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西遊記

任志峰 Ray|峰吹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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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否為「情緒失控」太快下定論?

有一次,在一個個案討論會議裡,我拿了一個學生的情況出來討論。

當時大家最關心的,是這個學生的情緒失控問題。

他容易發脾氣,情緒來得很快,有時候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平復下來。所以大家很自然地開始討論:應該怎樣幫他處理情緒?

有人說,可以教他深呼吸。

有人說,可以教他辨認自己的情緒。

有人說,可以用獎勵制度鼓勵他冷靜。

也有人說,需要建立規矩和後果,讓他知道發脾氣是不可以的。

其實大家都很有心,也真的想幫到這個孩子。

但我一邊聽,一邊心裡感到不妥當,我們是否太快下結論了?

我們是不是太快定義了他是「失控」?

我們說他失控,是因為他的情緒真的完全失控了嗎?還是因為他沒有在我們期待的時間內冷靜下來?

這個其實是有分別的。

很多時候,我們心裡其實有一個很短的時間概念,大約十分鐘吧,其實很主觀的。

十分鐘後,已給孩子一些時間。

哭了一會兒,就應該停。

發了一會兒脾氣,就應該冷靜。

大人說了幾句,就應該聽。

再繼續下去,就叫失控。

但如果換上成年人,我們又好像不是這樣要求自己。

成年人心情不好時,可能會找朋友傾訴,可能會出去跑步,可能會一個人靜一靜,可能會整晚睡不好,甚至可能需要好幾天、甚至更久的時間,讓自己的心情慢慢平復。

我們都知道,情緒來了,不是按一個按鈕就可以立即消失。

但到了孩子身上,我們卻很容易要求他:

「你發完脾氣未啊?」

「夠了,冷靜啦。」

「不要再這樣了。」

好像孩子的情緒,必須在我們能接受的時間裡結束。

我想到以前帶青少年活動時,有一個很深刻的經驗。

那一次,有個孩子和組員發生衝突,情緒突然很大。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自己走到角落,把身體縮起來,整個人像躲進一個樹洞裡。

旁邊的人開始緊張。

有人說:「快點叫他出來。」

有人說:「不可以由得他這樣。」

甚至有人已經想走過去,把他拉回來。

我立刻阻止他們:

「不要!先不要去碰他。」

因為我看到的,不是一個需要被立即拉回來的孩子。

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處理自己情緒的孩子。

很多時候,當一個孩子離開了小組,沒有跟著活動流程走,我們很容易就把這件事定義為「錯」。好像他應該盡快回到小組,重新參與活動,才算是「正確」。

但我心裡很清楚,我們最重要的,不是要他立刻回到流程裡,而是要給他一個真實經歷,整個情緒過程,體會從開始到結束的機會。

他因為衝突而出現情緒反應,這本身不是一件需要立即便能被消除的事。

對孩子來說,這其實是一個很有價值的成長經驗。因為他正在學習:當自己和別人有衝突、當情緒很大、當自己暫時承受不到時,可以怎樣安頓自己,也可以怎樣慢慢回到關係裡。

回到關係裡,其實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學習課題。孩子需要慢慢學習,當情緒過後,如何重新面對對方,如何表達自己,如何道歉、認錯,或者如何與對方重新協調。

這些過程不是一下子就會懂的,而是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真實經驗裡慢慢學習。因為將來他與人相處時,也一定會遇到衝突、誤會、不同意見和情緒起伏。能夠在情緒過後重新回到關係裡,對他的社交發展,其實是現今社會中很重要的生存能力。

如果我們太快把他拉回來,太快要求他恢復正常,太快把他帶回活動裡,其實他就失去了一次完整的學習機會。

他失去了學習如何面對情緒、如何安頓自己、如何重新選擇的機會。

所以那一次,沒有拉他出來。

沒有不停問他怎樣。

沒有跟他講道理。

沒有告訴他應該怎樣控制自己情緒。

我們只是讓他留在自己的樹洞裡。

當然,這裡所說的空間,並不是完全放任。

孩子有情緒時,大人仍然需要在場,需要留意他的安全,也需要確保環境是合適的。如果孩子有危險行為,或者可能傷害自己和別人,我們當然需要即時介入。

只是很多時候,在安全的範圍之內,我們可以不用急著把他拉回來,也不用急著要求他立即恢復正常。

我們可以看著他,守著他,同時給他一種感覺和姿態:

「你有空間處理自己,但我仍然在這裡。」

同時,我也提醒其他組員,不是每一個人都要立刻回到小組才是對。有時候,我們也要學習容讓別人有自己的空間。

對其他孩子來說,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學習過程。

他們需要學習的,不只是怎樣把一個人叫回來,而是怎樣表達關心,然後給對方空間。

後來到了午飯時間,大家準備吃飯。午飯後,我們會有一個活動,叫「爆笑三分鐘」,每個小組都要一起創作一個小短劇。那小組討論後,決定做《西遊記》。

在吃飯之前,有組員走過去找他,只是輕輕跟他說:

「我們做《西遊記》,到時預埋你。你休息好,食完飯記得回來。」

說完,就離開了。

沒有逼他。

沒有拉他。

沒有要求他立刻回來。

只有支持和歡迎他隨時回來。

他有整個午飯時間,可以慢慢休息,慢慢平復,慢慢處理自己的情緒。

當時他的情緒其實仍然很大。他還在發脾氣,也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回來。

但午飯過後,神奇的事發生了。

在活動開始前,他很早就回來了,而且他不是空手回來,他手上拿著一本《西遊記》,他把書拿出來,說可以給大家做參考。

那一刻,我心裡真的很開心,也很驚訝。不是因為我成功「控制」了他的情緒,而是我看到,當一個孩子有空間、有時間、有被信任的感覺,他其實會用自己的方式回來。

更重要的是,他回來之後,不只是重新參與小組。

他還在想:

「我可以怎樣幫大家?」

所以在活動開始之前,我召集了他的小組,當著大家面前說:

「他剛才雖然很不開心,也發了很大的脾氣,但他選擇了回來,選擇繼續和大家一起做這個活動。而且他還特意帶了一本《西遊記》回來,讓大家可以一起參考。我很欣賞和歡迎他這個選擇。」

我也跟組員說:

「我覺得我們需要欣賞、接納和理解他。大家同不同意?」

大家笑口的同聲同意。

於是我請每個組員和他擊掌,重新歡迎他回到小組裡。

那一刻,其實不只是他在學習控制情緒,整個小組都在學習。

他學習的是:

原來我可以有情緒,也可以慢慢回來。

其他組員學習的是:

原來別人有情緒時,我們可以關心他,也可以給他空間,而不是急著把他拉回來。

正面文化裡有一個我很重視的概念:

人會為自己作出最好的選擇。

那一刻,他選擇躲起來。

因為那是他當時最需要的。

後來,他選擇回來。

因為那也是他準備好之後,自己作出的選擇。

再後來,他還選擇用自己的方式,為小組作出貢獻。

所以後來我開始想:

很多時候,不是孩子不懂處理情緒,而是我們太快介入,太快制止,太快要求他恢復正常。在他還未有機會學習如何讓自己慢慢平復之前,我們已經告訴他:

「你失控了。」

久而久之,他可能真的會以為,自己的情緒只能靠大人制止、靠大人拉住、靠大人控制,才可以停下來。

但情緒的調節,本來就不是一下子學會的。

它需要時間,也需要一次又一次真實的經歷。

第一次可能很長,可能很混亂,也可能讓身邊的人很不安。

但如果我們願意在安全的守護中,給孩子一點空間,他就會慢慢學懂:

情緒來了,我可以退一步。

我可以讓自己安靜。

我可以慢慢回來。

我也可以重新選擇。

也許有時候,孩子不是失控。

他只是正在處理。

而我們要學習的,可能不是如何更快令他停下來,而是在安全的守護中,願不願意給他一點空間和時間,讓他學會自己走回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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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志峰 Ray|峰吹草動我是任志峰 Ray,在香港從事青少年培訓工作超過25年,亦曾參與香港及內地不同的教育與培訓工作。 多年來,我遇過很多學生,也看過一個個生命慢慢改變;與家長、老師及不同專業人士同行的過程中,留下了很多值得記住的片段與體會。 「峰吹草動」就是我把這些點滴留下來的地方。希望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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