃喃囈語。

「言大夫此言極是。」常喜溫文爾雅地輕笑一聲,指節微抬,輕輕磕了磕手中的翠玉煙槍,「也正是憑這一舞,才有了春風樓內有二仙之說。」

常喜微微側首,見言若依舊死死盯著戲臺,雙眼發直,彷彿連三魂七魄都被那金鈴聲勾了去。他唇角的笑意愈發深邃,卻也極其識趣地沒有再多言半句,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轉身沒入長廊之中。

言若一人立著,在這漫天喧囂的明暗交界處,久久無法回神。

那宛如天上來的絕美,誰都看到;水袖,金鈴,一場近乎完美的飛仙舞。她卻也看到那美麗背後的淒絕;不敢實落的足,偏移的重心,生生被藏進笑裡的痛。

言若指尖微微蜷起。

她忽然想,夢星辰要振翅飛去的地方,到底有多遠、有多好?

唯有無上絕景,方配得上此刻飲鴆止渴般的隱忍,抵得過這強嚥下去的碎骨之痛。

「你拚死振翅、欲渡的彼岸,但願真藏著你心心念念的物事。」

她輕聲喃喃。

若非如此,這一舞便不是飛仙。

是作繭自縛的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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