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港篇:3
梁富春專案正式進入第一輪深層交叉解析。
這天秦霽到會議室坐下,發現亂了好幾天的投影、資料權限、殘響切片分類都已經重新整理好了。甚至連她昨天停留最久的音訊都被單獨標記。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做的。
秦霽昨天回去,半夜又做著夢忽然坐起來嘩的一下吐了。最近實在是狀態不佳,連基礎整理都無暇顧及了。
四人第一次一起觀看梁富春早期人格切片。普通留存是切片,但高等人格遺體則會形成連續性人格流。也就是說,裡面的記憶不是檔案,而像正在運行的人。
畫面裡的梁富春還很年輕,在南島基地,正接受第一次人格穩定測試。原來人格分流剛起步時並不高級,甚至很粗暴:南島潮濕悶熱,機器老舊,為了不讓受試者在分流中徹底邏輯斷層或精神分裂,不能在清醒狀態下操作,要靠鎮定劑,甚至大量酒精。
後來被奉為先驅的梁富春,此刻只是基地裡一個被灌了酒、躺在老機器上的年輕人。概念是他提出的,最早拿來試的,也是他自己。
他在這種狀況下看起來卻很平穩、老成,沒有第一次的影子。這段五十二分鐘的片段裡,秦霽找到了幾段感官素材的來源,可惜都不是那些反覆出現、明顯持久的。
分流結束的一瞬,梁富春忽然露出一個罕見的痛苦表情。所有人都還盯著畫面,徐維則卻立刻開口:「停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指尖點向那張臉:「看他的眼睛。並不是真的在痛。」
見沒人接話,他放慢了語速:「分流會在一個人的自我敘述上撕開一道縫。普通人會慌,會斷在那裡。可他是趕在縫被撕開之前,就先一步把它接好了。那不是真的情緒,是人格在自我修補。所以這一段,沒有東西可挖。」
判斷下得極快,快得像本能。
伍蔚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只有長期泡在人格崩壞裡、又極懂系統的人,才會對這種東西這麼敏感。
會議結束後大家散了。秦霽留下整理感官標記,回房間時天已經暗了。岸港冬天黑得很早,護城河的水映著古城牆,光一晃一晃打在天花板。
她剛把投影關掉,就聽見敲門。徐維則站在外面,很自然地舉了舉手裡的杯子,「借一下窗。」
秦霽側身讓他進來。
他站到窗前,很久沒說話。他站在冷光與夜色中,有種很安靜的舊感。襯衫袖口鬆鬆挽著,低頭時眼鏡會反一點水光。
秦霽這才仔細看他。利落的下頜線中和了那張老好人的臉,溫吞裡藏著點鋒芒。臉頰上有顆痣。她還發現他是左撇子,忽然不合時宜地好奇:伍蔚然會怎麼解讀一個人慣用手的差別。
房間太靜,靜得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站姿:背挺得筆直,肩平著,像被一把無形的尺子量著。
小時候,媽媽總盯著她的行、坐、步、止,一不滿意就一腳踢過來。久了,竟養出她這副如今已經少見的姿態。
窗玻璃映出她半個影子。她其實挺耐看——眼睛不算大,鼻子卻高挺,嘴唇翹翹地落在巴掌大的臉上,淡淡顯出眼神裡的光。人只要比例好了,就有種挺拔的氣質。只是這份挺拔是怎麼來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過了好幾分鐘,徐維則才緩緩開口:「現在很少有人還願意看真的景了。」
秦霽的手腕又開始癢,胃裡也不合時宜地翻起來。她忽然有些不耐煩地指出一句:「有些東西留著,不一定有用。」
徐維則下意識按了按眉心,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只要還有人記得看,就有用吧。不早了,妳好好休息。」
門關上的時候,她好像聽見風吹紙頁的聲音。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胃裡那陣翻滾才慢慢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