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第1話・百合花與數據
|有些花在綻放之前,其實早已準備好,只是還沒被看見。
2024 年 3 月,台北。
溫室裡的空氣帶著一點潮濕的甜味。不是香水的甜,而是植物自己釋放出來的氣味,是葉面蒸散、水分停留,還有花苞尚未完全打開前那種微微緊繃的狀態。
季夏蹲在百合花圃旁。
她沒有站著拍,也沒有保持距離。她把身體壓低,讓視線與花幾乎在同一個水平。鏡頭貼近花瓣邊緣,呼吸很輕,像是怕影響到什麼。
快門聲一下一下,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
「季小姐,妳這樣……不會太低嗎?」王博士站在後面,語氣帶點遲疑。
她整個人幾乎貼地,不像記者,比較像在靠近。
「這樣比較準。」她沒有回頭,「光線會進去。」
她說話的時候,手停在花旁邊。沒有碰,只是停著,像在感覺溫度。
她拍完一張,稍微移動角度。膝蓋在泥地上磨了一下,她沒有在意。
「這個品種,花期多久?」她問。
「正常七到十天。」
「控溫呢?」
「可以延長到十四天左右,但會比較耗能。」
她點頭,終於站起來。身體拉直的時候,衣服因為剛才的姿勢稍微貼住腰線,又很快鬆開。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動作乾淨俐落。
「延長花期,本質是延後衰敗。」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養分會被拉長使用。」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人也是。」
王博士笑了一下,但沒有接話。
她寫字的速度很快,不像記錄,比較像在整理一種已經在腦中成形的東西。
「如果環境不穩定呢?」她問。
「比如?」
「溫差、濕度、土壤變化。」她沒有抬頭,「花期會縮短,還是直接開壞?」
王博士看著她,這不是一般媒體會問的問題。
「看情況。壓力太大,可能直接影響花形。」
她點頭,把「花形變異」圈起來。
收起筆的時候,她的手指不經意碰到一點花粉。黃色的,很細。她看了一眼,沒有急著擦掉,只是用拇指輕輕抹開,像在確認它的質地。
「妳種過田。」王博士忽然說。
她抬頭。
「你怎麼知道?」
「妳看花的方式。」他說,「不是在看結果。」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是在看它現在撐不撐得住。」
季夏笑了。
那個笑很直接,沒有防備。
「因為植物不會騙人。」她說。
她把相機收進包裡,轉身離開。
走出溫室的時候,外面的空氣冷了一點。她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像把剛才的濕熱全部換掉。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沒完全開的百合。
「還沒到。」她低聲說。
不知道是在對花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同一時間,台北 101,45 樓。
冷氣維持在一個精準的溫度。沒有氣味,沒有濕度,只有數據。
賀知行坐在電腦前。
螢幕上是剛跑完的估值模型。他沒有立刻動,只是看著最後一列數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敲下 Enter。
「模型跑完了。」他說。聲音很平,沒有情緒。
「結果?」陳柏翰滑著椅子過來。
「高估15%。」
「原因?」
「假設環境穩定。」
賀知行把畫面切換到敏感度分析,幾條曲線同時往下掉。
「但現實不是穩定的。」他說。
陳柏翰盯著螢幕。「你這樣寫,客戶會不爽。」
「數據不需要被喜歡。」他語氣很淡,像這句話不需要討論。
他開始寫報告,關鍵字一個一個列出來:Yield instability、Climate exposure、Execution risk。
每一條都很乾淨,沒有多餘修飾。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把「climate exposure」往上拉了一行。
「這產業最大問題不是技術。」他說。
「那是什麼?」
「控制不了的變數。」
陳柏翰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開始講這種話?」
賀知行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行字,然後把那一段加粗。
「下禮拜論壇你去嗎?」陳柏翰問。
「去。」
「你不是說這產業沒什麼好看的?」
「要確認。」
「確認什麼?」
賀知行沒有停,繼續打字。
「模型是不是少了東西。」
陳柏翰挑眉。「你現在開始懷疑自己?」
「不是懷疑。」他說,「是校正。」
螢幕的光反射在他臉上,輪廓乾淨,表情穩定,一切都在控制範圍內。
至少目前是。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人,正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看同一件事情。
一個用手去感覺溫度。
一個用模型去推算風險。
兩種系統還沒有相遇,但已經在同一個問題上,各自逼近答案。
(第1話 完)
只是想說說想像的故事。謝過任何指教。
